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怎麼突然就想退休了?”
孟玉良電話來得速度比林學想象的還要快一些。
看得出來應該也是很意外了。
“都說四十歲以後纔是一個導演的黃金創作期,你才進入黃金期。”沒等林學回話,孟玉...
胡詩學站在第二文化影視基地三號攝影棚外,手指無意識地摳着褲縫。他穿的是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那雙黑布鞋鞋幫微微開膠——是女兒硬塞給他的“體面行頭”,說林導劇組裏都是大人物,“不能讓導演覺得咱沒規矩”。可這規矩在他身上,倒像一層不合身的殼,繃得人後頸發緊。
棚內正拍運輸大隊長訓話的戲。趙衡鐸穿着熨帖的美式軍裝,站姿如刀劈斧削,唾沫星子都帶着火藥味兒:“……你看看你們!一個團的建制,打個縣城拖拖拉拉三天?老子的兵不是這麼帶的!”臺詞一落,場記板“啪”地脆響,副導演立刻喊“過”,全場掌聲雷動。胡詩學貼着門框往裏瞄了一眼,就看見趙衡鐸摘下假髮套,露出鋥亮腦門,接過助理遞來的保溫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枸杞茶——那氣定神閒的勁兒,活像剛在自家菜園子拔完蘿蔔。
“胡老師?”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胡詩學猛地轉身,差點撞上郭曉露手裏的平板。她今天換了身淺灰套裝,胸前彆着第二文化LOGO的銀杏葉胸針,腕錶錶盤映着走廊頂燈,細碎光點像落在她睫毛上。“林總讓您現在過去。”她指尖點了點平板右下角,“方言培訓班結業考覈,您是第一個。”
胡詩學喉結滾了滾,沒應聲,只把夾克下襬又往下拽了拽,蓋住腰間露出的一截秋衣邊。
培訓教室在舊鍋爐房改造的排練廳。推開門時,一股陳年鐵鏽混着薄荷糖的氣息撲面而來。十張課桌圍成圓圈,中央支着臺老式錄音機,磁帶軲轆轉得緩慢。林學坐在主位,左手邊攤着《毛選》第四卷,右手邊壓着本泛黃的《湘方言語音志》,封皮上還沾着幾點乾涸的墨漬。他抬頭時眼睛很亮,不像熬了三個通宵的人,倒像剛從井裏撈出兩塊冰鎮西瓜。
“坐。”林學指了指正對面空位,“錄音機開着,先來段‘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胡詩學僵在原地。他昨夜背到凌晨三點,把手機錄音反覆聽了十七遍,可此刻舌尖發麻,彷彿含了塊燒紅的炭。他瞥見林學指尖敲着桌面——篤、篤、篤——節奏和錄音機磁帶轉動的咔噠聲嚴絲合縫。
“不用怕講錯。”林學忽然笑了,“趙老師剛纔訓話,把‘拖拖拉拉’說成‘拖拖沓沓’,我讓他重錄八遍。結果第七遍他罵街似的吼出來,反而比劇本還像當年那股子火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胡詩學磨毛的袖口,“您身上這件夾克,是您父親的吧?”
胡詩學一怔,下意識摸了摸左胸口袋——那裏鼓起一小塊硬物,是他爸臨終前塞進他手心的搪瓷缸蓋,上面“勞動模範”四個紅字已褪成淡粉。“……是。”
“我查過您父親的檔案。”林學聲音不高,卻讓胡詩學脊背竄起一陣戰慄,“1958年湘省農科所技術員,帶隊改良雙季稻,在英招縣蹲點七年。您小時候跟他在田埂上背過《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
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胡詩學忽然想起七歲那年暴雨夜,父親用搪瓷缸盛滿雨水,在煤油燈下教他辨認稻葉上的白斑病菌。老人說話時喉結上下滾動,湘音濃得化不開:“崽啊,看蟲眼要盯住葉脈根部——那纔是活路的來處。”
“來。”林學推過話筒,“就用您父親教您的調子。”
胡詩學閉了閉眼。再睜眼時,他沒看稿紙,而是盯着錄音機轉動的磁帶軲轆,彷彿那是父親當年搖動的脫粒機把手。嘴脣開合的瞬間,聲音不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而是從腳底板往上拱:“……革命不是請客喫飯,不是做文章……”尾音微顫,卻帶着泥土翻漿的粗糲感,像鋤頭掘開凍土時迸濺的泥星子。
磁帶“滋啦”一聲卡住。
林學沒按暫停鍵。他抽出鋼筆,在《湘方言語音志》空白頁上刷刷寫:“第一頁,‘火’字發音——湘中英招腔,舌尖抵住上齒齦,氣息從鼻腔衝出,像吹熄煤油燈時那口氣。”筆尖頓了頓,又添一行小字:“胡詩學,7歲,英招縣田埂。”
“明天加訓。”林學合上書,“上午跟方言顧問學‘運籌帷幄’的‘幄’字,下午陪趙老師對‘運輸大隊長’的戲。他罵您,您就用您爸當年罵秧苗歪斜的調子回他。”
胡詩學愣住:“回……回罵?”
“對。”林學起身,把搪瓷缸蓋輕輕放回他掌心,“導師和運輸大隊長吵架,從來不是誰嗓門大。是兩股勁兒擰着較真——一個信‘槍桿子裏出政權’,一個認‘天時不如地利’。您父親當年跟農科所長爭雙季稻畝產,是不是也這樣?”
窗外突然炸開一串鞭炮聲。胡詩學低頭看着掌心裏的搪瓷蓋,褪色的紅字映着日光,竟灼得他眼眶發燙。
當晚,胡詩學被安排住進演員公寓三樓。推開門時,他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樟腦丸混着新曬棉被的暖香。牀頭櫃上擱着個牛皮紙袋,拆開是套簇新的軍裝,領章扣得一絲不苟,內襯標籤還帶着熨鬥餘溫。最底下壓着張便籤,字跡遒勁:“臺詞本第37頁,‘羣衆是真正的英雄’,標紅處換氣點在‘羣’字收尾。——林學”
他摸出手機想給女兒報平安,屏幕剛亮起,微信彈出條未讀消息。發信人是“湘省英招縣文化館-王館長”,頭像是一張泛黃老照片:一羣戴草帽的年輕人站在稻浪裏,中間那位挽着褲管的中年人,眉骨高聳,笑紋深得能盛住整個夏天的雨水。
“詩學,聽說你接了林導的戲?”王館長消息接着跳出來,“你爸當年在文化館掃盲班教過林導的爺爺。老人家走前,把那本《湖南方言詞典》捐給了館裏,扉頁寫着‘贈後來者:音準在舌根,不在脣齒’。”
胡詩學攥着手機蹲在牆角,肩膀無聲地抖起來。窗外霓虹燈牌閃着“第二文化”的藍光,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煤油燈。
三天後,《遼瀋戰役》開機儀式在錦州老城舉行。胡詩學穿着那套軍裝站在人羣后排,看林學舉着嗩吶吹《百鳥朝鳳》——那樂器是他從當地非遺傳承人手裏借來的,銅皮喇叭口磕着幾道舊痕,音色卻比電子合成器更烈三分。當最後一個高音刺破晨霧時,圍觀羣衆裏突然爆發出蒼老的喝彩:“好!這調子像當年咱們抬擔架過塔山時唱的!”
胡詩學循聲望去,是個拄柺杖的老兵。老人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用力拍着大腿,渾濁的眼珠死死盯着林學手中的嗩吶:“你爺爺當年就愛吹這個!他教我識字時,就用這曲子打拍子……”
話音未落,攝影機已轉向胡詩學。鏡頭裏,他下意識摸向左胸口袋——那裏空空如也,搪瓷缸蓋早被他珍重鎖進保險櫃。可指尖觸到軍裝口袋內襯時,卻摸到一塊硬物。掏出來竟是枚銅錢,正面“乾隆通寶”四字已被摩挲得溫潤如玉,背面刻着極細的小字:“贈胡公,音正則魂不散。——林伯父,癸卯年冬”
胡詩學猛地抬頭,正撞上林學投來的目光。導演沒說話,只是將嗩吶遞過來,做了個“吹”的口型。
他舉起銅錢湊近眼前。陽光穿過錢孔,在軍裝前襟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像一滴不會墜落的汗。
與此同時,魔都某高級會所包廂裏,強樘把紅酒潑在初選名單上,猩紅液體漫過“胡詩學”三個字。“林學真敢用他?”他冷笑,“等電影上映,我看他怎麼跟審查組交代——一個抖音拍段子的,演導師連‘實事求是’都說不利索!”
坐在對面的董大校慢條斯理擦着金絲眼鏡:“強老師,您知道林導爲這場戲準備了多少嗎?”他推過平板,調出份加密文件,“湘省檔案館開放的1949年電報原件,導師批註‘此電存檔,勿傳’;英招縣誌辦提供的1952年土改會議記錄,導師發言全程用方言;還有……”董大校指尖點着屏幕,“林導團隊三個月走訪了67位親歷者,光是‘主席講話時愛用的手勢’就歸納出11種變體。”
強樘盯着屏幕,酒漬在“胡詩學”名字上暈開一團暗紅,像未乾的血。
而此刻的錦州古城牆上,胡詩學正跟着方言顧問學“遼瀋”二字的咬字。風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眉骨處一道淺疤——那是十五歲割稻子時鐮刀留下的。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疤是肉長出來的記性,音是骨頭裏長出來的根。”
遠處,林學正指揮吊臂攝像機升空。鏡頭掠過古城牆斑駁的磚縫,掠過護城河盪漾的波光,最終懸停在胡詩學仰起的臉上。他沒化妝,沒戴假髮,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瞳孔深處映着萬里長空與千年烽煙。
攝像師輕聲問:“林導,這條……”
“不喊卡。”林學舉起對講機,聲音沉靜如古井,“等胡老師自己停下來。”
風更大了。胡詩學張開嘴,沒出聲。他只是站着,任衣角獵獵翻飛,任陽光把影子釘在青磚上,像一枚深深楔入歷史岩層的鉚釘。
攝影機紅燈持續亮着,像一顆搏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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