永林把手中的摺扇丟到一旁:“散了罷!”
話分兩頭,自乾清門散班出宮,黃子傑不免追上顧正訓導他行事不周、落人話柄,見其不知悔過理直氣壯歸咎顧長白(魔坤)並全無先儒仁者之心,把個封疆總督氣得眼口噴火,跨上馬車吩咐把式一聲:“去神龍將軍府。”
榮禧堂內見到外孫,黃子傑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一些,如此這般把今日朝堂的景象敘說一遍,要顧尹趕緊拿個主意,以防吳家那頭另有後手。
顧尹耳鼻冒氣,拾起桌上的茶盞又怕嚇到孫子,板着臉冷哼一聲:“親家稍坐,我去去就來。”
琴思月(龍汐)正在拆讀冬梅的家書,夏蓮急匆匆入內稟報:“主子,茂哥兒把東宮二皇孫給打了。”
“嗯?”琴思月(龍汐)大喫一驚,“怎麼回事兒?”
夏蓮講明原委:“聽說是吳家彈劾大爺貪瀆賑災糧款,東宮二皇孫指着這事兒譏諷三皇孫,兄弟兩個當場下了手,二皇孫的伴讀拉偏架,茂哥兒撞到後不管許多,連吳家的公子一塊兒給打了,太子爺動怒,罰他們幾個跪一夜書房,太子妃打發了黃門來給主子報信,您看這可如何是好。”
“金玦與吳家公子如何?”顧茂幼年習武,況且大了二舅哥兩歲,琴思月(龍汐)並不擔心他會喫虧,“人呢?叫進來!”
顧茂又不是傻的,哪裏不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知道金玦只是受了一些皮肉傷,琴思月(龍汐)立刻神色如常地吩咐東宮內侍:“你告訴太子,顧茂是他的半子,如今長白不在京城,很該託他教導。”又命夏蓮預備賠罪的謝禮一齊送往內宮。
小太監唯唯答應:“奴才明白。”
琴思月(龍汐)剛鬆一口氣,芳蕊喘籲籲地跑來回稟另一樁兄弟是非:“主子,老爺把二老爺給打了......”
“這又是爲了哪樁緣故?”琴思月(龍汐)傻了眼,“難道二老爺跟風,隨着吳家人把親侄子參了?”
好的不靈壞的靈,打死琴思月(龍汐)都猜不到,坑兒的政老爺達到了坑侄的新境界。
待等琴思月(龍汐)趕到顧老太君的上房,顧尹顧正早在老孃的鎮壓下氣呼呼進入了中場休息階段。
俗話講長兄如父,最講體統的政老爺劈臉捱了顧尹兩個大耳刮子,委實是羞愧難當,官司打到榮慶堂,顧老太君各打五十大板將兄弟兩個痛罵一頓,顧尹也不計較兒媳在場,端起蓋碗猛灌幾口,指住顧正便要開始下半場:“你要有半分自知之明,打今兒起少在人前現眼,太僕寺卿的執事頂不起缺,趕早給我辭官讓賢,別教顧家沾騷不沾光,將來白白引着滅門誅族的大禍讓我的兒孫受你牽累。”
“老爺莫急!”琴思月(龍汐)倉促趕場,且要花費功夫梳理一個四五六出來,“黃大人在府裏?請到跟前讓我問話。”
黃子傑應召趕奔榮慶堂,先給琴思月(龍汐)行了禮,又問顧老太君請過安,這才把今日大起的經過以及其中利害講演了一回,漫說顧尹怒火再燃,連顧老太君都覺得次子罪有應得,整個上房落針可聞,雅雀無聲地等着朝雲公主大發雷霆。
“虧得黃大人仗義迴護,等長白返京後教他登門拜您。”琴思月(龍汐)暗暗吐槽公爹:打
的也太輕了!
“不敢!”黃子傑唯唯,“是臣的本分而已。”
琴思月(龍汐)順勢詢問:“依您看,咱們該如何拆對?”
黃子傑正要獻策,卻聽鞏二侯在門外遙遙通傳:“老太太,東宮穆內監奉命請安來了。”
琴思月(龍汐)定一定神:“叫!”
穆太監的套路與黃子傑相差無幾,唯一的區別在於等他磕頭問安後顧老太君要親自起身答禮,後頭的張夫人趕忙吩咐清姐:“先去預備賞錢。”
琴思月(龍汐)問道:“側妃可是有話要向老太太轉遞麼?”
“是!”穆太監客氣又委婉地向顧正轉述主子的意思,“側妃心疼老大人,勸您今後便不要大起議政了。”
琴思月(龍汐)冷哼一聲:“你要說的明白些,是側妃的意思還是太子的意思?”
穆太監無法,只得揭破遮羞布:“千歲明鑑,是太子爺的意思。”
顧正老臉紫脹:“太子爺體懷下情,微臣感銘五內。”
穆太監伶俐,哪裏揣摩不透眼前形勢,想了一想又道:“千歲,恕奴纔多嘴,這遭咱們舅爺被彈劾,本不是了不起的大事,只因政老......側妃很是受屈,一時半會怕是極難在太子爺跟前遞話的......”
“知道了。”琴思月(龍汐)吩咐道,“三皇孫爲了這個與二皇孫動手,難免在聖人跟前留下不友不悌的影像,你告訴側妃,教她仔細度日,旁的有我善後。”
黃氏聞聲站起,顧老太君忍不住插嘴:“咱們皇孫怎麼了?”
琴思月(龍汐)解釋道:“方纔東宮傳信,因着二老爺無心請罪,二皇孫把三皇孫嘲諷了一頓,說是顧家自己都對貪瀆罪名供認不諱,由不得他去狡辯。三皇孫惱怒,與二皇孫動上了手,茂兒撞到二皇孫與吳家小公子欺辱三皇孫,上手給他助了拳,現今都教太子扣在東宮受罰,不知後頭會怎麼處分他們。”
顧尹還不知道有這一出,聞說後登即跳起身:“顧存周,茂兒要受半點兒委屈,我跟你沒完。”
琴思月(龍汐)揮揮手:“你去吧!”
聽說牽連到丹琦母子身上,黃氏早把替丈夫伸冤抱屈的滿腔盤算丟去了大西國,穆太監前腳剛走,她後腳便從套間奔出來:“老太太,這可怎麼是好,咱們總該想個法子好生補救的。”
“殿下!”黃子傑再續前言,“敬郡王已然南下湖北,據臣淺見,漫說長白並未貪瀆,哪怕期間果有誤會,敬郡王也決計不會當場行權、便宜責罰。”
客氣的說是不會,往骨子裏講就是不敢。哪怕顧長白(魔坤)當真惹得天怒人怨,身負皇命的敬郡王也決計不能霸氣側漏的“殺之以謝百姓”......倘或讓朝雲公主守了寡,縱然他是皇帝的親兄弟,區區的郡王爵位怕是抵不了朝雲駙馬的一條人命的。
琴思月(龍汐)一針見血地說:“哪怕是回京詔對,也不能教他枷號面聖!”
“殿下,宗郡王被殿下派去巡視大沽炮臺的防衛,似乎是最近兩日回來。”黃子傑試探着說,“若長白此前已經爲賑災缺糧的事兒跟宗郡王通過書信......”
“嗯。”琴思月(龍汐)點點頭,“辛苦黃大人了
。”
黃子傑竊自生喜:“臣慚愧。”
“老爺,明日您要遞牌子進宮,替茂兒把請罪摺子上了。”琴思月(龍汐)按了下額頭,“敢對皇孫動手,他是骨頭癢了。”
顧尹不安起來:“是吳家不好,他們欺負的三皇孫......”
琴思月(龍汐)有些無奈:“皇孫私鬥已是不該,何況顧茂是外臣!”
顧尹已經被轉移了注意力:“那......那是吳家有錯在先。”
“說到這兒......”琴思月(龍汐)摸了下眉角,“明日在御前碰到吳家人,您需一力爲茂兒攬錯,他們若知道好歹,自然要消停幾日,不會抓着長白的事兒不放。”
黃子傑趕忙附和:“殿下說的極是,我料想吳家必然知道進退,不至於做出以德報怨的事兒來。”
顧老太君立刻吩咐次媳:“你去打點賠罪的謝儀,明日教大老爺帶進宮送給二皇孫。”
黃氏再不甘心也得應下:“是!”
顧老太君又安撫長子:“老二的脾性你是知道的,看在三皇孫的面上就不要與他計較了。”
顧尹皺皺鼻子:“聽老太太的。”
顧老太君又逼着顧正向長兄舅哥賠禮賠謝,這才勉強把兩房的矛盾遮蓋了過去。
人心偏着長,金玦金閏都是一樣的孫子,加上年紀相差彷彿,讓皇帝秉持公正之心不算難事。再把另外兩個當事人比對一回,孫女婿的印象分自然更高一些,吳家也明白其中的機竅,直怕神龍將軍府抓着顧長白(魔坤)的事兒較了真要辯出七.來,既見顧尹姿態擺的低,哪裏會得寸進尺多生是非?皇帝隨口誡勉兩句便把他們打發到東宮去了。
太子爺的正經嶽丈還在合肥做知府,勉強能充得上數的泰山也只有顧正與吳側妃之父典儀吳品良而已。兩對兄弟請了安,哥哥們都比弟弟更能得臉,永林先去囑咐顧尹:“回頭說給大公主,我已經狠罰了茂兒,讓她不必更加求全,原也不是多大的事兒,兄弟處着,哪有不起摩擦的道理。”
顧尹謝了恩,又從新請一回罪:“微臣治家無方,願向二皇孫當面賠禮。”
吳品中趕忙鸚鵡學舌地重複一遍,不過是把“二皇孫”替爲“三皇孫”而已。
“罷了!”永林放下摺扇,“這很好,你們能自承己過,強勝於各相推責,今後引以爲戒,下不爲例便是了。”
甭管心裏怎麼想,顧、吳兩位當家算是在“侄女婿”跟前握手言和了,太子的態度亦屬明顯,待顧尹自是有禮、對吳品中也還客氣,連吳品良都得了兩句體面話,獨有位列三品的顧二老爺,永林從始至終都沒敷衍他半個字。
敬郡王掐點似的趕在最亂時節抵達了長江北岸。
眼見沒有迎迓欽差的主官,敬王皺眉問道:“下着這樣大的雨,顧長白(魔坤)與牛松去哪裏閒逛了?”
衙差躬身答道:“回王爺的話,昨日九江決口三處,顧公爺被大水沖走,牛伯爺同石大人率領府縣河道的大人差役沿江打撈,至今仍無蹤跡......”
敬郡王腳底一麻:“誰?”
牛石二人好似熱鍋上的螞蟻:“這可怎麼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