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馬登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天被一個華裔商人說他老了,該退休了。
會德豐洋行再怎麼落魄,如今依然還是香江上市企業裏前二十的存在。
在目前香江英資企業中,會德豐更是還能排在前五名。
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他約翰·馬登在香江商界中依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如果放到平時,有這麼一個人來跟他說,你老了,該退休了,把會德豐洋行的股份賣了吧,他絕對會把對方當成一個笑話,甚至會毫不客氣地讓人把他轟出去。
可現在,面對林浩然,他卻說不出這樣的話。
不是不敢,而是他知道,林浩然說的是事實。
六年前他就想賣,只是被滙豐攔了下來。
六年後,滙豐已經成了林浩然的滙豐,再也沒有人會來攔他。
更何況,如今的會德豐,確實已經不是六年前那個會德豐了。
六年前,雖然經營困難,但至少家底還在,地產還在升值,航運還能賺錢。
可如今呢?
地產崩了,航運虧了,連那兩艘一時衝動下訂的巨輪,也變成了燙手山芋。
他就像一個賭徒,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航運業上,結果開出來的卻是一個豹子,通殺。
約翰·馬登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回想着林浩然剛纔說的每一句話。
“您就算把會德豐守住了,將來交給誰?”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拔不出來。
交給大兒子喬治?
喬治對商業毫無興趣,連會德豐的股東大會都懶得參加。
他曾經問過喬治,爲什麼不願意回來接手家族生意。
喬治回答說:“父親,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會德豐是您的夢想,不是我的。”
交給二兒子安德魯?
安德魯倒是願意接手,可能力實在平庸。
去年他讓安德魯負責處理尖沙咀一棟寫字樓的租戶續約事宜,結果被幾個小商戶聯合起來耍得團團轉,不僅租金沒漲上去,還被對方佔了幾個月的免租期。
最後還是他親自出面才把事情擺平。
交給小兒子威廉?
威廉是他最疼愛的兒子,也是最像他的兒子。
可威廉對經商同樣沒有興趣,他喜歡的是澳洲的牧場,是陽光和草原,是牛羊和馬匹。
他曾經試圖說服威廉留下來,可威廉說:“父親,我不想重複您的人生,我想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三個兒子,沒有一個能接過他手中的擔子。
這還只是其一。
還有,地產危機加航運業蕭條,這兩座大山壓在一起,已經讓會德豐喘不過氣來。
他想起上週的董事會,張玉良家族代表雖然沒有直接發難,但話裏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會德豐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當時對方的原話是:“馬登先生,航運業的虧損已經連續三個季度擴大,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們不得不考慮調整戰略方向,也許,是時候讓更有能力的人來帶領會德豐走出困境了。”
更有能力的人。
約翰·馬登當然聽得出這話裏的弦外之音。
張玉良家族這是想要把他趕下臺啊!
張玉良家族持有會德豐約40%的股份,是真正的第一大股東。
對方在會德豐集團中涉及的利益比他馬登家族還要高,集團盈利越少,張家的損失就越大。
所以張玉良家族着急,是情理之中的事。
這些年,會德豐集團的發展方針確實是由他約翰·馬登決定,所以集團陷入如今的處境,他約翰·馬登確實是第一責任人。
張玉良家族真要把他趕下臺,於情於理,他都無話可說。
馬登家族只有13.5%,靠着AB股的架構才能勉強維持控制權。
如果張玉良聯合其他股東要求廢除AB股制度,實行一般一票,他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而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
再加上他本人對香江的前景信心確實不足,這段時間還眼睜睜看着許多英資商人撤離香江,更讓他心神不寧。
如今,經過林浩然的這番勸說,他第一時間想的不是憤怒,內心中居然還產生了一種認同感!
是的,認同感。
約翰·馬登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他堂堂會德豐大班,馬登家族的掌門人,居然對一個華裔商人“你老了該退休了”的說教產生了認同感?
可仔細一想,他又覺得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林浩然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他這些年來一直迴避,一直逃避的問題。
後繼無人,這是事實。
戰略失誤,這也是事實。
信心不足,這還是事實。
張玉良逼宮,這更是事實。
林浩然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誇大任何一個問題。
他只是把這些事實擺在他面前,然後告訴他:有一條路可以走。
一時之間,書房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林浩然靜靜地喝着茶,沒有催促,也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剩下的,是留給約翰·馬登自己思考的時間。
書房裏的落地鍾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是一個音符,在這間古老的書房裏奏響着時間的旋律。
約翰·馬登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沙發扶手。
他在想,如果六年前滙豐沒有攔住他,現在會是什麼樣?
也許他早就在英國的莊園裏養老了,每天種種花、釣釣魚,偶爾想起香江這個曾經奮鬥過的地方,感嘆幾句。
在這個年代,六十歲退休,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倫敦那些金融城的老朋友,哪個不是六十歲就退下來,把位子讓給年輕人了?
只有他,年過六十還在這個泥潭裏掙扎。
不是他不想退,是他退不了。
六年前想退,被滙豐攔住了。
後來地產業起來了,會德豐又活過來了,他覺得自己還能再幹幾年。
再後來,航運業開始走下坡路,他覺得自己必須留下來力挽狂瀾。
可結果呢?
力挽狂瀾沒有做到,反而把會德豐拖進了更深的泥潭。
如果他六年前就退了,現在會德豐也許不會更好,但至少不會更差。
怡和雖然心狠手辣,但凱瑟克家族做生意有一套。
他們會德豐到了怡和手裏,也許會被拆分,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半死不活。
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時光不能倒流,他也不可能回到六年前重新選擇。
現在果斷退出,或許是最好的結果。
他馬登家族依靠會德豐的股份,以及這幾十年裏積攢的財富,足夠馬登家族好幾代人的富足生活了。
等他用家族的所有資產設立一個家族信託基金,那麼三個兒子便能夠在他們各自喜歡的領域裏自由發展。
而他們馬登家族在他死後依然能夠保持着體面的生活。
這不比硬撐着會德豐,最後被張玉良趕下臺,被股東們指着鼻子罵要強得多嗎?
想到這裏,約翰·馬登忽然覺得心裏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頭,鬆動了一些。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對面安靜品茶的林浩然身上。
這個年輕人,年齡不到三十,卻已經有了他六十多歲才應該有的沉穩和耐心。
不,應該說,比他更有耐心。
在他和林浩然這般年紀的時候,還只是一個跟在父親身後學習的小角色,而林浩然,已經坐擁恆生集團、置地集團、萬青集團、港燈集團、和記黃埔,成爲香江首富。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人和猴子之間的差距還大。
再結合林浩然以往喜歡收購英資洋行的行爲,約翰·馬登突然覺得,對方這次來找他談收購會德豐洋行的股份,似乎也很正常。
畢竟,林浩然可是一度被香江某些主流媒體評爲“英資洋行收集狂”!
只是,約翰·馬登壓根不知道,他這次來,可不是自己想要收購會德豐洋行,而是包裕剛想要讓九龍倉收購。
而他林浩然,不過是那個站在包裕剛背後,替他鋪路的人。
當然了,林浩然本身也有九龍倉的一份子,再加上包裕剛已經同意等收購成功後,會德豐會將連卡佛集團讓給林浩然,所以這筆生意,他並不虧。
反正只是噹噹說客罷了,簡單!
林浩然看着眼前安靜沉思的洋人老頭,對這次來的目的有了一定的把握。
由始至終,在他說對方老了,該退休了,都沒有憤怒,反而陷入沉思之中,便能夠看得出,對方應該是有些被他說動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隻過了一分鐘,也或許是已經過去了十分鐘之久,約翰·馬登突然嘆了口氣。
他開口問道:“林先生,既然會德豐如今陷入這樣的困境,你爲何還要收購?”
林浩然聞言,笑道:“說實話,馬登先生,我其實真看不上會德豐洋行的航運業,在我看來,全球航運業蕭條,起碼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恢復。
至於地產業,誰也預測不了香江的未來會如何,我的核心產業都在香江,所以我註定離不開香江,我這一切不過是賭罷了,香江地產未來能否重返巔峯我根本不知道。
我更看重的,其實是連卡佛集團,我早就想收購了,可惜此前馬登先生你沒有同意!”
約翰·馬登聞言,不由得想起兩年前,他將國際大廈和聯邦大廈打包賣給林浩然的時候,對方正是希望他能夠把連卡佛集團這個香江零售業巨頭一起打包賣了。
只是當時他拒絕了。
因爲他覺得連卡佛是會德豐皇冠上的明珠,是馬登家族在香江零售業的根基,不能賣。
沒想到對方爲了拿下連卡佛,居然想要將會德豐收購了。
這一下,約翰·馬登又誤會了。
他以爲林浩然是爲了連卡佛纔要收購整個會德豐,卻不知道連卡佛不過是這場交易中的添頭,真正的買家另有其人。
不過這個誤會,對林浩然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讓約翰·馬登以爲他是衝着連卡佛來的,總比讓對方知道他是替包裕剛鋪路要強得多。
畢竟,誰都不想被人當成棋子。
可他卻有些糾結,因爲林浩然在英資財團裏的口碑並不好。
對方接連把置地集團、滙豐銀行、和記黃埔、香江電話、港燈集團等曾經的英資巨頭都一一收購,可謂是英資巨頭殺手,在不少英資財團掌控着眼裏,林浩然無疑是敵人!
特別是怡和洋行的凱瑟克家族,更是對林浩然恨之入骨。
如果他這麼爽快地將會德豐洋行賣給林浩然,那他回去英國養老,恐怕會被那些老朋友戳脊樑骨。
他們會說:“看啊,那個約翰·馬登,連祖業都守不住,賣給了華人。
“馬登家族幾代人的心血,就這樣被他敗光了。”
想到這裏,約翰·馬登又猶豫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林先生,”他放下茶杯,聲音有些沙啞,“你的條件很好,說實話,我很心動,但我有一個顧慮。”
林浩然看着他,沒有說話,等着他繼續。
“你在英資圈裏的名聲......”約翰·馬登斟酌着用詞,“怎麼說呢,有些人把你當敵人,先不談價格的事情,我把會德豐賣給你,回去英國,不好交代。”
林浩然聞言,心中不禁笑了出來。
他突然知道如何避免包裕剛在這件事情之中的尷尬了。
包裕剛與馬登家族是世家交情,如果包裕剛直接出面表示要收購會德豐,難免會人約翰·馬登心中有牴觸情緒,所以才讓林浩然這名局外人來談判,會更加靈活。
現在,約翰·馬登差不多已經被說服了,只是因爲擔心面子的問題。
他怕回去英國被人說閒話,怕在那些老朋友面前抬不起頭。
這個問題,更好解決!
“馬登先生,您覺得那些在背後說三道四的人,有幾個是真正關心您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有力。
“您被張玉良逼宮的時候,他們幫您說話了嗎?您爲那兩艘船的尾款發愁的時候,他們借錢給您了嗎?”
約翰·馬登沉默了。
沒有。
一個都沒有。
那些在俱樂部裏跟他稱兄道弟的人,那些在賽馬會上跟他推杯換盞的人,那些在股東會上跟他點頭致意的英國人,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全都消失了。
他們不在乎會德豐的死活,不在乎他的死活,只在乎自己的面子和利益。
“其實,您不想賣給我,我能理解,我倒是可以給馬登先生指出另外一條路,讓馬登先生能夠順利安全撤出會德豐洋行,而且價格必定也不會令馬登先生失望。”林浩然笑着繼續說道。
約翰·馬登聞言,連忙問道:“什麼辦法?”
“據我所知,馬登先生與包先生關係匪淺吧?”林浩然反問道。
約翰·馬登雖然不明白林浩然爲何會提起包裕剛,但還是點頭說道:“我和包先生已經認識三十多年時間,當初我父親還執學會德豐的時候,我們便是非常好的合作夥伴。
包先生能夠有今天,當年我們馬登家族也是出了力的。”
說到這個,約翰·馬登的語氣裏帶着幾分自豪。
確實,當年包裕剛開始在香江做航運的時候,會德豐已經是香江數一數二的航運巨頭了。
約翰·馬登的父親佐治·馬登看好這個年輕人,給了他不少幫助,包括船位、貨源、融資渠道,能幫的都幫了。
包裕剛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這些年一直跟馬登家族保持着良好的關係。
“那就好辦了。”林浩然微微一笑,“馬登先生,您可以把股份賣給包先生。
約翰·馬登愣住了。
賣給包裕剛?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其實他也很佩服包裕剛,幾年前便已經看到航運業蕭條,果斷棄舟登陸,大肆出售船隻,入主香江地產巨頭九龍倉。
而這幾年,會德豐也接盤了不少環球航運集團的船隻。
如今看來,包裕剛當初做出的決定,實在是太英明瞭。
香江地產業雖然陷入危機,可九龍倉是以經營商業大廈以及商場爲主,即便地產危機,對九龍倉的影響也不大。
想到這裏,約翰·馬登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當年包裕剛在航運業最鼎盛的時候急流勇退,把船賣給了包括會德豐在內的一衆航運公司,套現大筆資金投入九龍倉。
那時候他還覺得包裕剛太保守,航運業明明還有大把的錢可以賺,爲什麼要退?
現在回頭看,包裕剛纔是真正看得遠的人。
而他自己,不過是那個在高位接盤的傻瓜。
他遲疑了一下,問道:“包先生會答應收購會德豐股份嗎?畢竟他自己這幾年一直在減少航運業的投資,如今會德豐的航運業務佔比這麼重,他會願意接手嗎?”
林浩然笑了:“馬登先生,您這個問題問得好,包先生確實在減少航運業的投資,但他從來沒有說過要完全放棄航運。
他只是把航運業的比重降下來,把更多的資源投入到地產和零售,會德豐的航運業務雖然虧損,但船隊質量還是很好的。
包先生接手之後,可以慢慢調整,把不賺錢的部分剝離,把賺錢的部分保留,這不是什麼難事。
最重要的是,包先生如果願意接盤,對您不是更好嗎?你們兩家關係匪淺,那麼在談價這塊,包先生也不會下手太狠,不是嗎?”
約翰·馬登聞言,眼睛一亮。
是啊,賣給包裕剛,比賣給林浩然要體面得多。
包裕剛是華商沒錯,但他是老朋友,是父親當年提攜過的後輩。
把會德豐交給他,那些英國的老朋友就算想說閒話,也找不到由頭。
而且,以包裕剛的性格,肯定不會像林浩然那樣精於算計。
價格方面,應該會更寬鬆一些。
只是,他又遲疑了一下,開口問道:“林先生自己收購不了,那爲何要幫我?”
林浩然聞言,笑道:“馬登先生,別忘了,包先生即便收購會德豐股份,也是以九龍倉集團的名義去收購,而我林浩然,可是九龍倉集團第二大股東,我能給九龍倉提供我的建議,我說服包先生收購會德豐,不過是一件很簡
單的事情罷了!"
約翰·馬登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九龍倉的第二大股東。
原來如此。
林浩然幫包裕剛牽線搭橋,不是因爲他自己買不起會德豐,而是因爲他也是九龍倉的股東。
會德豐到了九龍倉手裏,他同樣能分一杯羹。
這個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如果林先生真能讓包先生對收購會德豐股份感興趣,那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約翰·馬登的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
“說實話,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會德豐的未來到底在哪裏,現在想想,交給包先生,也許就是最好的歸宿。”
林浩然聞言,頓時笑了。
他知道,這事,基本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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