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辯的這一問,無疑又是因爲闇弱無主見……
首次獨自面對這等羣臣爭先簇擁的場面,看着那一張張熱情的面孔,劉辯一時不知該選擇誰。
因此,劉辯本能地開口向着所依賴信任的羊耽進行詢問。
只是...
羊耽指尖在案幾邊緣輕輕叩了三下,聲音極輕,卻像一記悶雷砸進中軍大帳的寂靜裏。
張繡正說到“叔父坐鎮營中,軍心穩固”時,話音忽地一滯。他餘光瞥見羊耽垂眸的剎那,那雙素來溫潤如玉的眼底竟浮起一層極淡、極冷的灰翳,似冬日湖面驟然結霜,無聲無息,卻教人脊背發緊。
荀攸端坐於羊耽左後側第三席,手中竹簡未翻頁,只將一枚青玉鎮紙緩緩推至案角——玉面朝上,映着帳頂懸垂的銅燈微光,照出一道細若遊絲的裂痕。
那是今晨羊耽親賜予他的信物,刻着“攸不負公”四字篆紋。此刻玉裂,非器損,乃心警。
帳內諸將尚渾然不覺,只道是主公聞得張濟坐鎮,略作沉吟罷了。張繡甚至微微挺直腰背,眉宇間透出幾分自得——他早知叔父威望足以服衆,此番表態,既是表忠,亦是暗抬身價。待西涼軍整編入幷州,他張繡便不再是寄人籬下的流亡少將,而是手握實權的監軍副使。
可他不知,羊耽叩案三聲,叩的不是張濟,而是徐榮方纔那句“主動謙讓”。
——人若真心投效,豈會將最能牽線搭橋的至親留在後方?
——人若真信得過新主,又怎敢讓血親獨掌數萬西涼精銳於營中?
這念頭如蛛絲纏上羊耽心頭,越收越緊。他抬眼掃過徐榮垂首的姿態,掃過李傕喉結滾動的頻率,掃過郭汜袖口無意繃緊的腕骨……最後,目光停在董白身上。
那身孝衣素淨得近乎刺眼。腰束得極細,襯得肩頸線條如新雪覆松枝,柔韌而凜冽。她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淺影,脣色偏淡,卻掩不住脣峯微翹的鋒利弧度。羊耽忽然想起幼時在琅琊見過的一柄斷劍:劍鞘蒙塵,拔出半寸,寒光已割裂空氣。
她不是弱柳,是淬過毒的刃。
羊耽喉結微動,忽而開口:“董女公子一路勞頓,且先歇息。徐將軍,煩請安排女公子居所,務必清淨。”
徐榮心頭一跳,連忙應諾。董白卻未立刻退下,反將手中一方疊得方正的素絹遞上前,聲音清泠如碎玉擊冰:“家父臨終前,曾令白親手奉此物予羊公。言曰:‘此非遺書,乃信物。見絹如見人。’”
帳內霎時一靜。
李傕瞳孔驟縮——那絹布他認得!昨夜密議時,董白從懷中取出此物,當衆焚去一角,火舌舔舐邊緣時,分明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硃砂小字!那是董卓親筆所書的西涼軍屯田圖殘卷,更是董卓留給董白最後的保命符——若羊耽識得此圖真僞,便知董白非尋常孤女;若不識,便是蠢貨,不足爲懼。
可董白此刻竟堂而皇之呈上!
羊耽並未伸手去接。他盯着那方素絹,目光如刀,緩緩刮過絹面每一道褶皺。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光影晃動間,他忽然道:“董卓公昔年贈我琅琊舊籍三十七卷,其中《山海異獸志》手抄本末頁,有硃砂批註二十七字。董女公子可願聽否?”
董白睫羽猛地一顫。
她當然知道。那二十七字,是董卓寫給當年十二歲的羊耽的考校題——以麒麟爲喻,論“仁而不武,武而不仁,何以爲王?” 羊耽彼時回了九百三十六字,董卓閱後擲筆長嘆:“此子腹中丘壑,非洛陽城所能容。”
此事從未宣之於衆。連徐榮都只知羊耽少年時受過董卓提攜,卻不知這提攜竟細緻到批閱手札的地步。
董白指尖倏然收緊,素絹邊緣被掐出細微褶皺。她抬眸,直視羊耽雙眼,聲音卻愈發輕軟:“羊公博聞強記,白佩服。只是家父留此絹,原非考校學問……”
“是考校人心。”羊耽截斷她的話,終於伸手接過素絹。指尖擦過她微涼的指腹,董白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董卓公臨終前,可曾提過‘赤兔’二字?”
董白呼吸一滯。
赤兔馬!那匹馱着董卓屍身衝出未央宮火海的神駒,早已隨董卓同葬——可董白分明記得,父親嚥氣前最後一句囈語,是攥着她手腕嘶啞道:“……赤兔蹄鐵……烙着‘奉先’……莫信……”
她瞳孔驟然收縮。
羊耽卻不再看她,只將素絹攤開於案上。燭光下,絹面平滑如鏡,哪有什麼硃砂小字?方纔衆人所見的密紋,不過是絹帛經緯在特定角度下形成的天然暗影。董白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她竟被羊耽用一道光影幻術,當衆拆穿了虛張聲勢!
“徐將軍。”羊耽聲音平靜無波,“董女公子居所,不必另擇。就安置在……我寢帳東廂。門不設鎖,窗不糊紙,守衛由荀先生親自選派,晝夜輪值。董女公子但有所需,皆可直言。”
此言一出,滿帳譁然。
東廂?那是羊耽起居之所毗鄰之地!不設鎖、不糊紙,看似優容,實則將人置於明處監視——連更衣梳洗都在眼皮底下。更絕的是“荀先生親自選派”,荀攸素有“算無遺策”之名,由他挑人,等於董白一舉一動都將化作密報,分毫不漏。
徐榮額角滲出冷汗,剛要開口,羊耽已轉向張繡:“張將軍既言張濟將軍威震西涼,何不即刻修書一封,請其星夜來此?幷州軍糧草調度正需一位通曉西涼水土者統籌——張濟將軍若肯屈就,本官即授‘屯田都尉’印綬,秩比二千石。”
張繡笑容僵在臉上。
屯田都尉?秩比二千石?這職位聽着體面,實則是將張濟調離軍營、架空兵權的絕妙枷鎖!西涼軍屯田區橫跨三郡,事務繁雜如亂麻,一旦赴任,便再難插手軍務。更可怕的是——羊耽竟點名要張濟“星夜來此”,擺明是逼他當場表態:來,便是棄兵權歸順;不來,便是心存異志!
張繡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刺破皮肉也不覺痛。他眼角餘光瘋狂掃向李傕、郭汜,卻見二人低頭盯着靴尖,彷彿地上生出了金子。再看徐榮,這位老將脊背依舊挺直,可握着佩刀的手背上,青筋如虯龍暴起。
就在此時,帳外忽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竟直闖轅門!帳簾被一股勁風掀開,一名玄甲騎士滾鞍落馬,單膝跪地,鎧甲猶帶沙塵:“稟主公!北地急報!匈奴左賢王率三萬騎叩邊,已破蕭關!”
帳內頓時炸開鍋。
“什麼?左賢王不是去年才與我軍盟誓?!”
“蕭關守將是誰?怎會失守如此之快?!”
“糧道!北地糧道必被截斷!”
羊耽卻未起身。他目光掠過驚惶的諸將,最終落在董白臉上——她眼中沒有慌亂,只有一閃而逝的灼熱,如同餓狼嗅到血腥。
她在等。
等這場混亂成爲她的刀。
羊耽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卻讓荀攸手中竹簡“啪”地一聲折斷。
“傳令。”羊耽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鐵交擊,“命呂布率陷陣營即刻馳援蕭關!命高順領三千步卒押運軍糧,沿涇水逆流而上,三日內必須抵達安定!”
“遵命!”帳中將領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羊耽卻在衆人轉身時,忽然補了一句:“另,着張濟將軍即刻啓程,赴安定督辦軍糧轉運。本官……親自送他出城。”
張繡如遭雷擊。
張濟?親自送?這分明是要將張濟變相扣爲人質!可軍情如火,誰敢質疑主公決斷?他嘴脣翕動,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董白突然開口:“羊公且慢。”
所有目光唰地聚焦於她。
她緩步上前,素衣曳地,竟似踏着月光而來。走到羊耽案前三步,她深深福了一禮,腰彎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白有一策,或可解蕭關之圍,且不費一兵一卒。”
帳內死寂。
羊耽指尖停在案幾邊緣,緩緩抬起:“哦?”
董白直起身,眼中淚光盈盈,卻笑意清冽:“左賢王此來,非爲攻城,實爲索‘赤兔’。”
“赤兔?”羊耽眉峯微蹙。
“正是。”董白聲音輕得像嘆息,“家父臨終前,曾遣心腹攜赤兔馬幼駒兩匹,欲獻於左賢王爲質,換其三年不犯邊。然心腹中途遇襲,幼駒失散……左賢王疑我西涼背盟,故興師問罪。”
她頓了頓,目光如鉤,直刺羊耽眼底:“若羊公肯允白持赤兔馬骨(注:董卓焚屍時,赤兔馬殉主,骨殖由董白祕藏)赴蕭關,面呈左賢王,再許其明年互市份額翻倍……左賢王必退兵。”
滿帳將領倒吸冷氣。
赤兔馬骨?那可是董卓最珍愛的坐騎,殉主後骨殖被董白視爲聖物,連董卓下葬時都未陪葬!她竟願以此爲餌?
羊耽靜靜看着她,忽然問:“董女公子如何確信,左賢王真在蕭關?”
董白笑意更深,帶着一絲近乎殘忍的天真:“因白遣去聯絡左賢王的心腹……此刻,就在羊公帳外候命。”
話音未落,帳外果然傳來一聲蒼老咳嗽。
所有人悚然回頭。
只見帳簾掀開處,立着個佝僂老僕,褐衣破舊,手拄棗木柺杖,臉上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那眼神,分明是久經沙場的老卒!
荀攸霍然起身,竹簡碎片簌簌落下:“此人……是西涼軍‘鬼眼’陳默!二十年前雁門關斬殺鮮卑可汗的斥候統領!他早已失蹤……”
陳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對着羊耽拱了拱手:“羊公,老奴奉女公子命,替您驗過左賢王帳中酒肉——下了‘醉魂散’。三日內,三萬匈奴騎,只能癱軟如泥。”
帳內一片死寂。
董白輕輕拂了拂孝衣袖口,彷彿撣去一粒微塵:“羊公,您還要送張濟將軍去安定麼?”
羊耽久久未言。
燭火搖曳,在他眸中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忽然想起董卓當年在洛陽南宮對他說過的話:“耽兒,世間最毒的刀,從來不在鞘中,而在笑裏。”
原來那柄刀,早已磨了十年。
他緩緩起身,走向董白。腳步很輕,卻踏得整個大帳嗡嗡震顫。走到她面前時,他忽然抬手,竟不是擒拿,而是極輕地,替她拂去了鬢角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
董白渾身繃緊,指尖深陷掌心。
羊耽的聲音低得只有兩人可聞:“董白,你很好。好到……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她聽見自己聲音在發顫。
“我阿姊。”羊耽指尖微頓,眸色幽深如古井,“她也是這般,笑着剜人的心。”
話音落,他已轉身,袍袖翻飛如墨雲壓境:“傳令!張濟將軍不必赴安定了。着其即刻接管蕭關防務——與陳默老將軍一同,‘護送’左賢王退兵。”
張繡臉色煞白。
護送?這是把張濟和陳默綁上戰車,逼他們當面撕破臉!若左賢王真中了醉魂散,張濟此去便是活命恩人;若未中……張濟就是叛國誘敵的死囚!
董白終於變了臉色。
她算準了羊耽忌憚左賢王、急需解圍,卻沒算到羊耽會將計就計,把張濟推上懸崖!更沒算到,羊耽竟能一眼看穿她借左賢王之名行脫身之實——那所謂的“醉魂散”,根本是她臨時編造的障眼法!
羊耽已行至帳口,忽又駐足,未回頭:“對了,董女公子既善籌謀,不妨隨本官去校場走走。聽說……你箭術,承自董卓公親授?”
董白指尖冰涼。
校場?那裏此刻正列着三百幷州鐵騎,黑甲森然,弓弦如滿月。
羊耽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若她真有董卓親授的箭術,便當衆射落三丈外銅鈴;若不能……那方纔所有算計,皆是欺瞞主公的死罪。
她垂眸,看着自己素白衣袖下,右手小指微微痙攣——那是幼時拉弓過度留下的舊傷,每逢陰雨便劇痛難忍。而今日,恰是陰雲壓境。
帳外,悶雷滾滾。
董白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腕骨內側一道淡粉色舊疤——那是董卓親手爲她刻下的箭訣印記,刻時血流如注,董卓卻笑着說:“白兒,疼才記得住。”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燦若春櫻,豔若烈火,帶着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羊公有命,白不敢辭。”她福身,腰肢柔軟如柳,“只是……射鈴之前,白想先請教一事。”
羊耽終於轉身。
董白仰起臉,淚光瀲灩,笑容卻鋒利如刀:“若白射中銅鈴,羊公可願……與白共飲一杯?”
帳內燭火,猛地爆開一朵碩大燈花。
羊耽凝視着她眼中跳躍的火光,良久,緩緩頷首:“可。”
董白襝衽爲禮,素衣旋開如一朵白蓮。她轉身時,袖口滑落,露出腕間一抹暗紅——那不是胭脂,是未乾的血痕。
她昨夜咬破舌尖,以血爲墨,在素絹背面寫下八個字:
【赤兔骨在,奉先不死】
而此刻,校場三百鐵騎的陣列盡頭,一杆玄色大纛正獵獵招展。纛旗之上,金線繡着一隻振翅欲飛的猛禽——
那不是幷州軍的鷹徽。
是西涼軍的“飛將”旗。
旗下,一匹通體赤紅的駿馬正昂首長嘶,四蹄踏雪,鬃毛如焰。
它頸項間,赫然掛着一枚青銅鈴鐺。
鈴聲清越,響徹雲霄。
董白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望着那匹馬,望着那枚鈴,望着旗下那抹熟悉的玄甲身影——那人並未抬頭,只將一柄長戟斜插於地,戟尖寒光凜凜,映着天邊壓城欲摧的鉛灰色雲層。
她忽然明白了。
羊耽根本不需要她射鈴。
他要的,從來都是她看見這匹馬、這枚鈴、這個人時,臉上那一瞬間的……潰不成軍。
校場風起,吹得她孝衣獵獵作響。
董白慢慢抬起右手,將五指緩緩收攏,握成拳頭。
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那姿態,不像拉弓,倒像攥緊一把無形的刀。
而刀尖,正對着三丈外,那枚隨風輕顫的青銅鈴。
鈴聲叮咚,如泣如訴。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所有的謀劃、算計、蟄伏與等待,都不過是爲了此刻——
爲了親手,斬斷那根懸在頭頂、名爲“奉先”的絞索。
風愈烈。
她腕間舊疤,開始滲出血珠。
一滴,兩滴,三滴……
墜入塵埃,綻開三朵暗紅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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