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當張繡再度前來求見羊耽之時,即便已經清洗了一遍自己,但羊耽仍能遠遠地嗅到了張繡身上散發的血腥味。
張繡遠遠朝着羊耽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說道。
“賴主公之恩,末將方得以親手爲叔父報仇雪恨...
營中風起,卷着枯草與未散的血腥氣,撲在人臉上像刀子刮過。徐榮站在棺木前,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似被凍住了。那具軀體裹在玄色錦緞裏,面容尚算安詳,可脖頸處一道斜斜的割痕卻猙獰如蛇,皮肉翻卷,青灰泛紫,分明是自刎後又被人粗暴拖曳所致。他伸手欲觸,指尖剛抵上棺蓋邊緣,忽地一頓——不是怕,而是不敢。
不敢信這具屍身真是董卓。
那個曾在遼東雪原上親手把他從冰窟裏拽出來、將半塊乾硬胡餅掰開塞進他凍裂手掌裏的男人;那個在他因誤斬降卒險遭軍法處置時,當衆擲戟於地喝道:“徐榮之錯,我董仲穎擔了!”的男人;那個每逢戰前必召他入帳,指着沙盤上三寸之地說“此非死地,乃活門”的男人……如今就躺在這裏,喉管斷口處還凝着暗褐血痂,指甲縫裏嵌着泥與碎麥稈,分明是死前掙扎過、爬行過、甚至試圖用最後力氣攥住什麼。
徐榮喉結上下一滾,沒發出聲,只把牙咬得下頜骨突突跳動。
“主公……”他終於開口,嗓音啞得如同砂紙磨鐵,“臨行前,您親口說,蒲坂津有鐵騎五千接應,渡河之後,關中尚有李傕舊部兩萬、牛輔屯糧三月、李儒密佈細作百人……怎會……連半日都撐不住?”
李傕垂首,肩頭微顫:“回將軍……確有五千鐵騎……可他們沒到蒲坂津。”
“爲何?”
“被截了。”張濟低聲接話,聲音乾澀,“不是幷州兵……是黑甲,無旗號,馬不嘶鳴,人不披甲,只戴青銅鬼面。伏在渭水支流蘆葦蕩裏,等我軍先鋒船隊剛入淺灘,便自水中躍出……刀砍馬腿,火焚舟楫。五千人,折了四千六百,餘者潰散入山,至今未歸。”
徐榮瞳孔驟縮:“鬼面?”
郭汜抬眼,面色慘白:“不止一處。我軍後撤至槐裏時,又遇一支。他們不搶輜重,不追潰兵,專砍傳令兵、射鼓手、剁軍旗杆……末將親眼見一名校尉剛舉起令旗,三支箭已釘穿他咽喉、左眼、右腕。那箭簇……是雁翎倒鉤,入肉即旋,拔不出,血噴如泉。”
帳內死寂。
董白一直坐在角落,膝上擱着一柄短劍——那是董卓早年賜予她的防身之物,劍鞘上嵌着七顆赤玉,象徵董氏七房嫡系。此刻她手指正一下下摩挲着劍柄末端那枚磨損嚴重的蟠螭紋,指腹劃過凹痕,彷彿在數自己心跳。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吹灰燼:“姐姐……昨夜走前,曾問我,若祖父真有個萬一,我當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倏然聚向她。
董白抬眸,淚痕未乾,眼底卻燃着幽火:“我說,我會帶着青弟活着,走到長安,走到祖父靈前,親手給他點一炷香。”
徐榮怔住。
董白卻已起身,緩步走向棺木,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輕輕覆在董卓面上。動作極慢,極穩,彷彿怕驚擾沉睡之人。
“可現在……”她頓了頓,指尖按在素絹中央,聲音陡然冷如寒鐵,“我不信祖父會死得這麼靜。”
帳簾忽被掀開,一陣急風捲入,吹得燭火狂跳。一名斥候跌撞而入,甲冑盡裂,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纏着染血布條,人未跪倒,先嘶聲道:“報——!郿塢……破了!”
滿帳俱震。
郿塢是董卓親手督建的堅城,高五丈,厚三丈,牆內夾銅汁灌漿,外壁皆以青石壘砌,囤積三十年糧秣、十年軍械、八百匠戶、三千宮人。更設暗道七條、水井十二口、箭樓三十六座。當年築成之日,董卓曾撫牆大笑:“縱天下諸侯盡反,此塢亦可守十年!”
如今,破了?
“誰破的?”徐榮一步跨出,抓住斥候衣領。
“是……是呂布。”斥候喘着粗氣,眼中全是血絲,“他率三百騎,自西門撞開甕城門……不是強攻,是……是有人從裏面開門。”
帳中頓時炸開低吼。
“內奸?!”
“哪個王八蛋?!”
“是不是李儒?!”
“閉嘴!”董白驀然厲喝,聲如金鐵交擊,震得燭火齊熄一瞬。衆人愕然回頭,只見她已拔劍出鞘,劍尖直指地面,寒光映着她蒼白臉頰,竟似淬了霜雪。
“姑父李儒若要叛,早在初平元年便該反了。”她一字一頓,“他若想活,只需隨祖父棄軍而逃,何須苦守郿塢?他若想富貴,大可投奔袁紹,袁本初早遣密使三度登門——可他沒走。他還在塢中,燒燬所有賬冊,毒殺全部宮婢,親手將火油潑滿藏書閣……然後,點燃了第一把火。”
徐榮心頭一凜:“他在毀證?”
“不。”董白緩緩收劍入鞘,聲音低得近乎耳語,“他在滅口。滅掉所有知道祖父真正死因的人。”
帳中霎時落針可聞。
李傕嘴脣翕動,似想反駁,卻終究沒發出聲。
張濟忽然想起一事,額角滲出冷汗:“對了……主公臨終前,曾命我等……護送一物至長安。”
“何物?”徐榮追問。
張濟搖頭:“不知。只知是一隻紫檀匣,長三尺,重逾百斤,由主公貼身老僕親自捧着,昨晨隨車駕先行……可那車駕……半途失蹤了。”
“失蹤?”徐榮眉峯緊鎖,“可查到痕跡?”
“查到了。”郭汜沉聲道,“車轍印止於渭水南岸一處斷崖,崖下碎石嶙峋,唯有一截斷繮懸在風裏,還沾着……半片金線繡的雲紋。”
董白忽地抬頭:“雲紋?”
“是。”郭汜點頭,“像是宮中尚衣局所制。”
董白眼神一凝,隨即望向徐榮:“徐將軍,祖父最信任誰?”
“……李儒。”
“其次呢?”
“……牛輔。”
“再其次?”
徐榮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二字:“……賈詡。”
帳內空氣驟然凝滯。
賈詡——字文和,武威人,現任討虜校尉,掌軍謀。此人極少露面,行蹤飄忽,常獨坐帳中觀星,偶發一策,必中要害。董卓曾贊其“算無遺策,智比張良”,然對其始終存三分忌憚,因其從不主動獻策,亦不結黨,更不領軍。董白幼時曾見他蹲在馬廄邊,用炭條在地上畫滿星圖,見她走近,只抬眼一笑,隨即抹去所有痕跡。
“他昨日……可在軍中?”董白問。
李傕搖頭:“未曾見。”
“今晨呢?”
“亦無。”
董白緩緩閉目,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淚,唯餘寒潭深水:“那就對了。”
她轉身走向帳門,腳步未停:“徐將軍,請撥我五百精騎,我要即刻赴郿塢。”
“不可!”徐榮斷然拒絕,“你一個女子,又無戰陣經驗,郿塢既破,必有亂兵流寇,何況……”
“何況什麼?”董白側首,脣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笑意,“何況祖父屍骨未寒,我這個孫女卻連他的最後一程都趕不上?”
徐榮啞然。
董白不再看他,徑直掀簾而出。風灌入帳中,獵獵作響,吹得她鬢髮紛飛,背影單薄卻挺如孤松。
帳外,天色正由墨青轉爲鉛灰,烏雲壓得極低,彷彿隨時要墜下來。遠處傳來零星馬蹄聲,由遠及近,又漸行漸遠。一名親兵匆匆奔來,在徐榮耳邊低語幾句,徐榮臉色驟變,猛地轉身撲向棺木,一把掀開素絹——
董卓左手緊握成拳,指縫間露出一角暗紅綢布。
徐榮顫抖着掰開那僵硬手指,一枚拇指大小的赤玉虎符赫然顯露,虎口銜環,環上刻着兩個細如蚊足的小篆:**“文和”**。
帳內所有人呼吸皆止。
這枚虎符,是董卓私鑄,僅授三人——李儒、牛輔、賈詡。李儒掌中樞機密,牛輔統京兆駐軍,賈詡……執掌西涼軍最隱祕的“影營”,專司刺探、暗殺、策反,營中士卒皆戴鬼面,終身不得摘下。
而昨夜,正是這支影營,在渭水蘆葦蕩伏擊了五千鐵騎。
也正是這支影營,在槐裏斬斷了所有軍令傳遞。
徐榮盯着那枚虎符,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又一口鮮血噴在棺蓋上,濺開一朵悽豔梅花。
他踉蹌後退兩步,靠住案幾才勉強站穩,嘶聲道:“傳令……全軍整備。半個時辰後,拔營。”
“去哪?”郭汜忙問。
“郿塢。”徐榮抹去脣邊血跡,眼中血絲密佈,卻亮得駭人,“主公屍骨未殮,仇人未誅,我徐榮若還苟活帳中,不如一頭撞死在這棺木上!”
話音未落,帳外忽傳來清越女聲:
“不必勞煩徐將軍。”
衆人循聲望去,但見董白已換了一身玄甲,甲冑非制式西涼樣式,而是窄袖束腰、膝覆鱗片、肩綴銅獸,背後負一張三石硬弓,腰間懸雙刀——左長右短,刀鞘皆漆成鴉青色。她身後立着十二名女子,皆着同款玄甲,面覆薄紗,手持長槊,槊尖寒光吞吐,竟無一人佩盾。
“這是……”徐榮愕然。
“祖父教我的‘七煞衛’。”董白解下鬥篷,露出頸後一道蜿蜒傷疤,形如蠍尾,“十二年前,祖父平定羌亂,俘獲十二名羌族女童,皆不足十歲。他未殺,未賣,命醫者爲其易筋洗髓,教以兵法、箭術、毒理、星象……十年養刃,今日出鞘。”
她緩步上前,從徐榮手中取過那枚虎符,指尖拂過“文和”二字,聲音冷冽如霜:
“賈詡以爲,毀掉郿塢,燒盡賬冊,殺盡知情者,就能抹去祖父死前寫的最後一道密令。可他忘了——祖父真正要傳令的人,從來不是李儒,不是牛輔,也不是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帳將領,最終落在徐榮臉上:
“是他。”
徐榮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董白將虎符輕輕按在他掌心,合攏他手指:“祖父說,徐榮之忠,不在言,而在骨。若他日西涼軍散,諸將各奔前程,唯徐榮一人,可託青弟性命,可承董氏香火。”
徐榮喉頭哽咽,雙膝一軟,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觸地,肩膀劇烈顫抖,卻未哭出一聲。
董白俯身,扶起他:“將軍不必跪。祖父要你活着,活着替他看看——這天下,究竟誰配做主?”
此時,營外忽有駿馬長嘶,一道黑影自煙塵中疾馳而至,馬上騎士未至轅門便翻身落地,單膝叩地,雙手高舉一物:
是一截斷箭,箭桿焦黑,箭鏃卻完好無損,通體泛着幽藍冷光。箭尾刻着三個蠅頭小楷:
**“奉先留念。”**
帳內死寂。
呂布……竟已追至十裏之外。
董白接過斷箭,指尖撫過那“奉先”二字,忽而笑了。
不是悲,不是怒,而是一種近乎妖異的明豔。
她將斷箭插進自己甲冑前襟,轉身走向帳外,玄甲鏗鏘,聲如金玉相擊:
“傳令——七煞衛開路,青騎營斷後,徐將軍率主力居中,即刻啓程,赴郿塢!”
“此去不爲收屍,不爲復仇。”
“只爲……”她勒馬回望,灰雲之下,少女眸光灼灼,竟似有赤焰燃燒,“讓天下人看清,董卓未死,董氏未絕,而我董白——”
“纔是那柄,真正出鞘的刀。”
馬蹄踏碎晨霧,五百玄甲如墨流傾瀉而出。風捲起她身後戰旗,旗面無字,唯有一輪殘月,月心一點硃砂,宛如未乾之血。
三十裏外,郿塢殘煙未散。
斷垣之上,一襲白衣獨立風中,手中羽扇輕搖,正俯瞰着滿地狼藉。他腳下,躺着十七具屍體,皆是影營精銳,咽喉被同一手法割斷,傷口平滑如鏡,深淺一致,分毫不差。
白衣人仰首,望向遠方煙塵騰起之處,脣角微揚:
“來了麼……”
他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間一串紫檀佛珠,其中一顆珠子,赫然嵌着半枚赤玉虎符——與徐榮掌中那枚,嚴絲合縫。
風過,佛珠輕響。
他低聲喃喃,似笑非笑:
“小丫頭……你可知,你祖父臨終前,真正想殺的人……是誰?”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