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一個信號（下）

次輔徐階路遇嚴嵩之後，就匆匆出了西苑回到家裏。

按理說，徐階不該這麼頻繁出宮，容易讓皇帝認爲是懈怠，但現在也顧不上了。

徐府大公子徐璠將父親迎到書房後，看父親臉色難看，很不理解的問道：“父親何故氣惱？”

讓藍神仙進宮當“說客”，應該是大獲成功，連館選都臨時取消了，父親怎麼還不高興了？

在好大兒面前，徐階終於不用再壓制自己的怒火，憤憤的拍了一下書案，喝道：“藍道行膽敢自作主張！”

徐璠更加迷惑不解，再次問道：“有什麼問題嗎？他哪裏做的不對了？”

徐階終於吐露出了最核心的機密：“我原本指示藍道行，讓他在皇帝面前抹黑白榆！

但他卻擅自更改了主題，只着重指斥嚴嵩，卻放過了白榆！”

徐璠：“......”

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卻又說不上來，藍道行做的也沒毛病吧？

要跟嚴黨搏命，最重要目標難道不應該是嚴嵩父子嗎？

好不容易才動用藍道行遊說皇帝，抹黑對象不是嚴嵩父子而是白榆這個七品編修，這是什麼思路？

徐階氣惱的說：“嚴嵩父子不過冢中枯骨而已，白榆纔是心腹大患！只要能剪除白榆，嚴嵩父子自然不在話下！

可恨那藍道行，不明情勢自以爲是，擅自改了目標白榆爲嚴嵩，嚴重浪費機會！”

徐璠想了想說：“他也是儒生出身，這種心態也可以理解，大概是不想錯過青史留名的機緣。”

畢竟嚴嵩專權二十年，嚴氏父子兇名赫赫，宛如一座史詩般的堅城，攻城時如果能先登，必將在史書上被大書特書。

但是放在白榆身上，就沒有這樣的效果了，無法像嚴嵩父子那樣能讓人名垂青史。

對於那些有青史留名情結的人來說，將白榆作爲目標，顯然不如嚴氏父子更有吸引力。

徐階回應道：“就怕藍道行這樣想，所以壞我大局！嚴嵩這些年來被非議的還少了？差他這一次嗎？”

“此事不至於如此嚴重吧，父親不必如此憤懣。”徐大公子只能盡力寬解。

他覺得父親可能是多慮了，或者過於在乎白榆，眼裏就沒有其他敵人了。

徐階搖頭道：“很難跟你解釋清楚，先除白榆纔是上策。”

這就像是幾百年後遊戲裏打團戰一樣，肯定是優先把對家的最強輸出幹掉，

不然很有可能打到最後，被對方的最強輸出收割，白榆大概就是這麼一個角色。

徐大公子還是沒有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這次藍神仙在帝君面前抨擊嚴嵩父子，終究不是壞事，下次再補上抨擊榆不就行了？”

徐階嘆道：“要的就是突然性，這樣效果最好，卻被浪費給嚴嵩了。

而且若讓白榆知道了藍道行，必將開展報復，或者預防性措施，未必會給下一次機會。”

事情這樣開展，多說無益，正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徐階只能根據情況繼續往下推進了。

他從西苑出來，就是爲了親自部署，目前已經沒有任何容錯空間了，必須要加倍小心。

所有的勢力都要發動起來，但又不能亂動，需要進行精心的安排，有計劃有步驟的進行。

這可能是他們老徐家最後的機會了，如果還是不能擊敗嚴黨和白榆，以後怎樣真不好說。

皇帝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總不能次次都靠皇帝出面拉偏架吧？

況且嘉靖皇帝還有點厭蠢傾向，如果被嘉靖皇帝認爲是一個扶不起來的蠢貨，丟了皇帝的臉，就會立刻遭到拋棄。

在另一邊，白天在翰林院一鬨而散後，當晚掌院學士董份又悄悄的來到了白家。

董學士總覺得要有大事發生，但他卻懵懵懂懂，這感覺很不好。

主要是在當今這個變幻莫測的環境下，走錯一步就有可能踏入深淵，讓董學士感到非常沒有安全感。

似乎只有靠近無論形勢如何一直在贏的白榆，才能讓董學士感到些許安心。

所以他就追到了白家，刨根問底的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爲什麼能預感到陛下會取消館選？”

白榆無奈的答道：“我說了，這就是瞎猜的。帝君是什麼性格你也知道，猜他會變卦這不難理解吧？”

董學士吐槽說：“你這心態怎麼跟皇帝一樣，什麼都不肯對人解釋？”

白榆也沒辦法，他又不能說原本歷史上發生過同樣的事情，自己只是看着歷史資料猜的。

兩人正在拉扯時，忽然嚴首輔的中書舍人到訪，把藍道行昨日覲見嘉靖皇帝的事情告知給白榆。

都是頂尖玩家，白榆和董學士立刻就能猜到一些真相了，肯定是藍道行這個神棍說了些什麼詆譭的話。

中書舍人就是個傳話的，說完就走了。

白榆忍不住冷哼道：“徐階這個濃眉大眼的，竟然使用這等上不了檯面的奸邪手段，枉爲士大夫領袖！”

在傳統士大夫的觀念裏，利用僧道方士之流蠱惑皇帝絕對稱得上是不道德的惡行，只有奸臣纔會幹這種事情！

故而白榆以探花身份，這樣大罵徐階是完全符合傳統道德的。

就連公認的奸臣嚴嵩在明面上，也沒幹過這種事。

當白榆罵完之後，卻沒聽到董學士附和着一起罵，他詫異的問道：“董前輩爲何發呆？”

董份長嘆一口氣，答道：“徐階是很多人眼裏的忠良，也是很多人心裏能振清朝堂風氣希望所在。

但就是這樣一個本該愛惜羽毛的人，卻硬生生的被你逼到放棄名聲聯手方士，公然使用奸臣手段。

此事殊爲可嘆，不知怎得，我心裏頓生兔死狐悲之意。”

白榆：“.......”

董學士你這什麼意思？指責他白榆逼良爲娼？你怎麼和跟徐階共情上了？

隨後白榆說：“如果你現在去投靠徐階，我並不介意，也不會向嚴閣老揭發你。”

董學士連忙否認：“不不，不至於，就是不知道你接下來怎麼辦？”

白榆笑道：“我要怎麼辦，與董前輩你有關係嗎？你們除了跟着搖旗吶喊，還能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