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琳差點笑出聲。
她對寧修遠說話損人的技術是非常清楚的,但這回一開口,讓她消了不少氣。
對方還真就只是個小卡拉米,距離寧修遠這種流量,差了十萬八千裏。
“沒什麼名氣,可能就是因爲如此...
果果攥着寧修遠的手,蹦跳着往街角那家老式炸雞店走,油紙袋剛拆開,香氣就撲得人眼發燙。寧修遠剝開一隻脆皮聖代的錫紙蓋,果果已經踮腳湊上來,鼻尖蹭着他手腕,小舌頭一卷,舔掉半圈奶油邊——像只偷到蜜的小狐狸。
“媽媽不許我喫太多。”她含糊着說,腮幫子鼓鼓的,眼神卻亮得灼人,“但爸爸帶我喫的,就不算‘太多’。”
寧修遠沒接話,只是把吸管插進杯底,推過去。他望着玻璃窗外:梧桐枝椏光禿禿的,風一吹就抖落幾星枯葉;街對面奶茶店招牌歪了半寸,霓虹燈管滋滋閃着藍光;兩個穿校服的中學生蹲在公交站臺啃烤腸,油漬蹭在袖口上,笑得前仰後合。這城市正被年味裹着,慢下來,軟下來,連空氣都浮着一層溫吞的甜腥氣。
手機震了三下。
是駱冰遠發來的語音,背景音裏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還有果果上週錄的英文介紹音頻——“My favorite thing is my dad’s coffee… he always burns it, but I still love it!”——被她掐頭去尾剪成三秒彩鈴,此刻正從寧修遠口袋裏嗡嗡往外冒。
他點開,駱冰遠的聲音低而沉,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果果今天又告狀了?我查了日程表,昨天下午三點零七分,我確實在公司天臺抽菸,菸灰缸裏有三根半菸蒂,監控能調,不信你問莊晴晴。”
寧修遠笑了,把最後一塊炸雞腿撕成細條塞進果果嘴裏:“媽媽說她昨天在天臺抽菸。”
果果腮幫子一鼓:“騙人!媽媽從來不抽菸!她上次噴的香水是雪松味,不是菸草味!”
寧修遠頓住。他忽然想起上個月駱冰遠試鏡《花木蘭》副導演時,在化妝間聞到過同一款雪松香——當時莊晴晴站在她身後,指尖沾着銀色眼影粉,正替她調整耳釘角度。那耳釘是寧修遠送的,一枚極簡的銀環,內側刻着果果出生日期的羅馬數字。
“爸爸,”果果突然把聖代杯子倒扣在臉上,聲音悶悶的,“你說過,撒謊的人舌頭會變藍。”
寧修遠伸手掀開杯子,果果舌尖果然沾着一圈淡紫奶油。他沒擦,只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進家庭羣,配文:“證據確鑿,主犯歸案。”
駱冰遠秒回:“……下次我噴薄荷味。”
五分鐘後,莊晴晴的電話打進來。寧修遠把聽筒按在耳朵上,聽見她壓着笑:“駱總讓我轉告您,華影法務部剛收到通知,《魷魚遊戲》國內版權方要起訴咱們‘未授權使用韓國IP核心設定’,索賠八千萬。他們以爲我們真不敢接招?”
寧修遠咬住吸管:“讓他們起訴。”
“可您知道最絕的是什麼?”莊晴晴停頓兩秒,像在等他接梗,“對方律師函裏附了張截圖——是您上週在舒淑明卡直播時,隨手畫的《魷魚遊戲》人物關係草圖,還標着‘建議改成中式校園版’。現在人家拿這個當‘抄襲鐵證’。”
寧修遠終於鬆開吸管,奶油順着嘴角滑下一小道白痕。他摸出紙巾慢條斯理擦乾淨,才問:“駱總怎麼說?”
“她說,‘把那張草圖高清放大,印成海報,明天貼滿滬城所有地鐵站。標題就寫——《中國式闖關:一羣高中生如何用數學建模破解死亡遊戲》。再讓青纓去微博發起投票:如果真拍,主角團該穿校服還是漢服?’”
寧修遠喉結動了動。
莊晴晴輕笑:“駱總還說,讓果果選。孩子的話,最真實。”
掛斷電話時,果果正用薯條蘸番茄醬,在餐巾紙上畫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三個小人手拉手站在圓圈裏,圓圈外塗滿黑色。“這是爸爸、媽媽和我。”她指着中間那個沒頭髮的小人,“這是被妖怪抓走的爸爸。”
“妖怪長什麼樣?”寧修遠問。
“黑黑的,沒有臉。”果果用指甲刮掉一塊醬,“但爸爸不怕它,因爲爸爸會唱歌,歌聲能把妖怪變成蝴蝶。”
寧修遠怔住。他想起自己給果果唱搖籃曲時,總在副歌部分即興改詞,把“月亮睡了”換成“爸爸的吉他睡了”,把“星星眨眼睛”改成“蝴蝶停在琴絃上”。那些詞從沒寫進譜子,卻總被果果哼錯調地複述出來——原來孩子把他的即興,當成了咒語。
晚上九點,駱冰遠推開家門。玄關燈沒開,只有客廳投影儀投出的微光,在她臉上浮動。寧修遠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着十幾張A4紙,每張都密密麻麻寫滿字,紙頁邊緣被咖啡漬洇成褐色。果果蜷在他懷裏睡着了,小手還捏着半截蠟筆。
駱冰遠蹲下來,指尖拂過最上面那張紙。標題是《中式校園版魷魚遊戲》大綱,底下第一行寫着:“核心矛盾:高考模擬考排名 vs. 真實生死淘汰。第一關‘一二三木頭人’,規則改爲‘答題倒計時:答對保命,答錯出局,但所有錯誤答案將匯入次年全市統考題庫’。”
她呼吸一滯。
寧修遠沒抬頭,只把果果往懷裏攏了攏:“法務部要是敢起訴,就把這份大綱全網公開。讓家長看看,他們的焦慮,早被做成遊樂場項目了。”
駱冰遠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抽走第二張紙。上面畫着人物小傳:主角林小雨,高三年級組數學老師,戴圓框眼鏡,左耳垂有顆痣——和駱冰遠一模一樣。
“你把她寫成我?”她聲音很輕。
“原型參考。”寧修遠終於抬眼,瞳孔裏映着投影儀跳動的藍光,“但故事內核不是你。她是那個永遠站在講臺上的人,而你是站在教室外,數着下課鈴等我接孩子的人。”
駱冰遠沒說話。她慢慢坐到他身邊,肩膀挨着肩膀,體溫隔着毛衣熨帖過來。投影儀正在放《破好之王》片尾彩蛋:漫天櫻花裏,一隻機械蝴蝶停在少年掌心,翅膀展開,露出內側蝕刻的漢字——“修遠”。
果果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搭上駱冰遠手腕。駱冰遠低頭,看見女兒腕骨上貼着張卡通創可貼,圖案是隻缺了半邊翅膀的蝴蝶。
“明天試鏡《花木蘭》,”她忽然說,“阿美莉派來監製的華人團隊,領頭的是陳硯舟。”
寧修遠眉梢微挑:“就是當年把你從《青鸞傳》劇組踢出去,說你‘缺乏東方神性’的那個導演?”
“嗯。”駱冰遠把果果滑落的毯子往上拽了拽,“他今早給我發消息,說看了《破好之王》預告片,想邀我演女二號——一個靠AI換臉技術復活的古代舞姬。”
寧修遠沉默幾秒,伸手捻起駱冰遠一縷碎髮繞在指間:“他不知道你最近在練崑曲水袖?”
“知道。”駱冰遠垂眸,“他特意問我,能不能把水袖功融進打戲。”
“然後呢?”
“我說,水袖不是武器,是情緒的延伸。”她頓了頓,“他說,那正好,劇本裏有個橋段——女主被剝去所有身份,只剩一根紅綢。她用那根綢子勒死仇人,再把自己吊在宮牆上,風吹起來,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寧修遠指尖停住。
駱冰遠抬眼看他:“你覺得這個角色,夠不夠‘神性’?”
投影儀畫面切換,櫻花驟然碎裂成無數光點。寧修遠望着那些懸浮的微塵,忽然想起三年前駱冰遠第一次登臺唱崑曲《牡丹亭》。後臺狹小,她穿着借來的戲服,鬢角汗珠滴在胭脂上,暈開一小片桃花色。散場後他在消防通道堵住她,她睫毛上還沾着金粉,喘着氣說:“修遠,我今天不是駱總,也不是誰的老婆,我只是杜麗娘——哪怕只有一分鐘。”
此刻果果在夢中囈語:“蝴蝶…飛回家…”
駱冰遠輕輕應了一聲,把下巴擱在寧修遠肩頭。寧修遠反手握住她的手,兩人十指交扣,無名指上的婚戒在藍光裏泛着鈍鈍的銀色。
“華影那邊,”駱冰遠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陳硯舟答應了,只要我們出價三億,就立刻籤股權轉讓協議。”
寧修遠沒鬆開她的手:“三億買棟樓,再加一堆快過期的藝人合約?”
“不全是。”駱冰遠側過臉,鼻尖幾乎碰到他耳廓,“還包括他們剛拿到的《山海經》動畫電影開發權——雖然立項五年,一分錢沒投,但版權鏈完整,連配音演員名單都備好了。”
寧修遠終於轉過頭。兩人鼻尖相抵,呼吸纏繞。
“所以你打算用三億,買一棟隨時可能被銀行查封的寫字樓,和一部連故事板都沒畫完的動畫?”他聲音裏沒什麼情緒,卻讓駱冰遠後頸泛起細小的戰慄。
“不是買動畫。”她閉上眼,睫毛掃過他顴骨,“是買‘山海經’這三個字。等《破好之王》票房破五十億,我們就宣佈啓動《山海經》真人電影計劃——導演你來定,編劇我來定,主演…”她睜開眼,瞳孔裏映着投影儀跳動的光,“果果來定。”
寧修遠怔住。
駱冰遠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整個客廳的光線都暖了一度:“你忘了?上週果果幼兒園手工課,她用黏土捏了只九尾狐,尾巴上還粘着亮片。老師拍照發羣裏,你第一個點贊,配文‘我家閨女捏的,比《破好之王》裏的特效還真’。”
寧修遠喉結滾動:“所以你早算準了?”
“不算準。”駱冰遠把額頭抵上他額頭,“是相信。信你能讓一隻黏土狐狸,真的活過來。”
窗外傳來隱約鞭炮聲,沉悶而遙遠,像隔着一層厚棉絮。果果在睡夢中咂咂嘴,小手無意識攥緊駱冰遠衣角。
寧修遠忽然鬆開她的手,俯身從茶幾下抽出個牛皮紙袋。裏面是厚厚一摞手稿,紙張邊緣磨損得厲害,最上面那張寫着《山海經·海外西經》批註:“…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然‘厲’者,非災禍也,乃砥礪;‘五殘’者,非兇星也,乃五行更迭之象。故西王母非神罰之化身,實爲文明火種之守夜人…”
駱冰遠手指微微發顫。她認得這字跡——寧修遠大學時用鋼筆寫的筆記,筆鋒銳利如刀,每個句讀都像刻進紙裏。
“你什麼時候寫的?”她聲音發緊。
“大四暑假。”寧修遠接過紙袋,抽出最底下一張泛黃的素描,“當時在敦煌臨摹壁畫,發現西王母像的冠冕紋樣,和三星堆青銅神樹底座的雲雷紋完全一致。回來後查了三個月古籍,越查越覺得…我們丟掉的,從來不是神話。”
他把素描翻過來。背面是密密麻麻的鉛筆字,寫滿整頁:
【《山海經》不是地圖,是基因圖譜。
燭龍睜眼爲晝,閉眼爲夜——線粒體DNA複製節律。
精衛填海——端粒酶修復機制隱喻。
刑天舞干鏚——癌細胞凋亡信號通路失活…
如果真要拍,就拍成人類文明的免疫系統:所有怪物,都是我們遺忘的自體抗體。】
駱冰遠盯着最後一行,指尖冰涼。她忽然想起《破好之王》裏那隻機械蝴蝶——翅膀內側蝕刻的“修遠”二字,此刻在投影儀藍光裏,竟與素描背面那些鉛筆字產生奇異的共振,彷彿某個沉睡多年的密碼,正被今夜的空氣悄然激活。
果果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鬆開駱冰遠衣角,卻精準抓住寧修遠左手無名指。她拇指摩挲着婚戒內圈,那裏刻着一行極細的字:
“修遠與冰,共赴山海。”
駱冰遠眼眶發熱。她沒眨眼,任那點溼意在睫毛根部聚成微小的光點,然後輕輕落在寧修遠手背上,像一滴遲到了十年的雨。
“三億。”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卻像磐石墜地,“明天我去籤。”
寧修遠沒應聲。他只是把果果往懷裏摟得更緊些,另一隻手覆上駱冰遠的手背。兩人交疊的手掌之下,果果攥着的婚戒微微發燙,彷彿正將某種滾燙的、不容置疑的契約,通過血脈,一寸寸烙進彼此的骨頭縫裏。
窗外,新年鐘聲尚未敲響,但滬城上空已有零星煙花炸開。橘紅色光暈漫過窗簾縫隙,在《山海經》手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那影子裏,九尾狐的尾巴正一節節舒展,每一節都綴着細碎星光,像一條通往遠古的、尚未命名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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