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槍手劇本圍讀。

“詩詩,你的聲音大一點。”李明洋說。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李明洋獨坐左側,坐在對面的是劉詩詩、孟紫義、張若筠、惠音紅、爾冬深。

李明洋基本上處理完了公司的事情,...

燈光在央視大樓後臺的走廊裏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潮汐。李明洋靠在休息室門框邊,指尖夾着半截未燃盡的煙,菸灰垂而不落,彷彿時間也屏住了呼吸。他剛把口罩還給助理,那層薄薄的藍色塑料膜上還殘留着蔡重信指尖的溫度——不是灼熱,而是沉甸甸的、帶着金屬冷感的壓強。

門外,哈導的聲音由遠及近:“李導!馬總!機位確認了,廣告商說‘大米手機’要突出主視覺,蘋果那邊要求logo不能被飲料瓶遮擋,您二位再覈對下坐姿角度——”

李明洋沒應聲,只抬眼望向走廊盡頭。那裏剛掠過一道影子——黑西裝、金絲眼鏡、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是光線傳媒的法務總監周硯。他手裏拎着一隻牛皮紙袋,袋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光”字。這印章李明洋認得:三年前《情書》殺青宴上,張若楠親手蓋的。那時唐妍還在片場補妝,景恬坐在角落剝橘子,宮娘娘蹲在臺階上偷偷哭,而周硯正笑着把一沓合同塞進張若楠手裏,說:“張總,這回咱們真成一家人了。”

一家人。

李明洋忽然笑了一下,極淡,像刀鋒劃過冰面。他掐滅煙,轉身時袖口掃過桌面,震得礦泉水瓶輕晃。瓶身標籤上,“農夫山泉”的“泉”字裂開一道細紋,水珠沿着裂縫緩緩爬行,像一條無聲潰敗的防線。

“李導?”助理探頭,“馬總說……”

“讓他等三分鐘。”李明洋解下領帶,鬆了兩顆襯衫釦子,喉結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告訴哈導,我馬上到。”

他沒走正門。抄的是消防通道——鏽蝕的鐵門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呻吟,樓道裏瀰漫着陳年油漆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拐角處堆着幾箱未拆封的春晚吉祥物玩偶,絨布腦袋歪斜着,眼睛圓睜,空洞地凝視着牆壁上剝落的“安全出口”標識。李明洋停步,從褲兜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是《克拉戀人》劇組殺青那天拍的:羅進蹲在片場道具箱上啃蘋果,熱芭踮腳替他撣肩上的木屑,唐妍站在五米外舉着自拍杆,笑容燦爛得刺眼。照片右下角時間戳顯示:2023年10月17日21:43。

正是張若楠官宣婚訊的前夜。

他拇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滑動。身後消防通道傳來腳步聲,節奏很慢,皮鞋跟敲擊水泥地的聲音像心跳——咚、咚、咚。李明洋沒回頭,卻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頻率,竟與那腳步嚴絲合縫。

“李導。”聲音不高,帶着點鼻音,像剛哭過又強行壓住,“您……也走這兒?”

是宮娘娘。

她沒戴口罩,臉頰泛紅,眼尾還掛着未乾的淚痕,左手死死攥着手機,屏幕上正播放一段短視頻:唐妍穿着婚紗站在片場綠幕前,背後P着巴黎埃菲爾鐵塔,配文“新孃的第108次試妝”。點贊數99.8萬,評論區第一熱評:“蜜姐婚禮請柬都發完了,唐老師這婚紗照P得比真人還早!”——底下跟着三百條“哈哈哈”和“懂的都懂”。

李明暗沒說話。他彎腰,從玩偶箱底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是《克拉戀人》第三集分鏡腳本殘頁,上面有他用紅筆圈出的臺詞:“你怕的不是失去愛情,是失去觀衆給你貼的標籤。”旁邊批註潦草:“改!唐妍念這句時,要讓觀衆心疼她,而不是鄙夷她。”

宮娘娘順着他的視線看去,手指猛地一顫,手機差點脫手。她突然明白了什麼,喉頭滾動兩下,聲音發緊:“李導……您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李明洋終於開口,嗓音沙啞,“知道她P婚紗照?知道她搶宮家代言?還是知道楊蜜讓她當‘光線八大花’的墊腳石?”

宮娘娘嘴脣哆嗦起來,眼淚終於大顆砸在腳背上。她沒擦,只是盯着那張分鏡紙,盯着紅筆圈出的句子,盯着紙角被摩挲得發毛的摺痕——那是她上個月在剪輯室偷藏的,原以爲能當護身符,結果連護身符都是別人施捨的碎屑。

“您……爲什麼不說?”她哽嚥着問。

李明洋把紙疊好,塞進她顫抖的掌心:“因爲真相太燙手。我說出來,你是選擇相信,還是選擇繼續當‘乖女兒’?光線需要一個聽話的八大花之首,張若楠需要一個溫順的準妻子,楊蜜需要一個隨時能踩的對照組……可你呢?你要什麼?”

宮娘娘渾身一震。

走廊頂燈忽明忽暗,光影在她臉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線。她低頭看着掌中那張薄紙,紅筆字跡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突然,她撕掉了紙——不是撕碎,而是沿摺痕一分爲二,將寫有臺詞的半張狠狠按在胸口,另半張甩在地上,用高跟鞋尖碾進水泥縫裏。

“我要的……”她吸了口氣,聲音忽然拔高,清亮得驚飛了窗外一隻麻雀,“我要《情書》續集導演署名!不是‘聯合執導’,不是‘藝術指導’,是李明洋監製、宮娘娘導演!”

李明洋靜靜看着她。三秒後,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半張紙,掏出打火機,“啪”一聲脆響,幽藍火苗舔舐紙角。火光映着他瞳孔深處,像兩簇將熄未熄的野火。

“可以。”他說,“但你要先做件事。”

宮娘娘仰起臉,睫毛上還掛着淚珠:“您說。”

“去前臺,告訴楊蜜——”李明洋把燒了一半的紙片扔進消防桶,餘燼簌簌飄落,“就說,宮娘娘不參加今晚聚餐了。因爲她的新電影劇本,剛被‘花束娛樂’斃掉三次,現在正跪在馬桶邊吐膽汁改第四稿。”

宮娘娘愣住。隨即,她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橫流,笑得走廊盡頭的麻雀撲棱棱全飛走了。她抹掉眼淚,挺直脊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突然有了金屬質地:“好!我這就去!”

她轉身要走,李明洋卻叫住她:“等等。”

宮娘娘回頭,看見他解開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泛黃的舊名片——邊角捲曲,墨跡暈染,印着“李明洋工作室·2012”,背面用鋼筆寫着一行小字:“給第一個敢砸我劇本的新人導演——記住,砸爛它,再拼回來。”

“拿着。”李明洋把名片塞進她手心,指尖相觸時,他忽然說,“景恬今天來後臺,不是爲了見唐妍。”

宮娘娘握緊名片,指節發白:“那她爲什麼來?”

“她來退‘春晚上映禮’的嘉賓名單。”李明洋頓了頓,目光越過她肩膀,落在消防通道鏽蝕的鐵門上,“去年《情書》票房破三十億,她作爲女主角,本該是今年春晚壓軸表演嘉賓。但楊蜜刪掉了她的名字,換成了唐妍唱主題曲。”

宮娘娘如遭雷擊,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所以景恬來了。”李明洋扯了扯嘴角,“不是爭寵,是討債。她要把三十年的債,連本帶利,今晚全收回去。”

話音未落,消防通道盡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撞翻了道具箱。緊接着,唐妍的聲音穿透走廊:“甜甜!你聽我解釋!那都是誤會!”

靜。

絕對的靜。

連頭頂閃爍的應急燈都停止了明滅。宮娘娘緩緩轉過身,透過鐵門縫隙往外看:唐妍穿着那條香檳色魚尾裙,裙襬沾了灰,正伸手去扶跌坐在地的景恬。景恬沒接她的手,只慢條斯理地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冷得發亮的眼睛。她抬起手,不是拍灰,而是輕輕拂過唐妍鬢角一縷散落的髮絲——動作溫柔得像在整理新娘頭紗。

“不用解釋。”景恬的聲音清晰傳入消防通道,“我都知道。你搶我代言,截我戲份,現在還要搶我未婚夫……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她微微一笑,指尖停在唐妍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張若楠當年追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景恬的痣,是他這輩子唯一想吻的地方’。”

唐妍臉色瞬間慘白。

景恬卻已起身,理平裙襬,朝消防通道方向瞥來一眼。那目光像手術刀,精準剖開黑暗,直直釘在宮娘娘臉上。她沒說話,只用食指點了點自己左胸口袋——那裏鼓起一小塊硬物,輪廓分明,是臺錄音筆。

宮娘娘倒抽一口冷氣。

李明洋卻笑了。他推開鐵門,迎着走廊刺目的光走出去,背影被拉得很長,像一把出鞘的刀。

“走吧。”他對宮娘娘說,“去前臺。記得帶上你的錄音筆——剛纔那句話,值五十個代言。”

此時,央視一號演播廳穹頂之下,八百盞追光燈同時亮起。楊蜜正挽着王常田的手臂,在鏡頭前舉起香檳杯。她脖頸上那條鑽石項鍊折射出七種顏色,其中最刺眼的一束光,恰好打在唐妍僵硬的笑臉上。

而走廊盡頭,景恬已走向電梯。她按下按鈕,金屬門即將合攏的剎那,忽然側身,對着消防通道的方向舉起右手——小指與無名指併攏,其餘三指微屈,比出一個古老的手勢。

宮娘娘渾身血液凍結。

那是敦煌壁畫裏飛天伎樂的“拈花印”。

傳說中,此印一出,諸神退避,因果重寫。

電梯門徹底關閉。宮娘娘低頭,看見自己掌心那張泛黃名片——李明洋的鋼筆字跡在燈光下幽幽發亮,像一道剛剛簽下的生死契。

她攥緊名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滲出來,混着方纔未乾的淚痕,在皮膚上蜿蜒成一道暗紅的河。

前臺方向,楊蜜的笑聲忽然拔高,甜膩得如同融化的糖漿:“恭喜我們光線八大花,從此同心同德!”

宮娘娘抬腳向前走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越來越快,越來越響,最終匯成奔湧的潮聲——

淹沒了所有竊竊私語,壓過了所有虛僞祝酒,沖垮了所有精心砌築的玻璃幕牆。

她走到聚餐區入口時,唐妍正端着酒杯湊近楊蜜耳邊,脣形微動。宮娘娘沒看她,只盯着楊蜜頸間那條鑽石項鍊,盯着那簇最刺眼的光。

然後,她抬手,摘下了自己左耳的珍珠耳釘。

“啪。”

輕響一聲,珍珠滾落地面,被無數雙鋥亮的皮鞋踏過,碾進大理石縫隙裏,再不見蹤影。

宮娘娘深吸一口氣,推開旋轉門。

門內,水晶吊燈傾瀉而下,照見滿座衣香鬢影;門外,消防通道的鏽蝕鐵門悄然閉合,門縫裏漏出最後一絲微光——正落在李明洋留下的半截菸頭上,那裏,一點猩紅明明滅滅,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臟。

(全文完)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