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嗎?你還是沒改你喜歡說公道話的毛病。”
羅太君看向老葫,頗爲不滿,
“人都坐在這裏,你又當什麼理中客?能對得起唐總對你的支持?
曹忠他已經開戰了,他腦子裏面的東西已經都快溢出來了...
十二月的第一天,寒流突至。烏魯木齊機場的玻璃幕牆外,鉛灰色雲層低低壓着天山雪線,風捲起細雪拍打在候機廳穹頂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噗噗聲。曹忠裹着一件舊款羊剪絨夾克,站在航站樓三號出口的落地窗前,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夾克肘部磨得發白的絨毛。他剛從吐魯番片場趕回,保溫杯裏枸杞泡得浮沉不定,茶水微溫,像他此刻的心跳——不急,但穩,且帶着一種被反覆淬鍊過的鈍感。
身後傳來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節奏,不快不慢,兩秒一停。戚九州拎着個帆布包走近,把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遞過來:“《源代碼》全國點映排片表,今早九點剛定下來的。華影、中影、華夏聯合三家院線,加上金逸、星美和橫店,首批覆蓋城市三十七座,其中二十一座是省會及副省級城市,重點傾斜二線城市——比如西安、成都、武漢、瀋陽。”
曹忠沒接,只抬眼掃了眼紙頁右下角的紅章:“橫店怎麼肯籤?”
“橫店副總親自籤的。”戚九州聲音壓低半分,“昨晚在萬壽路‘松鶴樓’喫的飯,我帶了兩瓶茅臺,一瓶給副總,一瓶給財務總監。副總說,曹導您拍《忌日快樂》那會兒,他們家無錫影城還幫着擋過三撥記者;現在您要打《江志強》,他們不能當啞巴。”
曹忠終於伸手接過,指腹劃過紙面油墨未乾的凹痕,笑了下:“不是擋記者,是幫着攔了兩輛想闖片場的採訪車。那會兒他們圖個新鮮,現在圖的是活路。”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一架南航A320正緩緩滑入跑道,機翼掠過凍雲,反光如刀鋒一閃即逝。
“《江志強》預告片,今天上午十點全網同步發佈,對吧?”
“對。主創發佈會設在國貿三期,十點半開始。江志強本人坐C位,製片人、編劇、美術指導、動作導演全在。連替身演員都上了臺,穿一身仿製美軍作戰服,胸前掛滿勳章模型。”
“勳章模型?”曹忠眯了下眼。
“嗯。有真貨,全是道具組連夜趕工的。但直播鏡頭特意給了五秒特寫——金燦燦,晃眼睛。”
曹忠沒再說話,只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大口。枸杞沉底,水微澀。
此時,北京朝陽區某棟老式居民樓六層,王仁君正蹲在陽臺鐵欄杆邊,用手機支架固定住三臺設備:一臺錄屏幕,一臺拍自己表情,一臺對準窗外灰濛濛的天。他剛剪完一條三十秒短視頻,標題叫《當一個國產導演決定不跪着拍電影》,背景音是他自己配音,語速極快,字字咬實:“有人說曹忠拿愛國當遮羞布?可你有沒有看過《源代碼》劇本第17頁——主角臨死前輸入的不是密碼,是‘崑崙山72號氣象站座標’;第43頁,他炸燬的不是反派基地,是境外數據中轉站;第89頁,他最後上傳的加密文件命名是‘東風-31AG試射殘骸分析報告’……這不是編的,這是曹忠手寫的批註!他說,觀衆可以不信劇情,但必須信這個國家真有人在幹這些事!”
視頻發出去十五分鐘,轉發破八萬,評論區炸出三百多條“已截圖發朋友圈”,底下清一色帶話題#源代碼硬核細節#。有人翻出《源代碼》北美版劇本PDF對比,發現中文版裏所有技術參數、地理座標、軍事代號全被重寫,連角色ID卡上的出生地都從洛杉磯改成酒泉衛星發射中心家屬院。
而就在同一時刻,國貿三期新聞發佈廳內,江志強正面對長槍短炮微笑:“《江志強》講的是個體英雄主義的終極形態。當世界秩序崩塌,唯有絕對理性的個體能重建文明火種。我們不迴避衝突,但更相信人性本善——哪怕是在廢墟之上。”
話音未落,現場突然響起一陣騷動。後排媒體席第三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猛地站起來,高舉一塊A4紙板,上面用紅筆狂草寫着:“請問江導,您劇本裏‘華夏救援隊’全員陣亡的段落,是不是參考了2008年汶川地震中犧牲的十五勇士?他們跳傘前最後一句話是‘告訴俺娘,我沒孬’,而您寫的是‘系統提示:本地化救援協議失效,請等待上級指令’——這算哪門子人性本善?!”
全場靜了兩秒。閃光燈咔嚓聲驟然密集如雨。
江志強臉上的笑紋沒動,只輕輕抬手示意安保人員:“請這位朋友冷靜。藝術創作需要戲劇張力,真實事件不能直接搬進商業類型片。我們尊重所有犧牲者,但電影不是紀錄片。”
那人卻沒坐下,反而往前一步,聲音更響:“那您知道2012年雲南彝良地震時,有支民間搜救隊靠手繪地圖在七十二小時內找到十三名倖存者嗎?他們沒GPS,沒衛星電話,就靠一張皺巴巴的縣誌地圖和三十年採藥經驗!您電影裏連這種人都沒寫——您寫的全是等着被救的‘本地人’!”
現場導播慌忙切鏡頭,但已有三臺手機將這段對話錄下,上傳至微博熱搜預備池。不到十分鐘,“江志強回應民間救援”悄然爬上熱榜第27位,閱讀量五分鐘破兩百萬。
曹忠是在返程高鐵上看到這條熱搜的。列車剛駛出哈密站,窗外戈壁灘上零星散落着幾座廢棄風力發電機,葉片凝固在風裏,像一羣折翼的鋼鐵鶴。他點開視頻,看完後沒點贊,也沒轉發,只截了圖,發給戚九州:“把這段剪進明天發佈的《源代碼》第二支預告片裏,混在爆炸鏡頭之間,三幀閃一下,別留聲。配上字幕:‘他們等指令,我們搶時間。’”
戚九州秒回:“明白。已經讓剪輯組備好素材庫——包括2008年汶川空降兵十五勇士跳傘原始錄像、2013年雅安地震中揹着母親徒步十八公裏的農民視頻、還有去年河南洪災裏那個用澡盆當船救出七人的理髮師。全部4K修復,帶原始同期聲。”
曹忠回覆一個字:“好。”
當晚十一點,微博突然爆出一條新熱搜:#源代碼預告片第二版上線#。沒有預熱,沒有通稿,只有一條短短一分二十秒的視頻。開頭是《江志強》預告片裏那段“系統提示:本地化救援協議失效”,緊接着畫面撕裂,黑屏三幀,再亮起時已是《源代碼》主角在地下控制室猛砸鍵盤,屏幕上瘋狂滾動着代碼與經緯度——“東經97.5°,北緯36.8°,海拔4523米,目標確認:崑崙山72號氣象站”。鏡頭急速拉昇,穿透岩層、冰蓋、大氣層,最終定格在太空中緩緩旋轉的風雲四號衛星雲圖上,紅色光標精準鎖定青藏高原某處雪峯。
視頻最後十秒,全黑。一行白字浮現:“有些座標,從來不在系統裏。”
沒有配樂,只有鍵盤敲擊聲、電流雜音、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高原風聲。
發佈兩小時,播放量破千萬。
凌晨兩點,中國科學院國家空間科學中心官微轉發該視頻,並配文:“座標屬實。72號站,運行17年,2023年9月完成第三代升級。站內工程師平均年齡31歲,無人申請調離。”
次日清晨,烏魯木齊市第一人民醫院ICU病房外,曹忠舅媽坐在塑料椅上,手裏攥着一張皺巴巴的繳費單。她剛陪完夜,眼袋浮腫,手指凍得發紅,卻死死按着單據上“自費項目:高壓氧艙治療(進口設備)”那一行。走廊盡頭,護士站電視正無聲播放早間新聞,畫面切到《江志強》首映禮紅毯,江志強挽着女主演走過,閃光燈如暴雨傾瀉。
舅媽盯着電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小忠啊,你舅舅那回,脖子上那道口子,醫生說差兩毫米就割斷頸動脈。救護車來的時候,路上全是私家車,見藍燈就往兩邊靠,讓出中間一條道。有個開大貨車的師傅,直接把車停在路口,下車幫着抬擔架……”
曹忠沒應聲,只把保溫杯遞過去:“喝口熱的。”
舅媽接過,捧在手心暖着:“後來我翻手機,看見你那個電影預告片,裏頭寫什麼‘搶時間’……我就想,那天要不是那些人搶時間,你舅舅現在墳頭草都齊腰高了。”
她頓了頓,把繳費單翻過來,在背面空白處用圓珠筆用力寫下幾個字:“搶時間的人,不該被罵。”
曹忠看着那歪斜的字跡,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當天中午,《源代碼》正式開啓全國大規模點映。首批三十七城,一百二十三家影城,單日排片率最高達41.7%——全部來自中小廳,但幾乎每一場都售罄。有觀衆提前兩小時排隊,只爲搶到第一排中間座位;有大學生集體包場,在影院門口拉起橫幅:“我們信座標,不信系統”;更有人在豆瓣《源代碼》條目下新建長評,標題就叫《當一個導演把地圖座標刻進膠片》,文末寫道:“他沒寫口號,只寫了經緯度;他沒喊熱血,只寫了海拔;他沒提信仰,但所有鏡頭都在說——這裏,是我們的地盤。”
而《江志強》首日票房報收8900萬,雖破紀錄,卻比片方預估低了1200萬。貓眼專業版數據顯示,其黃金時段上座率僅爲63%,遠低於同檔期其他影片均值。更致命的是,在二線城市,尤其是西北、西南地區,《江志強》排片被《源代碼》大幅擠壓,蘭州、西寧、昆明三城單日排片佔比跌破15%。
當晚九點,萬達影城西直門店,一場《源代碼》點映結束。燈光亮起,三百多名觀衆沒人起身離席,而是齊刷刷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掃碼,進入一個名爲“源代碼·座標共建計劃”的小程序。首頁只有一張動態地圖,標註着全國正在放映該片的影城位置,旁邊實時跳動着數字:【已記錄真實座標:4721個】【累計上傳救援影像:1289段】【座標驗證通過率:99.3%】
操作指引很簡單:拍下你所在影城門口的路牌、公交站名、甚至一棵樹、一塊磚,上傳,系統自動匹配地理信息並生成專屬座標二維碼。所有有效上傳,都將被收錄進影片片尾彩蛋——“獻給每一個用腳步丈量過這片土地的人”。
小程序上線四小時,用戶突破五十萬。凌晨一點,新疆阿勒泰地區一位護林員上傳座標時附言:“布爾津縣喀納斯湖畔防火瞭望塔,海拔1872米。昨兒巡山發現雪豹腳印,跟了六公裏,沒驚擾它。座標已存,等你們來拍。”
曹忠是在凌晨三點收到這條消息推送的。他正伏在《萬里有孤忠》劇本上修改第七場戲的調度筆記,手機亮起,他點開,看了足足一分半鐘,然後拿起簽字筆,在劇本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下一場,加個遠景——鏡頭從哨所屋頂升起,越過雪線,掠過冰川,最終停在喀納斯湖未封凍的湖心,那裏有一小片湛藍,像瞳孔。”
窗外,烏魯木齊的雪停了。東方天際泛起青白色,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微光,正正照在曹忠攤開的劇本扉頁上——那裏印着電影出品方logo,下方一行小字:“誠影文化|座標即立場”。
他合上本子,把保溫杯裏最後一點茶水喝盡,起身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劇本紙頁嘩啦作響。遠處,天山博格達峯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積雪如刃,劈開混沌。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戚九州發來的消息:“橫店那邊剛來電,說《江志強》原定十二月十五日的千場點映,臨時取消。理由是‘技術故障,服務器無法承載併發流量’。”
曹忠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然後他關掉手機屏幕,轉身走向片場——那裏,羣演們正穿着抗美援朝棉服,在零下二十三度的戈壁灘上列隊。攝影機已經架好,監視器裏,李延年飾演者正低頭整理胸前一枚舊軍功章,銅質表面映着初升太陽,亮得刺眼。
曹忠走過去,沒說話,只輕輕拍了拍那人肩膀。那人抬頭,露出一雙很淡很淡的灰藍色眼睛——不是美瞳,是天生的。曹忠記得,這是當年志願軍戰俘營裏,唯一活下來並帶回完整情報的翻譯員的孫子。
風更大了。曹忠摘下羊剪絨手套,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是張泛黃的老照片:1953年,板門店停戰協定簽字現場,一名年輕志願軍軍官站在角落,軍裝洗得發白,但胸章擦得鋥亮。照片背面,一行鋼筆字:“座標不在紙上,在脊樑上。”
他把照片遞給那人。
那人接過,沒看,只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把它仔細夾進自己劇本第一頁。
曹忠轉身,朝攝影機方向抬了抬下巴。
導演助理立刻舉起喇叭:“各部門注意——《萬里有孤忠》第七場,第一次試拍,開始!”
戈壁灘上,風捲起沙粒打在鏡頭前,發出細碎聲響。監視器裏,畫面緩緩推進——那枚銅質胸章,在朝陽下,正一寸寸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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