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幾日,京師文壇爆出一個大新聞,京派大佬白玉京和南方大佬歸震川經過會盟磋商,決議聯手主持評選文壇新十子。
這是自復古派前七子、嘉靖三大家、復古派後七子之後,文壇又一次選舉盛事。
這新十子名單,基本可以奠定未來二十年文壇勢力的基礎格局。
但讓大家很意外的是,先前一直傳聞是李攀龍和歸有光南北會盟,怎麼最後“北派代表”換成了白榆白玉京?
不過京師這地方臥虎藏龍,出現什麼意外都不奇怪;尤其意外發生在白榆白玉京身上,那就更不奇怪。
而後白榆喫喫喝喝參加各方聚會,一連應酬了好幾天。
眼看着就要到一月下旬,袁煒袁閣老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傳回來。
本來白榆一直很淡定,因爲他知道嚴首輔已經向袁煒打過招呼了,正常情況下袁煒不會違抗嚴首輔的指示。
但距離考試第一場只剩十幾天了,袁煒那邊還是沒動靜,白榆心裏就開始着急,尋思着要不要找其他路子接觸袁煒?
要是轟轟烈烈的折騰半天,最後會試沒過,那可就搞笑了。
不過還沒等白榆有所行動,終於有消息傳了過來,大學士袁煒明日休沐,召白榆去袁府見面。
及到次日,白榆一大早就迫不及待的出門,前往袁府拜見。
大概在門房等了半個時辰,便有僕役領着白榆,來到了書房。
除了大學士袁煒,書房裏還有另外一人,乃是老冤家王百穀。
兩年前王百穀以文徵明關門弟子、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之尊到京師闖蕩,剛出場就敗給了白榆。
然後就聽說王百穀得到禮部左侍郎袁煒賞識,在袁府當了門客。
隨後袁煒在去年快速兩級跳,短短幾個月內連續升到了內閣大學士,於是王百穀地位也跟着水漲船高。
朝着袁煒行禮後,白榆又對王百穀打招呼說:“許久不見,向來可好?”
如果在半年之前,白榆完全不會將王百穀這個手下敗將放在眼裏。
但如今王百穀的身份成了“主考官的門客”,白榆作爲考生就只能客氣起來,正所謂打狗也要看主人。
但王百穀卻冷哼一聲,對白榆的招呼沒有任何積極回應。
袁閣老的休沐時間很緊張,今天日落之前就要回到西苑,所以沒有工夫客套。
他讓白榆落座後,就直接問道:“先前元旦日,你確定派人送了拜帖到我這裏?”
白榆恭恭敬敬的答道:“這還能有假?晚生豈會忘記向閣老拜年?”
然後袁煒說:“先前在西內入直時,嚴首輔也提到過這個疑點,詢問我爲何沒有回應你的拜帖。
其實所有拜帖我都會過目,但我並未看到你的拜帖,並非是有意怠慢你。”
白榆若有所思,看了眼王百穀後答話道:“晚生委實不明白,閣老爲什麼沒看到拜帖。”
袁煒又對王百穀問道:“當日一直是你負責收受投進來的拜帖,你作何解釋?
莫不是你故意匿下了白榆的拜帖,不讓我看到?”
王百穀躬身答道:“晚生並沒收到白榆的拜帖,更不會有隱匿之事。”
白榆算是明白,袁煒叫他過來,就是爲了與袁府門客王百穀當面對質。
弄清楚到底是他白榆沒有送拜帖,還是王百穀故意隱匿了拜帖。
眼見王百穀矢口否認隱匿拜帖,白榆就對袁煒開口道:
“閣老不妨從人之常情去想,晚生是即將參加大比的考生,豈有考生不向閣老拜年的道理?
說得極端些,就算晚生不走親戚,也不可能忘了向閣老投拜帖。
必定是拜帖送到了貴府後,不知爲何沒有出現在閣老的案頭上。”
這意思就是考生不可能不給主考官拜年,就差明說王百穀有問題了。
但白榆還是稍有保留,沒有直接指名道姓,畢竟王百穀是袁府的人,白榆只是外人。
袁煒對王百穀說:“白榆所言,未嘗沒有道理。”
王百穀答道:“請東翁明鑑,白榆與晚生素來怨隙很深,這是京城文壇衆所周知的事情。
如今東翁極有可能主持春闈,白榆這種人必定要極盡鑽營,全力逢迎東翁。
但晚生早先被招納爲袁府門客,深得東翁信重,以白榆小人之心,必定要以爲,晚生會從中作祟,阻礙他鑽營。
所以白榆纔會假裝聲稱投了拜帖,然後藉此陷害晚生隱匿拜帖,將晚生從東翁身邊驅逐。”
聽了王百穀的說辭,白榆忍不住就駁斥道:“全然誅心之論!”
卻又聽到王百穀對袁煒強調說:“京城中誰不知道,白榆心性狡險,詭詐多端?
以白榆之行險習慣,完全有可能做出用詭謀來陷害晚生的事情。
考生向東翁乃是人之常情,但白榆喜歡設計構陷別人也是人之常情。”
這意思就是,白榆是個什麼樣的人,袁閣老你還不清楚嗎?
白榆向來喜歡不擇手段的構陷敵人,這次如果將他王百穀視爲敵人,進行陷害實在很正常合理。
聽着王百穀的分析,白榆錯愕不已,竟然感到有嘴說不清,心裏還泛起了比竇娥更冤的情緒。
難道因爲他構陷成功的案例太多,所以遇到事情就一定會用構陷手段?
純粹是刻板印象!他確實不擇手段的設計構陷過不少人,但這次真沒有啊!
還有,那王百穀原本是個沒多少陰謀細胞的直男,現在居然也學壞了,還知道利用刻板印象倒打一耙!
這個世道到底怎麼了?怎麼連王百穀這樣的陽光直率大男孩,都被硬生生逼出了陰謀詭計?
坐在主座的袁煒也沒想到,對質居然對成了這樣,不但沒有把問題搞清楚,反而更迷惑了。
他在白榆和王百穀之間來回看了好幾眼,完全看不出誰是那個謊的人。
這兩人各執一詞,貌似都很有道理,實在難分真假。
一個是嚴嵩的人,另一個是自己的親信,誰也不好再去說重話。
最後袁煒無奈的說:“罷了罷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不必再提了!”
這個表態看似公平,但白榆卻覺得對自己太不公平!
這件事裏,自己纔是真正被陷害的那個,結果最後就這樣不清不楚的存疑?
王百穀暗自得意,只要白榆洗不清,那他就贏了。
他並不指望袁閣老能把白榆怎樣,只要讓袁閣老心裏記着,白榆可能是一個連他袁煒的親信都敢構陷的人,這就夠了。
就算白榆能中進士,那袁閣老心裏也會存有芥蒂。
白榆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絕對不接受這種被冤枉的局面!
他生平只接受冤枉別人,不接受被別人冤枉!
稍加思索後,白榆對袁煒說:“晚生請求與閣老單獨談話,只需一刻鐘時間即可。”
袁煒揮了揮手,讓王百穀暫且迴避。
等王百穀退出了書房後,白榆突然對袁煒行禮道:“在下飄零...數年,未逢明主,公若不棄,願效犬馬之勞。”
袁煒:“???”
你白榆突然演這個,又是哪一齣?再說你白榆是嚴黨的人,這樣說好嗎?
白榆非常功利的說:“其實是非對錯並不重要,是誰說謊也不重要。
相較於王百穀,在下對閣老的用處更大,能給閣老帶來更多名利!”
袁煒回過神來後,冷笑道:“王百穀縱然不如你有實力,但他至少是全心全意爲我效力。
而你說爲我效犬馬之勞,又有幾分真心?嚴首輔、嚴世蕃他們知道嗎?”
白榆沒有正面回答,只反問道:“如果沒有嚴黨了呢?”
袁煒猛然睜大了眼睛,緊緊盯着白榆,這個嚴黨核心人物居然說嚴黨要消失?
盤踞朝廷二十年的嚴黨消失之後又會如何?肯定出現巨大的權力真空,一切都要重新洗牌。
白榆幽幽的說:“如果沒有了嚴黨,那麼內閣就只剩下徐階和袁閣老你。
比起深耕多年的徐階,袁閣老你在朝廷裏可以說是根基淺薄。
多年來你只在帝君身邊寫青詞,你升遷完全靠帝君特旨提拔,你對外朝完全沒有任何掌控力。
如果嚴黨消失,難道袁閣老你甘心繼續當個擺設?
難道你就不想趁着局勢變幻,在朝廷權力中擁有一席之地?
你最緊缺的就是鋒利的爪牙,你需要能在外朝執行意志的打手。
如果在下金榜題名,那在下就是袁閣老的門生。
徐階對在下極爲痛恨,在下除了全心全意的依靠袁閣老庇護,還能有什麼選擇?
說到這裏,難道袁閣老還會質疑在下的誠意嗎?”
聽着這些最直白最露骨的話,袁煒受到了巨大沖擊,很是愣了好一會兒。
畢竟袁閣老本質上是一個沒經歷多少實務,一直在“象牙塔”裏安逸的文人。
不知過了多久,袁煒重新開口道:“我要考校一下你的文章,這裏有道題目,你寫兩句破題來給我看看。”
一切盡在不言中,袁閣老雖然沒有明說,但白榆還能不知道這“題目”是什麼意思?
肯定就是會試第一場第一篇的題目!讓自己寫兩句破題就相當於對暗號!
白榆心裏大喜,今天豁出去算是走對了,沒有白浪費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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