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號,傍晚。

墨西哥城,貝尼託·胡亞雷斯國際機場,一架由日本東京直達的航班快速降落在機場的跑道上。

飛機停穩在停機坪之後,一衆乘客從機上下來。

其中,一個帶着金色眼鏡框的中年日本男子在人羣中並不起眼。

這位日本中年男子,正是萬里迢迢從日本遠道而來的南方公司總裁鈴木敏文。

此刻,他神色嚴肅,帶着一名助理與接機的墨西哥南方公司負責人碰面之後,便匆匆坐上車子,趕往墨西哥分公司的總部辦公室。

車子緩緩駛出機場,融入墨西哥城傍晚的車流之中。

鈴木敏文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這座陌生的城市。

由於執掌南方公司的時間還不是很長,雖然墨西哥是南方公司的一個重要市場,但他也是第一次過來這邊。

街道兩旁,隨處可見塗鴉和標語,有些牆上還殘留着焚燒的痕跡。

遠處,幾輛警車呼嘯而過,刺耳的警笛聲劃破黃昏的寧靜。

“鈴木先生,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坐在副駕駛的墨西哥分公司負責人埃內斯託·桑切斯轉過身來,臉上帶着深深的憂慮。

“今天又有十幾家門店遭到衝擊,雖然我們已經關閉了所有店鋪,但憤怒的民衆開始圍攻我們的配送中心和辦公室,警方根本不管。”

鈴木敏文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目光落在這份文件上。

那是老闆林浩然傳真過來的證據。

量子基金通過多個離岸賬戶,向三十八家媒體支付了總計兩百多萬美元的“諮詢費”。

轉賬記錄、中間人信息,一應俱全。

這份證據,足以證明索羅斯在背後操縱輿論。

也足以洗清林浩然身上的污名。

“明天早上八點,我要召開記者招待會。”鈴木敏文緩緩開口,聲音非常平靜,“邀請所有能邀請到的媒體,包括國際媒體。

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真相。”

桑切斯愣了一下。

“鈴木先生,您確定?現在民衆的情緒很激動,如果您公開露面,可能會有危險......

“危險也要去。”鈴木敏文打斷了他,“老闆信任我,讓我來處理這件事,我不能辜負他的信任。

桑切斯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

車子繼續前行,駛向墨西哥城中心。

時間過得好快,一轉眼,一晚上便過去了。

7月9號上午9點,墨西哥城改革大道旁的四季酒店,三樓宴會廳。

距離記者招待會還有一個小時,但宴會廳裏已經擠滿了人。

長槍短炮,攝像機,錄音筆,還有一張張興奮而期待的臉。

墨西哥本地的媒體,美國的CNN、ABC,英國的BBC,法國的法新社,日本的NHK......

足足上百家媒體,把整個宴會廳擠得水泄不通。

不少記者已經準備好質問的詞了。

特別是墨西哥本地媒體,如今對林浩然的敵意已經達到了頂點。

在他們的報道中,林浩然就是那個“在墨西哥賺錢卻背後捅刀子的東方資本家”,是“華爾街禿鷲的幫兇”,是“導致墨西哥經濟困境的罪魁禍首”。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無數尖銳的問題。

“鈴木先生,您如何解釋林浩然先生名下基金做空墨西哥的事實?”

“您說這是陰謀,有什麼證據?”

“林浩然是如何有臉皮在墨西哥賺錢又發動輿論做空墨西哥的?”

“爲什麼林浩然先生沒有親自過來謝罪?”

記者們互相交流着準備好的問題,臉上帶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們以爲,這只是一場普通的危機公關,是一場註定失敗的辯解。

他們等着看這個日本人身敗名裂。

九點五十五分,側門打開。

鈴木敏文在桑切斯和幾名安保人員的陪同下,穩步走入宴會廳。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裝,打着藏青色的領帶,金色邊框的眼鏡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表情嚴肅,步伐沉穩,看不出任何緊張或慌亂。

記者們立刻騷動起來。

“鈴木先生!鈴木先生!”

閃光燈如暴雨般傾瀉,快門聲此起彼伏。

鈴木敏文沒有停留,徑直走向主席臺。

他在臺上站定,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羣。

然後,他微微鞠躬,用帶着濃重日語口音的英語緩緩開口。

“各位媒體朋友,早上好,我是南方公司總裁,鈴木敏文。”

宴會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第一句話,等着抓住他的破綻。

那些準備好質問的墨西哥記者,此刻一個個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手中的錄音筆、攝像機都對準了臺上這個看起來有些單薄的日本人。

現場,甚至已經有幾家電視媒體架好直播設備,正在進行實時轉播。

墨西哥城的市民們,那些這兩天還憤怒地砸着711門店的人們,此刻正坐在電視機前,盯着屏幕上的這個日本人。

他們想看看,這個代表“那個東方佬”的人,要怎麼狡辯。

與此同時,美國也有不少人在觀看着這場直播,這裏面,便包括量子基金公司董事主席喬治·索羅斯。

此刻,索羅斯正坐在辦公室裏,他的對面,放着一臺彩色電視機,屏幕上正是墨西哥城四季酒店宴會廳的直播畫面。

索羅斯的臉色,已經沒有了昨天的那種得意和興奮。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表情,有疑惑,有不安,還有一種隱隱的,他極力想要壓制下去的恐懼。

電視裏,鈴木敏文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高高舉起。

那是一疊厚厚的文件,還有一連串的轉賬記錄。

索羅斯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今天,我站在這裏,不是爲了爲我老闆辯解什麼,我要在這裏,公開一份證據。”

鈴木敏文的聲音從電視裏傳來,“這份證據,足以證明,最近關於我公司董事長林浩然先生與量子基金聯手做空墨西哥的傳聞,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

宴會廳裏響起一陣驚呼。

索羅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要關掉電視,但他沒有動。

他必須知道,那份所謂的證據,到底是什麼。

鈴木敏文繼續說道:“這份證據,是我們從某些渠道得到的一份轉賬記錄,記錄顯示,量子基金通過多個賬戶,向包括《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經濟學人》在內的三十八家媒體,支付了總計兩百三十七萬美元的諮

詢費。”

索羅斯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屏幕。

不可能。

那些轉賬,他做得那麼隱蔽,那麼小心,怎麼可能被查出來?

不應該,林浩然不應該在西方有那麼大的能量。

索羅斯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

他怎麼也沒想不通,自己做得如此隱瞞,是如何被調查出來的。

索羅斯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但每一個都讓他感到更加恐懼。

電視裏,鈴木敏文還在繼續。

“這些錢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散佈謠言,操縱輿論,把林浩然先生拖下水,從而加速墨西哥市場的恐慌,爲他們做空墨西哥牟取暴利。”

話音未落,宴會廳裏已經炸開了鍋。

記者們爭先恐後地舉手,想要提問。

那些原本準備好質問的墨西哥記者,此刻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麼。

他們準備的那些尖銳問題,在這個重磅證據面前,這些問題的提問已經失去了任何的意義。

電視機前的墨西哥市民們,也愣住了。

什麼?

那些報道是收錢寫的?

那個索羅斯纔是幕後黑手?

那他們這些天砸的店、傷的人,豈不是都成了別人手中的槍?

墨西哥城的街頭,那些剛剛還聚集在711門店廢墟前咒罵的人們,開始沉默了。

他們面面相覷,眼中閃過迷茫、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愧。

他們被騙了。

被那些收了錢的媒體騙了。

被那個叫索羅斯的華爾街禿鷲騙了。

而他們,竟然還幫着那個騙子,去砸一個合法經營的外國企業的店,去傷害那些無辜的員工。

電視機前,一箇中年男人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半塊磚頭。

他本來是準備再去砸一家711的,但現在,他只覺得那塊磚頭有千鈞重。

他的妻子在旁邊小聲說:“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低着頭,看着地上的磚頭。

而在美國紐約,量子基金公司的總部,索羅斯的辦公室裏,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

索羅斯呆呆地站在電視機前,看着屏幕上那些瘋狂的記者,看着那些閃爍的閃光燈。

他知道,此事如果處理不好,那麼他索羅斯將會會身敗名裂,臭名昭著。

那些被他收買的媒體,會第一時間調轉槍口,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他身上。

他們會說自己也是受害者,是被他的“虛假信息”矇蔽了雙眼。

不過,索羅斯現在擔心的不是這些,罵名他根本不在乎。

他擔心的是,那些中東富豪和歐洲銀行家的五億美元,加上槓杆,加上利息,加上他在市場上的浮虧,如果市場真的被逆轉,那是一筆他永遠也還不清的天文數字。

辦公室門推開,馬克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主席先生!不好了!現在各大媒體都在瘋狂報道,我們的電話快被打爆了!”

“先別慌,市場現在動靜如何?”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但微微顫抖的尾音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慌亂。

馬克嚥了口唾沫,快速翻開手中的文件夾。

“主席先生,市場,市場已經開始反應了,就在鈴木敏文先生召開新聞發佈會之後不久,墨西哥比索的跌勢開始收窄,目前已經反彈了1.5%。

CDS價格也出現了小幅回落,那些原本瘋狂拋售的機構,現在都停下來了,好像在觀望。”

索羅斯的心猛地一沉。

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消息傳得太快了,市場風向變了。

那些被他煽動起來的恐慌情緒,那些被他引爆的拋售狂潮,正在因爲林浩然的這份證據而逆轉。

別看現在變動不大,但索羅斯卻是知道,他們就算現在想平倉,也來不及了。

他們做空的資金實在是太大了,目前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在不引發市場劇烈波動的情況下全身而退。

索羅斯閉上眼睛,腦海中飛快地計算着各種可能性。

二十一億美元的頭寸,三倍槓桿,總敞口超過六十億美元。

如果市場反轉10%,他們就要虧損六億美元。

如果反轉20%,就是十二億美元。

而他自己的本金,加上從那些中東富豪和歐洲銀行家那裏借來的錢,總共才七億美元。

這意味着,只要市場反轉超過12%,他就會爆倉。

而墨西哥比索的跌幅,在過去五天裏已經超過了50%。

雖然現在反彈了1.5%,但這只是開始。

如果市場情緒徹底逆轉,比索可能會在短時間內反彈10%甚至20%。

到時候,他就徹底完了。

“還有,”馬克的聲音更加顫抖了,“那些之前幫我們發報道的媒體,現在也開始調轉槍口了,《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和《經濟學人》對外宣稱,說我們,說我們是騙子。”

索羅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騙子?

他確實是騙子。

但他沒想到,自己會被以這種方式揭穿。

他以爲自己做得很隱蔽,以爲那些轉賬記錄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他以爲林浩然會像其他被他算計過的人一樣,只能喫啞巴虧,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名聲被毀。

可他想不到,林浩然居然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調查到這些證據。

索羅斯緩緩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他是怎麼做到的,他不是香江首富嗎?勢力不應該是在亞洲那邊嗎?爲何美洲這邊的情報都調查得如此清楚?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狠狠地刺進他的心裏。

“主席先生?主席先生!”馬克的聲音把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索羅斯放下手,看着馬克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馬克嚥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

“別急,就算他們有證據證明是我們這邊弄出來的輿論,也證明不了林浩然是否與我們達成合作,另外墨西哥政府的債務危機,終究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我們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而不是製造了這個過程,我們還沒有敗,只要能證明墨西哥政府到期無還貸能力,市場依然會朝着我們預期的方向發展。

林浩然那份證據,只能證明我們操縱了輿論,但證明不了墨西哥的債務問題是我們造成的。”索羅斯迅速冷靜下來,分析現狀。

他知道,他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既然無路可退,那就只有硬着頭皮撐下去。

索羅斯站起身,走到窗邊,深吸一口氣。

“馬克,你聽好,現在我們要做幾件事。”

“您說。”馬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拿出筆記簿。

“第一,立即聯繫那些中東富豪和歐洲銀行家,告訴他們,市場波動只是暫時的,我們的基本面判斷沒有錯。

墨西哥政府到期肯定還不上錢,這一點不會因爲林浩然的證據而改變,讓他們再給我們一週時間,一週之後,我保證給他們滿意的回報。’

馬克快速記錄着。

“第二,聯繫那些要求追加保證金的經紀商,告訴他們,我們正在調配資金,三天之內一定到位,先穩住他們。'

“可是主席先生,我們哪裏還有資金…………….”

“我知道。”索羅斯打斷了他,“但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時間,只要拖過這幾天,等市場重新認識到墨西哥的債務問題,我們的頭寸就能活過來。”

馬克點了點頭,但臉上的憂慮並沒有減少。

“第三,”索羅斯頓了頓,繼續說道,“繼續收買媒體,這次的目的是宣揚墨西哥的債務危機嚴重性,以及林浩然證明不了我們此前是否達成過合作,這是關鍵!

只要能讓市場相信,林浩然和我們之間可能存在某種默契,那麼他的證據就會大打折扣。”

馬克快速記錄着,但手中的筆卻頓了頓。

“主席先生,林浩然先生已經有證據證明了此前都是我們散播的謠言,現在再去散佈這種言論,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索羅斯轉過身,看着馬克,“會不會更讓人相信我們是騙子?馬克,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唯有這樣,才能讓墨西哥市場不會反轉太多,只要能讓大家猶豫不決,維持現狀,我們便贏了。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馬克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馬克轉身離開。

辦公室裏只剩下索羅斯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望着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腦海中反覆回想着剛纔那個念頭。

林浩然,你到底是如何擁有如此強大的情報的?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讓他無法安寧。

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香江人,怎麼會把他祕密做的事情調查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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