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鎩羽而歸

忠廉王是甄貴太妃的養子，甄家天然便被打上了六爺黨的烙印，其間也沒少給永泰帝使絆子。

等太宗皇帝嚥了氣，彈劾甄家的奏摺雪花一般飛到龍書案上，永泰帝當然不會客氣，連削帶抄加放，號稱兩朝聖寵集一身、揚揚七旬不倒翁的織造府甄家“兵敗如山倒”所有成年男丁全被髮去了關東苦寒地效力，眨眼過了十年，熬到今日方纔等得恩旨遣返原籍。

“甄家的帖子？”琴思月（龍汐）哂笑道，“這可真是破船尚有三千釘，剛除奴籍就擺了士大夫的款兒給人看，說到底，不是他們家老太太行善積福，太姥爺認得姓甄的是哪個？還帖子呢，隨手拿幾兩銀子打發了是正經。”

張夫人搖了搖頭：“甄家與我們是老親，若把親戚拒之門外，世人許要議論顧家用情涼薄，正經見上一面方可全了兩府的禮數。”

琴思月（龍汐）心說：隔了兩代的親戚，可不是老親麼？

及至午間，琴思月（龍汐）正準備歇晌，不妨有清姐帶着鞏二前來報賬：“早先沒料到甄家還能回來，有兩筆賬是沒有消掉的，如今怕有官司要打，需請嫂子幫我拿個主意。”

琴思月（龍汐）皺了皺眉：“什麼賬？我管家那會子不是已經與甄家交割明白了嗎？”

清姐有些尷尬，鞏二代爲解釋：“咱們家和甄家還有換地兩百畝，從賬上是看不出來的。”

舉例來講，甄家有良田一百畝，顧家有良田一百畝。明面上各有各的地契，實際上兩家家主卻已私簽了換地的文書。如果顧家壞事，被抄去的產業便包含甄家（地契上標明的是顧家）的一百畝地，甄家自認倒黴，決計不會（也不敢）爲此申辯，反而要在顧家的人拿着文書找上門時無條件將私下交換的一百畝地予以歸還。說白了，這是陷入奪嫡漩渦的朝廷大員爲了保證押寶失敗後仍然據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而動用的風險共擔的手段。

“好，很好！”琴思月（龍汐）怒極反笑，“黃子傑是給恂郡王搖旗助威的，顧家與黃家想來也有這樣的產業吧？”

清姐不敢言語，鞏二低聲回道：“文書是老太爺在世時簽下的，如今隔了許多年，甄家顛沛流離，手中怕是不會留着舊契的。”

琴思月（龍汐）氣笑了：“依着你的意思，咱們只管放心賴賬？”

“小的不敢！”鞏二也尬了陣，“奴才愚拙，請大奶奶示下。”

琴思月（龍汐）想了一想說道：“先提一萬兩銀子預備着，甄家未必是容易打發的主兒，明日我要親自會她。”

大房這邊還算好了，不看二房與寧國府那頭是什麼景況。

甄家在壞事前夕曾經祕密派人進京，送了五大箱財物寄存在顧正房中，彼時太宗皇帝病重，琴思月（龍汐）沒有把心思放在打理家務上，否則也不能縱着他們窩藏罪臣家產。

要是往前推上幾個月，“化霜”在黃氏這兒頂多是有力無心的行爲，擱現在整整的無心也無力......甄家的財物早被她拿去填補省親行宮的窟窿去了。

黃氏掂量了幾個兒，到底改變不了甄家是債主的事實，扶着抹額頭疼不已：“怎麼偏挑這種時候回來？既得陛下仁愛寬赦，

就當趕早返鄉閉門思過，留在京城招搖過市，也不怕觸了聖人忌諱！”

鍾銳媳婦只敢在心裏吐槽黃氏的小心思，面上依舊要擺出爲主分憂的姿態來：“太太，甄家在京城無依無靠，想謀出身還得倚仗咱們家出力提拔，他們竟敢與您搗糨糊翻舊賬不成？”

“也是！”黃氏老臉一紅，抵着下顎輕咳一聲，“預備尺頭荷包，畢竟是老親，等甄家的哥兒姐兒進府請安時咱們不能過於小氣。”

第二天晌午，甄家女眷果然如約過府，拜會顧老太君之外兼向朝雲長公主請安，眼下雖已落魄無靠，禮數倒算周全無失，連張夫人這等太傅千金都挑不出瑕疵來。

甄氏家主甄應嘉的祖母出身金陵顧氏，乃是寧榮二公之胞妹、天蔭天佑之姑母，赦政兄弟之姑祖母是也。甄妻耿氏爲嶽郡王外孫女，同忠廉王妃有姨表之親，按照輩份，朝雲長公主應該喚她一聲姨媽，但以眼下形勢看，即使琴思月（龍汐）願意屈尊，耿氏敢不敢應承還在兩可之間。

甄父與天佑是嫡親的姑舅兄弟，顧老太君對甄家女眷自然要多出一分真情，拉着耿氏殷切詢問：“是要留京呢還是預備回南？”

耿氏欠身回道：“我們老爺的意思，聖人恩澤天高地厚，若能稍盡綿力略饋答報自然可喜，即便不能，沐於天子近側，早聆聖音教導，檢性修身亦屬美事。”

顧老太君點了點頭：“你老爺思慮的周到。”

琴思月（龍汐）向妯娌打了個眼色，清姐上前陪笑道：“老太太聽說甄老爺攜眷回京，高興的跟什麼似的，又怕公子小姐們喫不應口、睡不應心，巴巴倒了箱底將幾十年摸不着的金銀疙瘩尋出來，前兒剛兌成銀票，想來甄老爺落戶京師頗有花費，這一萬兩銀子是她老人家的心意，請嬸子千萬笑納纔好。”

顧老太君怔了一怔，也沒有戳穿孫媳的謊話，耿氏再四推辭：“我們沒有孝敬老太太的東西，反教老太太在我們身上花錢，天底下可沒有這樣的道理。再者聽說賢妃娘孃的行宮已然破土，正該花錢破費的檔口，我們做親戚的使不上力便是罪過，哪裏能收老太太的私房梯己。”

琴思月（龍汐）微微笑道：“長者賜不可辭，老太太一片熱忱慈心，甄太太不要辜負了纔好。”

耿氏只得拜領，又率女媳晚輩從新向顧老太君磕頭不在話下。

即至晚間，甄家果然將結契的換地文書送歸神龍將軍府，清姐回過琴思月（龍汐），將這注銀子遞補到流水賬中不提。

甄家的知趣略出琴思月（龍汐）意料之外，卻不曉得甄應嘉早已放開格局把焦點投注到了寧國府大小姐芙瑤的身上。

沒等秋氏哼哼唧唧講完這樁婚事的好處，琴思月（龍汐）立刻打了駁回：“伯父是把芙丫頭的終身託付給我們老爺太太的，你讓峯大爺不必勞神，緣分到了自有芙丫頭的上好去處！”

秋氏乾巴巴地說：“甄家的哥兒大爺是見過的，論模樣與不梵是一個稿子；論才學，彬兒也誇他學識精進，如今有聖人的恩典，少不得便有起復的一日，若是結成這門良緣，甄家必要把大姑娘擱在手心裏捧着，加上有您在背後撐腰照應，管保她一點兒委屈都不能喫得。”

琴思月（龍汐）橫了她一眼：“你告訴大爺，我不管他與甄家做下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教人捏住把柄欺勢要挾，芙兒的終身大事決然不能做他免禍脫災的籌碼。順道說與甄家，我是有名的六親不認，他們若喫夠了關東的冰溜子，想去漠北嘗一嘗風沙的滋味也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兒。”

秋氏在東大院捱了排揎，回到鎮國公府照樣討不出便宜來，顧峯一疊聲罵她不會辦事，秋氏忍氣難過，不軟不硬地回敬了顧峯一個軟釘子：“長公主定死了的事兒，哪個敢多嘴遊說？惹得急了，甄家老爺頂頭便要倒黴。”

顧峯磨了十幾圈地磚，猛地抬起頭來吩咐妻子：“長公主不是最喜歡彬兒媳婦嗎？讓她去，她去了準能說通！”

秋氏面上應承，心底卻是不以爲然，幸而藉機把自己解脫出來，指着傳話的藉口悄聲退出，顧峯只管自己發愁，也沒空閒計較許多，臉上的濃雲倒是實實在在加厚了三分。

蒙可冰也算機巧百變的人物，到了琴思月（龍汐）跟前直接被她一句話堵回來：“你要敢提讓芙兒嫁給甄家少爺的話，今後就不必過來請安了。”

“您多心了，我們小輩家的，哪裏好過問姑姑的事兒。”蒙可冰訕笑道，“是媳婦的兄弟，您曾見過的，如今早到了成婚的年紀，您看可能叫他回京麼？”

話題轉移到安全區，蒙可冰免不得落個鎩羽而歸的結果，回去還提醒婆婆：“我瞧嬸子已經沒了耐性，您可千萬別捅老虎鼻子，好傢伙，這是媳婦臉上不開面，換了咱們大爺去，嬸子管保能大耳刮子抽他！”

甄家倒像沾了身的狗皮膏藥：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眼見顧峯做不得主，雙管齊下經由黃氏提到顧老太君跟前，說來稱奇，甄家公子亦喚不梵，單看模樣直似雙生子一般，顧老太君與黃氏不免偏厚三分，真就興起了“親上做親”的熱忱。

顧葵稟奉母命細細考察了甄不梵一天，回到家後便向父母做出總結報告：“同樣的名字皮同貨不同，一般是身懷天賦的聰明人，人家知道民間疾苦，又以支撐門楣爲己任，習武讀書一樣不曾落下，寶二叔跟他完全沒有比較價值。”

“雖說比差了人，既然值得你這般推崇，想來是有可取之處的。”琴思月（龍汐）點了點頭，“可曾跟他提了甄應嘉有意做親的話？”

“提了。”顧葵笑道，“他倒實誠，挑明說只能娶一個安富守貧的妻子，正所謂‘齊大非偶’，真要與姑姑結成姻緣，但凡差了一點兒，姑姑若是經受委屈，母親怕要掀翻整個甄家的，爲他一人之過連累全族，實在是有失長遠的打算。

“有些意思。”琴思月（龍汐）看向小姑，“你說呢？”

“歹竹能出好筍？”芙瑤倒是灑脫，“單憑他跟寶二哥長了一副面目，我就不大信他能像葵哥兒說的如此出息，不說別的，只看人前禮數，寶二哥未必差過彬兒幾分，實際是怎麼回事兒就只有咱們自家人知道了。”

琴思月（龍汐）深表贊同：“也是！”

有朝雲長公主立在後頭撐腰，芙瑤的行情比昔日的玫珺還要好上一線，至少石皇後就有把她列爲寧郡王正妃候選人的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