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擾了相父的美夢。”
劉辯這一句,反倒是讓闖入營帳當中的一衆將領有些愣住了。
呂布不自覺地斜了一下頭,頭頂的三根大呆毛甩了甩,險些沒能反應過來。
‘怎麼好像有什麼東西反過來了?...
帳內燭火搖曳,映得那張清麗面孔忽明忽暗,彷彿一盞將熄未熄的琉璃燈。童白垂眸斂睫,孝服寬袖垂落至腕,露出一截纖細如玉的手腕,腕上卻無金玉之飾,只纏着一圈素白麻布,邊緣已微微泛黃——似非新制,倒像久戴之物。她跪拜時腰背微弓,姿態恭謹卻不卑微,脖頸線條如鶴頸般舒展,偏又透出幾分易折的脆弱感。
董卓坐在主位之上,原本半眯的眼驟然睜開,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驚疑。他閱人無數,見過多少西涼悍將、河東豪右、洛陽貴女,可眼前這“罪男”二字入耳,竟讓他心頭一跳。不是因那自稱“罪男”的悖逆之語,而是因那聲音——沙啞中裹着蜜,悲慼裏浮着鉤,尾音微顫卻不散,恰似春水初破冰面,裂痕之下暗流洶湧。
“童……白?”董卓緩緩重複,目光掃過羊耽側後方靜立的李傕三人。李傕垂首,郭汜捻鬚不語,張濟則悄悄抬眼,望向童白時眼中竟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羊耽並未答話,只微微側身,讓出半步空隙。燭光順着他的動作滑落,恰好照在童白低垂的額角——那裏有一粒極小的硃砂痣,紅得像一滴凝住的血。
“回羊公。”童白再啓脣,嗓音更輕了些,“家父童淵,字子義,常山真定人。”
帳中霎時一靜。
徐榮正端坐於董卓左下手,聞言手中青瓷茶盞一頓,盞沿磕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眉峯陡然壓低,目光如刀劈向童白:“童淵?那個‘北地槍王’?”
“正是。”童白抬眸,眼波清亮如寒潭映月,“家父早年遊歷西涼,授藝於羌胡部族,後因故歸隱,臨終前囑我攜此物,尋一能持‘龍吟槊’者。”
她右手自袖中緩緩探出,掌心託着一枚青銅虎符——非漢制,非秦式,形制古拙,虎口銜環,環上刻着一行細若蚊足的篆文:**“虎賁三千,唯聽龍吟”**。
徐榮霍然起身,袍袖帶翻案上茶盞,茶水潑灑於地,蒸騰起一股微澀苦香。他死死盯着那虎符,喉結滾動,聲音竟有些發緊:“這……是當年先帝賜予董公的‘伏虎符’!董公親口說過,此符早已隨他舊部盡數焚燬於郿塢地宮!”
“地宮確有焚符之痕。”童白淡淡道,“可家父留下的殘卷裏寫得清楚:‘伏虎非一,雙虎銜環,一藏玄甲,一匿龍吟。’”她指尖輕輕撫過虎符脊背,“董公焚的是‘玄甲符’,而這枚……是‘龍吟符’。”
帳外忽起風聲,卷得帳簾獵獵作響,燭火狂舞,將衆人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帳壁上如鬼魅匍匐。董卓緩緩站起,腳步沉重如負千鈞,一步步走下臺階,停在童白麪前三步之處。他俯視着她,粗糲手掌緩緩抬起,卻在距她發頂寸許處停住——終究沒有落下。
“你既知龍吟槊……可知此槊何來?”董卓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大地。
童白終於起身,孝服廣袖拂過地面,揚起一縷若有似無的冷香。她仰首直視董卓雙眼,脣角微揚,竟似笑非笑:“龍吟槊,本非人間兵刃。董公當年夜探邙山古墓,見石棺浮雕有‘九天玄女授槊於蚩尤’之圖,棺內骸骨握槊而臥,槊尖沁血三日不涸。董公取槊歸營,當夜軍中三百健兒暴斃,屍身無傷,唯眉心一點硃砂色——與奴家額間痣同色。”
帳內呼吸聲陡然稀疏。連呂布都皺起了眉,手按方天畫戟柄,指節發白。
“董公畏其兇,欲鑄爐熔之,鐵汁噴濺,匠人盡化血霧。後得一西域僧點化,以童氏‘鎖龍樁’祕法鎮壓槊靈,又取驪山陰桐、泰山陽柏、崑崙雪蠶絲、大漠赤蛟筋四物重煉槊杆,歷時七七四十九日,方得今日之龍吟槊。”童白語速愈緩,字字如釘,“可董公不知,鎖龍樁非爲鎮壓,實爲‘引龍’。每至朔月,槊靈便借孝衣縞素之氣,悄然甦醒。”
她忽然抬手,指向帳角一架蒙塵長槊——那正是董卓生前最倚重的兵器,通體烏黑,槊首彎刃如鉤,隱隱泛着幽藍冷光。
“今夜朔月將滿。”童白輕聲道,“龍吟槊……該認主了。”
話音未落,帳角那槊突然嗡鳴一聲!嗡——!聲如龍吟九霄,震得燭火齊滅!帳內霎時陷入墨色,唯餘童白額間硃砂痣灼灼如燃。緊接着,一道烏光自槊杆迸射而出,如活物般破空而來,直撲童白麪門!
“護駕!”徐榮暴喝,拔刀橫斬!
刀光劈開黑暗,卻劈不中那道烏光——它竟在半途倏然轉向,繞過徐榮刀鋒,繞過李傕橫擋的鐵戟,繞過郭汜疾揮的銅錘,最終懸停於童白鼻尖前方半寸,微微震顫,嗡鳴漸轉低沉,竟似嗚咽。
童白伸出手,指尖離槊尖僅一線之隔。她閉目,額間硃砂痣驟然熾亮,彷彿一顆微縮的星辰墜入眉心。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悲色,唯有一片幽邃暗金,如同古井深處沉睡萬年的熔巖。
“龍吟認主。”她輕啓朱脣,吐出四字。
帳外忽傳來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一名斥候掀簾闖入,甲冑染血,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報!蒲坂津以北三十裏,荀攸將軍遣使飛騎來報——徐榮部營中,昨夜突現異象!所有戰馬雙目赤紅,拒食草料,只舔舐營帳木柱,柱上……留有新鮮爪痕!”
“爪痕?”董卓沉聲問。
“形如虎,爪尖帶血,大小……與伏虎符上虎紋分毫不差。”
帳內死寂。徐榮臉色鐵青,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刺破皮肉猶不自知。李傕額頭滲出冷汗,郭汜下意識後退半步,撞翻身後矮凳,哐噹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羊耽此時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董公,徐將軍,諸位將軍——童姑娘並非降將,亦非細作。她乃童淵公遺孤,亦是……龍吟槊最後一任‘守槊人’。此槊鎮西涼十年,飲血萬斛,早已通靈成精。董公昔日以暴戾壓之,終致反噬;今童姑娘以血脈承之,以孝禮養之,方得槊靈歸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董公遺命,令西涼諸將擇明主而事。今龍吟槊已擇主,此即天意。”
董卓久久不語。他忽然轉身,走向帳內供奉的董卓靈位——那靈位尚未撤去,牌位前香火尚溫。他伸手取下靈位旁一柄短劍,劍鞘漆黑,嵌七顆星紋銅釘。這是董卓生前貼身佩劍,名曰“斷嶽”。
“斷嶽劍,隨我徵伐二十七年。”董卓將劍遞向童白,“今贈與守槊人。自此,龍吟槊歸汝所執,西涼兵馬……聽汝號令。”
童白未接劍,只靜靜望着董卓:“羊公曾言,董公遺命,令諸將擇明主而事。今龍吟認主,是否便是明主?”
董卓一怔。
“可奴家記得,董公臨終前,曾對徐將軍說:‘若吾身死,西涼不可散,子弟不可辱,家眷不可棄。’”童白聲音忽轉凜冽,“徐將軍護送家眷輜重而來,卻遲遲不攻蒲坂津,爲何?因徐將軍知,蒲坂津守軍不足兩千,若強攻,必致董公孫兒死於亂箭之下。此非怯懦,是忠。”
她目光轉向徐榮:“徐將軍,您明知羊公仁厚,卻仍率軍滯留不前,是待一個答案——董公遺命,究竟該遵誰的?是遵那封被血浸透的密信,還是遵這柄認主的龍吟槊?”
徐榮渾身一震,竟踉蹌後退一步,撞在案幾上,震得硯臺傾翻,墨汁潑灑如血。
“答案,就在您心中。”童白輕輕道,“您護送家眷而來,本就不是爲戰,而是爲‘託付’。”
帳外朔風更烈,卷着枯葉拍打帳壁,簌簌如雨。遠處傳來戰馬不安的嘶鳴,一聲,兩聲,繼而連成一片——整座大營的戰馬都在焦躁踱步,鼻孔噴着白氣,鐵蹄刨地,似在應和某種亙古呼喚。
童白忽然解下腰間素白腰帶,雙手捧起,遞向董卓:“董公,奴家請命——即刻啓程,護送董公家眷、李儒牛輔二位夫人、以及董公孫兒孫女,安全抵至長安。沿途若有阻攔者,龍吟槊在此,斷不教一人受辱。”
董卓凝視她良久,忽然仰天長笑,笑聲蒼涼卻無悲意:“好!好一個‘不教一人受辱’!童姑娘,你比董某更懂何爲‘仁’!”
他接過腰帶,親自繫於童白腰間,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繫上的不是素帶,而是一道盟約。
“傳令!”董卓聲音如鐘鼓轟鳴,“自即刻起,西涼諸軍,聽從童白姑娘調遣!徐榮爲副,李傕爲前軍,郭汜爲後軍,張濟爲護翼!凡有違令者——”他猛地抽出斷嶽劍,劍鋒映着窗外慘淡月光,寒芒吞吐,“斬!”
帳簾再度掀起,寒風灌入,吹得燭火復燃。火光跳躍中,童白緩緩跪倒,這一次,她額頭觸地,叩首三下,孝服下襬鋪展如雪:“謝董公信重。童白……不敢忘恩。”
羊耽靜靜立在一旁,始終未發一言。直至童白叩首畢,他才悄然抬手,指尖拂過袖口一枚暗釦——那扣內藏着一枚薄如蟬翼的銀箔,箔上以硃砂寫着四個小字:**“魅骨生香”**。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彈,銀箔無聲碎裂,化作齏粉,隨風飄散於帳角陰影之中。
帳外,朔月升至中天,清輝如練,遍灑河東大地。蒲坂津方向,隱約傳來數聲淒厲狼嚎,繼而四野寂然。唯有龍吟槊懸於帳角,幽光流轉,槊尖一滴暗紅液體緩緩凝聚,墜落於地,洇開一朵細小的、妖冶的硃砂花。
次日寅時,西涼軍營拔寨。沒有鼓號,沒有旗幡,只有三千鐵騎默然列陣,甲冑不鳴,刀鞘不響。童白一襲素白孝服立於陣前,髮間未簪金玉,唯插一支烏木簪,簪頭雕着半截斷戟。她身後,徐榮披掛整齊,卻未着鐵甲,只穿一件素青布袍,腰間懸着董卓所贈的斷嶽劍。
李傕策馬趨前,低聲問道:“童姑娘,此去長安,若遇幷州狼騎攔截……”
童白抬眸,望向東方微明的天際,脣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不必攔截。羊公已派趙雲將軍率五百精騎,在渭水渡口相候。趙將軍說……他欠童家一條命。”
李傕愕然:“趙子龍?他何時……”
“十二年前,常山真定瘟疫肆虐,趙家幼子染疫垂危,是家父以‘九針鎖魂術’續命七日,後得童氏祕藥而癒。”童白輕輕撫摸腰間素帶,“趙將軍每年清明,皆赴真定童家祖墳添土。此事……羊公知道,荀攸先生也知道。”
她忽而抬手,指向渭水方向:“看。”
衆人順她所指望去——東方天際,一騎白馬如電馳來,馬背騎士銀甲素袍,手中一杆銀槍在晨光中折射出萬千碎芒,槍尖挑着一面素白旗幟,旗上無字,唯繡一株孤松。
“趙子龍到了。”童白輕聲道,“他來接的,從來不是西涼兵。”
“那是……接誰?”郭汜忍不住問。
童白未答,只將左手緩緩抬起,寬袖滑落,露出整條手臂——蒼白如玉,卻佈滿蛛網般的淡青色脈絡,自腕部蜿蜒而上,沒入袖中。她指尖輕輕一彈,一縷幽香悄然瀰漫,帳前戰馬紛紛垂首,溫順如羔羊。
“接一個……不該活在這世上的‘罪男’。”她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風過林梢,松濤陣陣。那面素白旗幟在晨光中獵獵招展,旗角翻飛處,隱約可見一行細小墨跡,若隱若現:
**“魅生於情,魔成於義。不媚君王,不惑蒼生,唯守一諾,至死不渝。”**
渭水滔滔,東流不息。童白翻身上馬,素白孝服在風中翻飛如蝶。她最後回望了一眼蒲坂津方向,眸中幽金褪盡,唯餘深潭般的平靜。
馬蹄踏碎晨霜,三千西涼鐵騎悄然啓程,馬蹄聲被渭水波濤聲盡數吞沒。無人知曉,就在隊伍最末,一匹青驄馬上,張濟悄悄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喉結劇烈滾動,酒液順着下頜滴落,在孝服前襟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他抬手抹去嘴角酒漬,目光掠過童白背影,喃喃道:“原來……魅魔不是妖,是債。”
風捲殘雲,日出東方。羊耽獨立營門,目送西涼軍遠去。他袖中銀箔碎屑早已化盡,唯餘指尖一抹微涼。遠處,一隻青灰色信鴿振翅而起,羽翼劃破晨光,直向洛陽方向飛去。
鴿腿上縛着的竹筒內,卷着一張素箋,箋上墨跡淋漓,只書兩行:
**“龍吟已歸,西涼可安。
另:童氏‘鎖龍樁’第三重心法,已隨龍吟槊靈,悄然種入徐榮心脈。三月之後,朔月再臨,徐將軍當知——何爲真正‘聽命’。”**
羊耽抬手,輕輕拂去肩頭一瓣被風吹落的桃花。花瓣落地瞬間,竟化作一縷青煙,消散無蹤。
而百裏之外,渭水渡口,趙雲勒馬駐足,銀槍拄地,仰望朝陽。他身後五百騎靜默如松,人人腰間懸掛一枚烏木令牌,牌上刻着同一個字:
**“贖”**。
朝陽躍出山巔,金光潑灑萬里河山。童白策馬奔向長安的身影,在光中漸漸模糊,最終融於天地之間,彷彿從未存在過——
又彷彿,剛剛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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