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縫?”於東有點緊張,但不動聲色。
黃博這時候還沒走,就在曹忠身邊,聽到曹忠要跟於東聊事情,準備離開,曹忠卻示意他可以留下聽。
黃博自然不準備走了,而是豎起來耳朵,跟着聽。
曹忠...
“不是打擂臺。”曹忠把手裏那份加了紅章的《源代碼》發行協議輕輕拍在桌面上,紙張邊緣微微翹起,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沒看任何人的眼睛,只盯着桌面木紋裏一道細長的裂痕,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空氣:“是踩着《阿凡達2》的肩膀,給國產類型片——立塊碑。”
滿座無聲。
窗外,戈壁風捲着沙粒敲打玻璃,發出細密而固執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鼓點,在等一個落槌。
萬達院線副總陳硯年三十出頭,西裝筆挺,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腕錶錶帶,喉結上下一滾:“曹導,您這話說得太重了。《阿凡達2》是卡梅隆十年磨一劍,全球同步上映,北美那邊連預告片都禁播,我們排片……真不是不想捧,是不敢碰。您知道光是IMAX廳排片權,中影和卡梅隆團隊籤的是‘三日獨佔’條款,連映前貼片都得他們點頭。”
“我知道。”曹忠抬眼,目光掃過陳硯年,掃過中影星美那位戴金絲眼鏡、全程記錄的發行總監,掃過新影聯那個一直低頭刷手機、此刻卻把屏幕扣在桌上的女經理,“所以我沒讓你們現在就排,也沒讓你們現在就籤保底。”
他頓了頓,從包裏抽出一張A4紙,正面打印着《源代碼》最終剪輯版時長:**103分鐘**;背面,則是一行手寫體黑字,力透紙背:
> **“103分鐘,不是刪減,是凝練。
> 它不比《阿凡達2》更宏大,但比它更鋒利;
> 它不比《曹忠道》更厚重,但比它更扎心;
> 它不靠特效撐場,靠的是——
> 每一次心跳,都踩在觀衆太陽穴上。”**
“啪”的一聲,他把紙翻過來,正面朝上,推至桌沿。
中影星美總監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一閃:“曹導,您這邏輯……有點危險。觀衆買票,圖的是沉浸、是奇觀、是逃逸現實。您這103分鐘,講一個死人反覆重啓八分鐘記憶去破案?聽起來像數學題。”
“那就讓他們解。”曹忠笑了,不是嘲諷,也不是輕蔑,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解不開的,是腦子;解開了的,是脊樑。你們信不信,這片子一上映,全國會有三千家網吧、五百家高校BBS、兩百個豆瓣小組,自發組織‘源代碼時間線覆盤帖’?會有人把每幀畫面截圖標註‘第幾次循環’‘記憶殘差變化’‘女主瞳孔收縮頻率’?”
他忽然起身,繞過長桌,走到投影幕布前,遙控器一點——
幕布亮起。
不是預告片,不是海報,不是花絮。
是一段從未公開的正片鏡頭:主角柯爾特(曹忠親自配音)在第七次循環中,終於認出地鐵車廂裏那個總在啃蘋果的年輕女孩——她左耳後有顆痣,右袖口有道被菸頭燙出的小洞。這一次,他沒有撲向炸彈,而是衝過去,一把攥住她手腕,嘶吼:“你叫什麼名字?!你家在哪?!”
女孩驚恐回頭,瞳孔劇烈收縮,背景音裏,爆炸倒計時滴答聲驟然消失,只剩兩人急促的呼吸。
畫面定格。
曹忠沒關投影,轉身,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壓低重心的狼:“這片子,不賣情懷,不賣悲情,不賣家國大義。它賣的,是‘確認’。確認自己存在過,確認自己被記住過,確認哪怕世界坍縮成八分鐘,也有人爲你多活一次。”
他目光緩緩掃過五張臉:“你們敢不敢賭一把?賭現在的年輕人,早膩了‘被拯救’的敘事,正等着有人告訴他們——‘你可以救自己’。”
南翔新幹線那位一直沉默的男經理,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曹導,您說的‘情緒帶動’……指哪部分?”
曹忠沒答,只朝場務抬了下手。
門被推開,兩名工作人員抬進來一臺老式CRT電視機,屏幕還閃着雪花點。旁邊放着一臺錄音機,磁帶正在緩緩轉動。
“這是……?”聯合院線的女經理皺眉。
“2003年,新疆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一所邊境小學。”曹忠聲音沉下去,“當時全校十七個孩子,六個老師。沒電,沒網,唯一能收信號的是這臺電視,靠太陽能板供電。每週六下午三點,他們會圍坐一圈,看中央電視臺《東方時空》——因爲那期節目裏,有個短片,《我們的語文老師》,講的就是他們學校唯一的漢語文老師,支教八年,最後因高原肺水腫病退。”
他按下錄音機播放鍵。
滋啦——
一段模糊卻異常清晰的童聲響起,帶着濃重口音,卻字字用力:
> “老師說,漢字是活的。
> ‘忠’字上面是個‘中’,下面是‘心’,
> 心在正中,才叫忠。
> 他說,我們站在祖國最西邊,心也要在正中。
> 不偏,不倚,不退,不降。”
錄音結束,滿屋寂靜。
曹忠指着電視屏幕右下角一行泛黃字幕:“這是當年他們用粉筆寫的,我讓人拓了下來——‘萬里孤忠,字字有心’。”
他重新坐回主位,指尖點了點桌面上那份協議:“《源代碼》第三幕高潮戲,柯爾特最後一次循環,放棄炸燬整列地鐵,選擇撞開駕駛室門,徒手掰斷失控閘機手柄。那一刻,畫外音是我錄的——不是臺詞,是喘息聲,混着當年那羣孩子的朗讀聲。”
他停頓三秒,讓那聲音在衆人耳膜裏沉澱。
“所以,這不是一部電影。”曹忠一字一頓,“這是個‘信標’。它要釘進今年所有影院的排片表裏,讓每一個走進去的年輕人,出來時摸着胸口問自己——我的‘忠’,到底在不在正中?”
萬達陳硯年突然笑了一聲,很短,像刀出鞘的輕鳴:“曹導,您這已經不是談排片了,是談‘招安’。”
“對。”曹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要招安的,不是你們,是市場。是觀衆心裏那桿秤。”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中影星美總監開口了,語氣罕見地沒了公文腔:“曹導,我們籤保底,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說。”
“《源代碼》上映首周,所有參與保底的院線,必須同步做一件事——”他翻開筆記本,念道,“在每家影城大廳,設一塊‘源代碼留言牆’。觀衆看完電影,可自願留下一句話,關於‘你心中最不能刪減的八分鐘’。這些留言,由中影統一收集,剪輯成一支三分鐘短片,片名就叫《八分鐘中國心》,作爲《源代碼》特別版彩蛋,隨片在全國二輪放映時播出。”
滿座一怔。
曹忠卻猛地坐直,瞳孔微縮,隨即大笑出聲,笑聲爽朗,震得窗上浮塵簌簌而落:“好!這個彩蛋,我加錢!每家影城,我出兩千塊物料費!但這支短片——”他斂笑,眼神銳如刻刀,“必須由新疆、西藏、雲南、黑龍江、海南五省區的觀衆留言優先入選!誰寫的字歪,誰的普通話帶方言腔,誰的留言裏有饢、有酥油茶、有趕海、有雪爬犁、有黎錦花紋……這些,纔是真正的‘源代碼’!”
他霍然起身,抓起桌上那張A4紙,撕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口袋,另一半按在桌中央,用鎮紙死死壓住:“這就是我的誠意。剩下的話,我不說了。你們今天籤不籤,我不攔。但我想告訴各位——”
他環視全場,聲音不高,卻如鐵石墜地:
“七個月前,我在龜茲古城遺址拍流沙戲,唐國強老師陷進沙裏半截身子,盛姬蘭老師趴在地上摳出血的手指頭,就爲了拉他上來。那場戲,我們拍了十九條。不是因爲演不好,是因爲——”
曹忠頓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又嗅到了戈壁灘上那股鐵鏽味的幹風。
“是因爲我們怕拍假了。怕觀衆一眼看出,那沙子,不夠燙;那繩子,不夠勒進皮肉;那銅錢‘大唐通寶’四個字,在烈日下反的光,不夠刺眼。”
他指了指窗外無垠荒漠:“這地方,從來不騙人。它只認真活的人。今天坐在這兒的各位,要麼管着華夏一半銀幕,要麼攥着全國七成票房流水。你們信不信——”
曹忠忽然抬手,指向天花板,彷彿穿透鋼筋水泥,直刺蒼穹:
“就在這一刻,塔克拉瑪幹沙漠腹地,有一隊護林員正徒步巡線,他們腳上膠鞋裂了口,襪子被沙礫磨穿,水壺裏只剩半口苦鹹的水。但他們揹包側袋,插着一面小旗,旗上沒字——”
他一字一頓,如鑿石:
> **“萬里孤忠。”**
滿座無人言語。
只有窗外風聲,愈發浩蕩。
良久,新影聯那位曾低頭刷手機的女經理,默默摘下耳機,將手機屏幕轉向桌面——屏幕上,是剛收到的一條內部消息,發信人:韓三品。
> 【韓】:他剛給我發來《源代碼》終極預告片鏈接。我沒看。但我知道,他這次,真把命押上了。
> 各位,簽字吧。別讓曹忠一個人,站在風沙裏舉旗。
她指尖懸停片刻,終於點開鏈接。
預告片只有三十秒。
黑屏。
一聲心跳。
咚。
畫面炸開:無數碎片飛旋——地鐵玻璃倒影、燃燒的蘋果核、顫抖的手腕、沙漏裏急速墜落的金砂、唐國強在流沙中仰起的臉、盛姬蘭指甲縫裏的血痂、CRT電視雪花屏、邊境小學課桌角刻的“忠”字……
所有碎片,在最後一幀,拼合成三個血紅大字:
> **“你——在——嗎?”**
心跳聲戛然而止。
女經理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眼眶微紅。她拿起筆,筆尖懸在協議甲方欄上方,穩如磐石。
“我籤。”她聲音很輕,卻像戈壁灘上第一顆落定的礫石。
筆尖落下,墨跡蜿蜒如血。
第二支筆伸過來。
第三支。
第四支。
當第五支筆——萬達陳硯年的簽字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劃過紙面時,窗外,一陣狂風猝然撞上玻璃,捲起漫天黃沙,遮天蔽日。
風沙最盛處,一抹赤紅在灰黃天幕中驟然劈開——
是曹忠劇組昨日插在戈壁最高處的那面紅旗。
旗面獵獵,如火灼燒。
旗杆底部,深埋沙中,露出半截被風沙磨得發亮的金屬銘牌,上面蝕刻着兩行小字:
> **“此地,即吾鄉。
> 此身,即界碑。”**
風沙呼嘯,紅旗翻湧,彷彿整片疆土都在應和。
曹忠沒看窗外。
他只是靜靜坐在那裏,指尖輕輕撫過協議上自己名字的墨跡,像撫摸一道尚未結痂的傷口。
他知道,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而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銀幕之上。
在每一雙走出影廳、抬頭望向星空的眼睛裏;
在每一顆被“八分鐘”擊中的心臟深處;
在每一句寫在留言牆上、歪斜卻滾燙的方言裏——
那裏,正悄然生成一種新的語法:
不是“我爲你犧牲”,
而是“我爲你活着”。
不是“你替我守邊”,
而是“我們,一起站着”。
風沙漸歇。
陽光刺破雲層,潑灑在協議書上,照亮那一行行墨跡,也照亮曹忠擱在膝頭的手。
手背上,幾道細小的沙礫劃痕,滲着淡淡的血絲。
像大地,悄悄蓋下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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