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宋錦世家 > 欲寄彩箋兼尺素(8)

  辰文笑的斯文,“茯苓姑娘客氣了,我們這裏給姑娘準備的衣裳不比從前,請姑娘多擔待。”

  茯苓見他沒有告辭的意思,說道:“李賬房進來喝杯水吧。”

  辰文推了推眼鏡,踏進了門檻。

  茯苓用絲帕擦了一遍青花瓷杯,放進去一朵金絲皇菊,從牆根處端起暖瓶注入半杯水,辰文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她的舉止,點滴顰笑盡收眼底。

  “李賬房,李賬房”,茯苓輕聲呼喚他。

  辰文失魂的接過杯子,不好意思的說道:“早上聽王媽說你生病了,南方最近的天氣多雨潮溼,你多多注意身體纔是。”

  茯苓嬌巧的坐在牀邊,含笑道:“我的身子骨結實,睡一覺什麼事都沒有了,以前讀書的時候,耳聞江南許多的故事,書上講江南大半年都是泡在雨水裏的,到了秋天,一場秋雨一場涼,第一次來切身的感受,沒覺得多冷,只是覺得這裏的空氣和北方不同,格外的香甜舒適。”

  辰文喫驚的道:“你讀過書?”

  “讀過幾年,後來就不讀了。”

  “怪不得看上去和別的姑娘不同”,辰文打趣她,“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你是新來的大小姐呢。”

  “那是我們小姐寵慣着我,常送我衣服首飾,使得茯苓沒個丫鬟樣,我的命好,攤上了個好主子”,茯苓撲閃睫毛,字字珠璣。

  “你的小姐回江南認親,找到了家人,全家團聚一大喜事,而你呢,背井離鄉,在這也沒個親戚朋友”,辰文喝了口菊花茶,感同身受般的說道:“我十幾歲的時候隻身在南京讀書,體會過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滋味。”

  茯苓不願多講,手搭在胳膊上淺淺的笑,然後拿起放在牀頭的刺繡。

  辰文起身湊上前,感覺好奇的問:“茯苓,繡的是什麼?能給我看看嗎?”

  茯苓把繡品遞給他,辰文道:“繡的真不錯,微雨燕雙飛,是這個寓意嗎?”

  茯苓否認,“我隨意繡的,沒多想,我喜歡小燕子。”

  “呵,我多想了,我以爲你覺着自己‘落花人獨立’”,辰文筆直的站着,又喝了口菊花茶,突兀的道:“繡好了送給我吧。”

  “送你?”茯苓滿臉驚訝。

  “捨不得嗎?”

  “不是,李賬房你喜歡的話,送你好了。”

  茯苓說着,不由的露齒一笑,她繡的可不正是“落花人獨立”。

  辰文問:“你笑什麼?”

  他笑的比茯苓開心,洋洋灑灑的陽光碎了一地。

  “你們在笑什麼?”凌菲走了進來,問他們二人道。

  茯苓和辰文不約而同的撲哧笑了。

  辰文笑的合不攏嘴,“大小姐,對不起,我是李管家的兒子,我正在跟茯苓講,想晚上請她去喝羊湯。”

  “喝羊湯?好啊,茯苓你該去。”凌菲拍起了手,眼神細膩的打量了辰文一番。

  辰文知趣,依依不捨的告辭,“大小姐,你們聊,我不打擾你們了。”

  凌菲關上門,坐在茯苓身旁,摟住她的肩膀道:“哎呀,一聽說晚上和管家的兒子一起喝羊湯,這燒立馬就退了。”

  “小姐”,茯苓撅起嘴巴,佯裝不快,“剛剛還說自己是鋪上的賬房呢,見到你卻介紹說是管家的兒子,故意顯擺的吧,顯示他父親當多大的官呢。”

  “看不上管家的兒子?”凌菲把玩茯苓的髮梢,逗她道:“那我們找個有錢人家的少爺?”

  “小姐,你又說笑我,茯苓到底哪裏做的不對了。”

  “我們家茯苓哪都好,看上我們家茯苓的男人也不錯,斯斯文文,白淨秀氣,以後你們二人,一個繡花,一個看繡花,夫唱婦隨,不亦樂乎。”

  “小姐”,茯苓捂住臉,羞的不停跺腳。

  凌菲不依不饒,撓她胳肢窩癢癢,“快說,晚上你到底去不去喝羊湯,去不去……”

  茯苓被她逗的滾到地上,頭一抬,眼一橫,蠻氣的道:“去!白喫的晚飯幹嘛不去!”

  兩人鬧騰了半響,茯苓笑的上氣不接下氣,不忘提醒凌菲,“小姐,你還沒有給沂少爺寫信呢。”

  凌菲安靜下來,嘆氣道:“嗯,不知道爸爸有沒有到香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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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太太家,一個小丫鬟在院子裏打井水洗衣服,細如柴棒的胳膊在大木盆裏有節奏的擺動,這是此時死寂的陳宅裏唯一充滿活力的場景。靜悄悄的清晨,矮小的櫻花樹下有個狗屋,狗窩前擺着一隻缺了口的白瓷碗,碗裏還剩半勺清湯粥,黑背瘦的皮包骨頭,窩在洞口渾然無力。它盼望有人來家裏打牌,那時陳太太會讓丫鬟餵它喫金華火腿和油炸肉丸子,待遇瞬間從地獄升至天堂,但沒人訪問家裏時,它只能和主人同甘共苦,過與經濟條件相當的清貧日子。

  陳鑫的工資平平,況且在城裏租房子養着小老婆,小老婆開銷大,家裏的這位也不是省油的燈,兩個女人你唱罷我登場,輪番問他要錢,常常惹他愁眉苦臉,捉襟見肘,不得不絞盡腦汁發點歪財。

  他焦急的在客廳裏來回踱步,熙萍夫婦沒來找過他,周家也沒有風聲,像是何偲的死活與他們無關。陳鑫仔細一分析,暗叫這步棋走的不妙,周念薇是熙萍夫婦的獨生女,聽說至今下落不明,親生女兒都找不到了,誰來關心這不爭氣不頂用的女婿,周念薇去哪了呢?當初應該審問審問何偲,讓他如實吐出周念薇的去向。

  陳鑫的頭緒慢慢舒展,冷不丁的,坐在牆角的陳太太出了聲,朝院子裏喊道:“環兒,給我煮幾片嫩姜,我要搓搓腿上的凍瘡。”

  陳鑫嚇一跳,皺眉道:“剛過了中秋,你的凍瘡病就發作,別人的秋高氣爽怎麼變成你的嚴冬臘月了。”

  “你倒怪起我了”,陳太太翹起二郎腿,露出了膝蓋骨上暗紅色的大塊斑點,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你瞧瞧別人家的開銷,到了冬天,各個屋角擺滿了暖爐子,太太小姐們手裏捧着銅捂子,丫鬟們成羣結對的走來走去的熱鬧,哪裏會冷,只怕熱出一身的汗。而你呢,每個月往家裏寄幾個大錢,我用來喫飯都緊手,偶爾多個買布料的錢,只能挑便宜質量又過硬的買,回來自個琢磨着做出新式樣,好糊弄別人這衣服的價錢,一件秋日裏的旗袍穿到開春,這腿上能不生凍瘡嗎。”

  陳太太的話裏盡是苦味,她拐彎抹角的變着法子要錢,陳鑫越發生氣,嗆她道:“我陳鑫是喫官道飯的,是給總裁辦事的,你卻把我跟那些奸詐的商人作比較,好比一個是唸書的學生,一個是拉黃包車的青年,後者看上去賺了些小錢,但他的前途能及得上勤勤懇懇讀書的同齡人?你這個婦人家,就是目光短淺,除了旗袍就是胭脂水粉,你的腦子裏還能不能裝點別的?”

  “我承認你的身份尊貴,你若不是在政府裏做事,我哪有機會和周太太、劉太太住在一條巷子裏,但是陳先生,我們總不能老是打腫臉充胖子,自欺欺人的靠名頭填飽肚子”,陳太太口中的吐沫橫飛,“我反正把底牌給你撂了,下午周太太約我打牌,我身上可一個大子都沒有,堂堂的陳太太,閒玩的本錢都拿不出,傳出去的話,整個巷子嘲笑的是你陳先生。”

  “你!”陳鑫說不過她,氣憤的到:“你也看見了,本來有個賺錢的門路,不是行不通嗎,三十萬的生意轉眼就泡了湯,晦氣!害我擱下手頭上的事,白白跑回來一趟!”

  陳太太騰的從椅子上彈起,指着陳鑫的鼻子,“你走啊,你現在走啊,誰都知道你在城裏養着野女人,早不把這當家了,你走了以後再也不要回來,當我死了,當我白跟了你六年,你休了我,我還撈個自由,現在我圖什麼呀。”

  她說的激動,嬌喘微微,淚光點點,陳鑫的心軟了,無奈的哄道:“好了,好了,我錯了好不好,我也是在氣頭上,你說我看到你喫苦受累,心裏崩提多難受了,你是我的女人,我自然想讓你過上好日子的。哎,一分錢沒賺到,還碰了一鼻子灰,真他媽晦氣!”

  陳太太腦子靈活,突然不哭不鬧了,轉而問道:“你的意思是周家根本不把何偲當回事?”

  陳鑫的雙手背在身後,咂嘴道:“連你也看出來了,徹底沒戲了,不是我不幫這小子,是這小子福報不夠啊,讓他到戰場上送死去吧。”

  陳太太道:“他死不死的與我們何幹,我們要的是錢,那,你就不能從周念薇身上做點文章?”

  “周念薇”,陳鑫面向院子,沉重的說道:“我剛剛正這麼想,但不知道何偲肯不肯說實話,說出的實話對我們有沒有用處,來回奔波一趟至少需要五天,這步棋若再走錯了,就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我聽熙萍提起過一件事”,陳太太似乎想起了什麼,兩眼放光,津津有味的道:“去年這個時候周滬森的一位同學從北方過來遊玩,他家在北方是個大戶,巧的很,正是那戶人家收養了周家那位新來的大小姐,他和周念薇一見鍾情,你儂我儂,情深意長,可甜蜜的日子沒過幾天,大少爺回家去了。下面的事情更蹊蹺,不久後,周念薇就急着嫁人,天仙般的一個大美人倒貼給一個平庸本分的木匠,你說她爲什麼要這麼做?難道她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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