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鴉軍團同樣將隊伍一分爲四,每支隊伍多達一百餘人,輪番向油松林發起衝擊。
夜梟營依靠地利優勢,以及破甲弓在射程上的壓制力,雖然成功將敵人擊退,但盧義信心裏清楚,這不過是試探。
等敵人摸清他們的兵力部署,接下來就要動真格了。
雖說險死還生逃過一劫,可擺在夜梟營面前的,依然是一個死局。
盧義信思緒飛速流轉,將在雲州書院所學的兵法謀略快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尤其是凌川專門針對各種地形的戰術、兵力懸殊之下的......
範洪義落座之後,凌川並未急着寒暄,只命人奉上熱茶,青瓷盞中茶湯澄澈,浮着幾片嫩芽,水汽氤氳間映得他眉目愈發沉靜。他端盞輕啜一口,目光卻始終未離範洪義面上——不是審視,倒似在丈量一柄新鍛之刃的韌度與鋒芒。
範洪義亦不避讓,脊背挺如松針,雙手置於膝上,指節粗糲,虎口有薄繭,是常年握繮控刀留下的印記。他腰間懸一柄素鞘橫刀,無雕飾,無紋金,連刀柄纏繩都是尋常麻線,卻隱隱透出一股子沙場淬火後的肅殺氣。
“聽聞範大人早年隨老鎮西侯戍過西陲,在涼州打過七場硬仗,三破吐蕃斥候,親手斬過兩名千戶?”凌川放下茶盞,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釘。
範洪義眼中微光一閃,隨即垂眸:“侯爺記性好。不過末將那時只是個校尉,領三百騎遊哨,斬敵之功,實賴袍澤搏命。”
“可你帶那三百騎,七戰七捷,折損不足四十人。”凌川頓了頓,“更難得的是,每次回營,都帶回至少五十名被擄漢民——有老有幼,有傷有病,你把軍糧勻出三成煮粥喂他們,自己嚼幹餅就雪水。”
範洪義喉結微動,終於抬眼,眼神裏沒有惶恐,只有一絲極淡的震動:“……侯爺連這個都查到了?”
“不是查。”凌川搖頭,“是當年護送那些百姓回關內的驛卒,後來投了太平商行。他跟我說起這事時,還留着你給他的半塊烤饢——用油紙包着,藏在枕下三年,餅渣都發了黴。”
屋內一時無聲。窗外雪光映入,照見範洪義眼角一道斜斜舊疤,自眉骨延伸至耳後,像一道凝固的閃電。
良久,他忽而一笑,那笑竟有些少年氣:“原來如此。末將還以爲,這世上除了我娘,再沒人記得那半塊饢了。”
凌川也笑了,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眼底:“你娘若知道她兒子如今坐上江淮節度使的位置,怕是要先燒三炷高香,再罵一句‘不孝子,當官還不回家看娘’。”
範洪義朗聲大笑,笑聲震得窗欞微顫,連廊下巡值的親兵都忍不住側目。
笑罷,他正色道:“侯爺既知末將根底,便該明白——我範某人不怕事,不貪權,更不耐煩應付那些盤根錯節的舊賬。九大門閥的田契、賬冊、私庫密檔,畢潮生將軍已盡數移交於我。我已命刑曹主簿逐頁過印,三日內便貼榜全境,凡被強佔田產者,持地契殘片或鄉鄰具保狀,皆可赴府衙申領;凡被勒索銀錢者,按市價三倍返還;凡被誣陷流放者,即刻開釋,路費、安家銀一併發放。”
凌川微微頷首:“快則生亂,慢則養癰。你選的是快刀割腐肉。”
“可快刀之下,難免誤傷。”範洪義忽然壓低聲音,“謝家在揚州鹽引司安插了十七名吏員,朱家把持着六處官倉採買,陸家更是在水師船塢供職的工匠裏埋了三十多個‘同鄉’——這些人不是死忠,便是被拿捏住了妻兒老小。侯爺這一刀砍下去,他們若狗急跳牆,毀掉賬本、縱火燒倉、甚至煽動漕工暴動……”
“所以你才親自來見我。”凌川接話,語氣篤定,“你不是來謝我替你掃清障礙,而是來問——這一刀,我敢不敢替你兜底?”
範洪義沉默片刻,緩緩起身,整衣、束甲、解下腰間那柄素鞘橫刀,雙手捧至凌川面前。
刀未出鞘,卻已有寒意瀰漫。
“此刀,乃末將入伍時老鎮西侯所賜。他當年說:‘刀可斷,脊樑不可彎;令可違,民心不可欺。’今日我以此刀爲信,請侯爺允我三件事——”
“第一,九大門閥餘黨,但凡未涉命案、未動軍械、未勾結外藩者,只要繳械歸附,願爲苦役贖罪者,恕其不死;”
“第二,三龍會殘部中,十五歲以下少年、家中獨子、曾救過百姓性命者,編入新設之‘江淮義勇營’,由我親自督訓,三年期滿,授武散官銜,充入州郡廂軍;”
“第三……”範洪義頓住,目光灼灼,“請侯爺準我,將九大門閥抄沒之田產,三分歸官倉備荒,三分撥予流民墾荒免賦三年,最後三分——盡數劃入太平商行名下,充作‘江淮賑濟基金’,由商行與節度府共管,專款專用,賬目每月張榜公示。”
凌川靜靜聽着,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了三下。
咚、咚、咚。
如更鼓,如戰鼓,如叩心之鼓。
他沒有立刻應允,而是起身踱至窗前。窗外風雪未歇,白茫茫一片,偶有枯枝斷裂之聲,清脆如裂帛。遠處碼頭方向,隱約傳來號子聲,整齊有力,是風雪樓新招的縴夫正在卸運北疆運來的皮毛與硝石。
“你可知,太平商行如今賬上流水,每日逾二十萬兩?”凌川忽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上月剛在雲州建了第一座義學,收容流民子弟三百二十人;又在朔方修了三條驛道,專供軍糧轉運;上旬還調集三百車藥材,星夜送往疫區——這些,都不是朝廷撥款。”
範洪義神色一凜:“末將……不知。”
“因爲這些錢,每一分都出自商行自有週轉。”凌川轉身,目光如電,“你提的第三條,看似是給我好處,實則是把整個江淮的善政,綁在我凌川的戰車上——若商行將來稍有虧空,賑濟中斷,百姓怪罪的不是你範節度,而是我凌侯爺失信於民。”
範洪義額頭沁出細汗,卻挺直腰桿:“正因如此,我纔要侯爺點頭!若侯爺拒之,我便收回此議,寧可自己砸鍋賣鐵湊銀子,也不讓太平商行沾這‘施恩’之名!可若侯爺肯擔此責……”他深深吸氣,“那就說明您信我範洪義,能守得住這三分田、三分糧、三分民心!”
屋內再次陷入寂靜。
風雪聲彷彿遠去了。
只有炭盆中松枝爆裂的輕微噼啪,像某種隱祕的應答。
凌川盯着範洪義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接過那柄素鞘橫刀。他並未拔刀,只是以拇指緩緩摩挲刀鞘尾端一處磨損的刻痕——那裏隱約可見一個“範”字,已被歲月磨得模糊,卻仍倔強地凸起着。
“老鎮西侯當年,也這麼把刀交給我師父。”凌川聲音低沉下來,“後來師父把刀傳給了我,說:‘刀鞘可鏽,刀心不蒙塵。’”
他將刀遞還,掌心向上,穩穩託着:“我答應你。三件事,全準。但有兩條——”
範洪義躬身:“末將恭聽。”
“第一,‘江淮賑濟基金’所有支出,須由王夫人與你派的監察御史共同簽押,缺一不可;第二……”凌川目光微沉,“你明日便啓程赴揚州,親自接管鹽引司。謝家安插的十七名吏員,我給你三天時間——要麼讓他們主動辭官返鄉,要麼,就讓他們帶着全家老小,去北疆挖十年礦道。”
範洪義瞳孔驟縮,隨即重重抱拳:“遵命!”
凌川擺手:“不必多禮。我信你,是因你身上有股子‘傻氣’——不耍滑頭,不繞彎子,認準了理,哪怕撞南牆也要把牆撞塌。這股氣,比八重境的修爲更難得。”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蒼蠅掀簾而入,甲葉鏗然,臉上卻不見往日的桀驁,反而透着一絲凝重:“將軍,北疆急報!胡羯左賢王率五萬狼騎,已破黑石隘,前鋒距雁門關不足三百裏!紀天祿校尉率夜梟營截擊三次,斬首兩千餘,自身傷亡過半……但胡羯主力未停,正分兵兩路,一路佯攻代州,一路直撲雲中郡!”
屋內空氣瞬間凍結。
範洪義臉色劇變:“雲中郡?那可是北疆糧倉重地!”
凌川卻未顯驚惶,只眯起眼,手指在案幾上緩緩劃出一道弧線:“黑石隘失守……說明守將王琰,叛了。”
蒼蠅一怔:“王琰?他是您親自提拔的雲州副將,當年還替您擋過一刀……”
“所以他叛得最狠。”凌川冷笑,指尖用力,竟在堅硬的紫檀案上劃出一道白痕,“他太清楚我的部署,也太清楚雁門關哪段城牆最薄——那道疤,是我親手給他包紮的,如今,他要用這道疤,捅進大周的心臟。”
範洪義上前一步,聲音斬釘截鐵:“侯爺,末將願率江淮精銳,即刻北上勤王!”
“不必。”凌川搖頭,已起身披上玄色大氅,狐裘領口襯得他下頜線條冷硬如鐵,“北疆的事,得由北疆人來解決。你守好江淮,就是幫我最大的忙。”
他大步走向門口,忽而停步,未回頭,只沉聲道:“傳令——命蘇璃即刻啓程,攜‘天工坊’最新鑄成的三百具‘霹靂弩’,三日內抵雲中郡;另調‘雷火營’五百人,押運新式火油彈二十車,隨行護衛;再傳書給趙文壁,讓他把漕運碼頭所有能用的快船、熟諳水性的船工,全部徵調,沿黃河逆流而上,直抵河套——我要他在三日之內,在雲中郡西三十裏的‘鷹愁渡’,給我搭起一座浮橋!”
蒼蠅聽得熱血沸騰,轟然應諾。
範洪義卻猛然醒悟:“鷹愁渡?那地方水深流急,礁石密佈,歷來無人敢架橋!”
“所以才叫鷹愁。”凌川終於側首,雪光映亮他半邊臉,眼神幽邃如淵,“可若連鷹都愁的地方,我們都能架起橋……胡羯那些草原上的狼,是不是該想想,自己還能不能遊過黃河?”
他抬步出門,風雪撲面而來,大氅翻飛如墨雲。
範洪義望着那道逆風而行的背影,久久未動。炭盆中最後一截松枝燃盡,灰白餘燼簌簌剝落。
半晌,他忽然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直衝頂門。酒液順着下頜滑落,在頸間凍成細小冰晶。
他抹去嘴角酒漬,對着虛空,鄭重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不是對鎮北侯,而是對那個在黑石隘崩塌之前,便已算到王琰會叛、算到胡羯會分兵、算到鷹愁渡必須架橋的人。
風雪愈緊。
凌川走出節度府大門時,王夫人已在階下等候。她今日未穿丫鬟服飾,而是一襲素淨青衫,髮髻挽得一絲不苟,手中捧着一隻烏木匣子,匣蓋縫隙裏,隱隱透出一線幽藍寒光。
“劍匣我重新溫養過了。”她聲音平靜,“十六……它在等主人。”
凌川腳步微頓,卻沒有接匣,只抬手,輕輕拂去她肩頭積雪。
“不急。”他望向北方鉛灰色的天際,風雪正從那個方向奔湧而來,如萬馬嘶鳴,“等我回來,再開匣。”
雪落無聲。
長街盡頭,一騎黑馬踏雪而來,馬上騎士玄甲覆霜,正是剛從雲中郡趕回的紀天祿。他滾鞍下馬,甲冑上凝着血與冰的混合物,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將軍……王琰,昨夜已開雲中郡東門,迎胡羯左賢王入城。他……殺了守城副將,屠了軍械庫,把三千石火藥,全炸給了胡羯人。”
凌川站在雪中,靜靜聽着。
雪片落在他睫毛上,未化。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極淡,卻比這漫天風雪更冷。
“很好。”他輕聲道,“他替我省了一樁麻煩。”
紀天祿愕然抬頭。
凌川已轉身,踏雪而行,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一面即將升起的戰旗。
“傳令全軍——”
“目標雲中郡。”
“明日辰時,出發。”
雪地上,兩行腳印筆直向前,深陷於積雪之中,卻不見絲毫遲疑或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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