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終將那碗血水一飲而盡,喉頭滾動,帶着鐵鏽味的液體滑入腹中。
他放下碗,抬頭看向供桌上老貓的照片。
橘黃色的肥貓,眼睛眯成一條縫,懶洋洋地趴在沙發上。
照片拍得隨意,像誰隨手一拍發在...
江風捲着腥氣撲面而來,斷橋殘骸在江水中浮沉,像一具被啃噬過的巨獸脊骨。吳終站在江心一塊浮石上,黑衣獵獵,腳下神木根鬚如活蛇般纏繞翻湧,將整條江流悄然改道。他沒看別西卜——那個剛被拍進淤泥、又被屬性覆蓋成滑稽模樣的男人正癱在巖石巨人掌心裏,渾身聖光潰散如漏氣的皮囊,金色火焰劍早熄了,只剩一把焦黑殘刃插在自己大腿上,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陽春砂蹲在巨人肩頭,指尖捻着一小撮灰燼,吹了口氣:“燒得還挺勻。”
喪彪靠在龜甲邊緣,肋骨斷了三根,但眼神亮得嚇人,嘶聲問:“他真把別西卜的信仰……給拔了?”
吳終沒答,只抬手一招。
嘩啦——
江面炸開百丈水幕,不是浪,是無數銀鱗翻飛的魚羣!它們逆着江流躍出水面,每一片魚鱗都映着殘存未散的聖彼得符文,金光灼灼,卻再無半分神聖威壓,只像褪色的油彩,在陽光下簌簌剝落。
“聖光法則不是寄生藤。”吳終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江濤,“它不長在天上,長在人心裏。人信它,它才活;人不信,它就是灰。”
岸邊萬衆靜默。
剛纔還跪地高呼“聖父垂憐”的老婦人僵在原地,手背上的聖徽正一寸寸發黑、龜裂,最後“咔”一聲脆響,化作齏粉隨風飄散。她驚恐地搓着皮膚,指腹卻只摸到尋常皺紋與老年斑。旁邊穿校服的少年猛地撕開衣領,胸前烙印早已黯淡無光,他盯着空蕩蕩的胸口,突然放聲大哭:“我的治癒術……我的腿……我的腿還在疼啊!”
——那些靠信仰兌換來的生命力,正在急速回退。
有人當場嘔血,有人抽搐倒地,更多人茫然四顧,彷彿剛從一場集體幻夢中驚醒,發現滿城瘡痍依舊,而所謂神蹟,不過是場盛大騙局。
別西卜在巨人掌心劇烈抽搐,嘴角溢出黑血,瞳孔渙散:“不……不可能……我獻祭了七十二名光明會祭司,引動聖約之門……聖徽是錨定現實的座標……它該永恆存在……”
“座標?”吳終緩步踏空而行,足下神木枝椏自動鋪成階梯,“你把座標釘在別人腦子裏,可腦子,是活的。”
他停在巨人眼前,俯視別西卜那張被屬性覆蓋後扭曲變形的男人臉——眼眶深陷,嘴脣青紫,喉結上下滾動時露出嶙峋凸起,像一截被強行塞進皮囊的枯枝。
“你搞錯了一件事。”吳終忽然笑了,笑意極冷,“多元學院教你們‘反傷’,卻沒教你們‘反傷’的源頭在哪。”
話音未落,吳終並指爲刀,朝自己左胸一劃!
嗤——
皮肉綻開,沒有血,只有一團幽暗旋轉的漩渦浮現在傷口深處,內裏星軌明滅,蟲洞微縮如芥子,赫然是七座星門的本源投影!
“這是……”喪彪瞳孔驟縮。
“絕對之門。”吳終聲音沉下去,“不是你造的‘聖徽’,是門本身。”
他指尖點入漩渦,輕輕一攪。
嗡——
整個洪都城的空氣猛地一滯。
所有尚未潰散的聖彼得符文同時震顫,緊接着,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齊刷刷轉向江心,朝吳終胸口那團黑暗漩渦瘋狂聚攏!金光如潮水倒灌,卻被漩渦盡數吞噬,連一絲漣漪都不曾激起。
別西卜發出非人的尖嘯,身體不受控制地懸浮而起,脖頸、手腕、腳踝處竟自行浮現出細密裂痕——那是他體內被聖光法則浸染二十年所凝結的“神性結晶”,此刻正一顆顆崩解、剝離、化作流光,被漩渦吸走!
“你在抽我的本源?!”他嘶吼着掙扎,指甲摳進巖石巨人手掌,留下五道血槽,“聖約已立!法則已鑄!你憑什麼……”
“憑這個。”
吳終左手猛然攥緊!
轟!!!
別西卜全身骨骼爆響,七竅噴出的不是血,而是純粹的金色光焰!那光焰離體即散,化作億萬微塵,在半空凝成一行燃燒的古篆:
【爾等所信之神,不過我門下走狗】
字跡懸停三秒,無聲湮滅。
別西卜直挺挺墜落,砸進江水時連浪花都懶得起一朵。他沉底前最後一眼,看見吳終胸口傷口緩緩癒合,漩渦隱去,唯餘一道淺淺月牙形舊疤——那是三年前,阿虞在多元學院地下聖所,用匕首親手刻下的印記。
江面死寂。
唯有水聲。
突然,一隻沾滿污泥的手從江底破水而出,五指痙攣着抓向天空。
不是別西卜。
是喪彪先前墜江時,被沙暴裹挾失蹤的姐妹團成員——小滿。她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蠕動着灰白菌絲,正瘋狂吞噬她殘存的血肉。更駭人的是她左眼,瞳孔徹底溶解,眼窩裏填滿密密麻麻的銀色齒輪,滴溜溜轉動,反射着吳終的身影。
“姐……”小滿喉嚨裏擠出氣音,菌絲順着脖頸爬上臉頰,“他……他把‘門’種進我們骨頭裏了……米蘭姐說……錯了……全錯了……”
陽春砂臉色劇變:“蝕骨菌?!誰給她注射的?”
小滿眼球裏的齒輪驟然加速,咯吱作響:“不是注射……是……是聖徽反向激活……我們吞過三十七顆‘贖罪丹’……藥渣裏……有門的孢子……”
她話音未落,整顆頭顱“嘭”地炸開!
銀色齒輪四散激射,其中一枚擦過吳終耳際,釘入身後斷橋鋼樑,嗡鳴不止。
吳終伸手拔下齒輪,指腹摩挲其表面——細密刻痕竟是微型星圖,與他胸口舊疤紋路完全吻合。
“原來如此。”他聲音很輕,“他們不是在傳播信仰……是在播種門。”
喪彪咳出一口黑血,掙扎着撐起身子:“米蘭姐三年前就察覺不對……她說聖徽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神術,像……像實驗室培養皿里長出來的東西。”
“所以她失蹤了。”吳終接話,目光掃過岸邊呆立的人羣,“帶着七十二份原始樣本,去了創界山。”
陽春砂猛地抬頭:“創界山?!那地方三年前就塌了!連衛星圖都顯示成一片平地!”
“塌了?”吳終搖頭,“只是被門藏起來了。”
他忽然抬手,朝江面虛空一按。
嘩啦——
整條江水如玻璃般碎裂!
並非真的斷裂,而是水面倒影驟然翻轉——倒影裏沒有斷橋、沒有巨人、沒有狼藉戰場,只有一片蒼翠山巒,雲霧繚繞間,七座青銅巨門若隱若現,門楣上刻着同一行字:
【歡迎回家,門徒】
岸上萬人仰頭,望見自己倒影中額角悄然浮現一粒硃砂痣——位置、大小、色澤,與吳終左眉尾那顆,分毫不差。
“門徒效應……”喪彪喃喃,“不是被動感染……是主動認領?”
吳終沒回答。他轉身走向江岸,黑衣下襬拂過水麪,漣漪盪開,倒影中山巒隨之模糊。
就在此時,遠處高樓廢墟突然騰起一道慘綠火光!
轟隆!!!
爆炸衝擊波掀飛半棟樓,濃煙中衝出三臺機獸——不是先前被驅趕的殘次品,而是通體覆着暗紅鱗甲、關節處鑲嵌聖彼得符文的改良型號!它們六隻複眼齊刷刷鎖定吳終,口器張開,噴出的不是酸液,而是粘稠如瀝青的黑色禱文!
“褻瀆者!以聖約之名,賜汝永寂!”
禱文撞上吳終後背,卻如水滴入海,無聲消融。他甚至沒回頭,只屈指一彈。
啪。
最前方機獸額頭符文應聲炸裂,整具軀殼瞬間乾癟,像被抽空所有水分的核桃,“咔嚓”裂開,簌簌剝落成灰。
另兩臺機獸立刻調轉方向,朝着岸邊人羣狂奔!
“跑啊!!!”不知誰尖叫。
人羣轟然潰散,推搡踩踏中,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被撞倒在地,哭聲未起,機獸利爪已至頭頂——
千鈞一髮!
一道銀光自天而降!
不是吳終出手。
是那枚被釘入鋼樑的銀色齒輪!它自行崩解,化作漫天流螢,於半空重組爲一隻振翅銀隼,利喙如矛,精準啄穿機獸眼珠!
第二臺機獸怒吼轉身,卻見江面浮起無數細沙——沙粒懸浮,排列成行,赫然是方纔小滿臨終前,用斷指在江水裏寫下的最後一串數字:
【7-19-3-28-45-66-99】
陽春砂瞳孔驟縮:“星門序列號?!”
話音未落,七粒沙子脫離隊列,疾射向七座青銅巨門虛影!
叮!叮!叮!
清越鐘鳴響徹天地。
第一座門緩緩開啓一道縫隙,門內不是黑暗,而是……
洪都城!
完完整整、毫髮無損的洪都城!霓虹閃爍,車流如織,行人舉着奶茶談笑而過——正是世界崩塌前最後一秒的定格畫面。
第二座門開,門內是暴雨傾盆的東京街頭,傘下白領抬頭望天,表情驚愕;
第三座門開,紐約雙塔完好矗立,直升機掠過頂樓廣告牌,上面印着“Welcome to New York”;
……
第七座門開,門內空無一物,唯有一面巨大鏡子,鏡中映出此刻江畔衆人身影——但每個人影額角,都多了一顆跳動的硃砂痣。
吳終靜靜看着。
然後,他抬手,指向第七座門。
“德彪。”
陽春砂會意,轟然一拳砸向江面!
巨浪滔天而起,化作千萬水箭,盡數射向鏡中倒影!
噗!噗!噗!
每一支水箭命中硃砂痣,鏡中人影便如蠟像般融化、坍縮,最終凝成七枚猩紅種子,墜入江水,順流而下。
岸邊,那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茫然抬頭。
她額角,一顆硃砂痣正悄然浮現,溫熱,溼潤,像一滴將落未落的血淚。
吳終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條江的水聲都靜了:
“門開了。”
“接下來,該收租了。”
他緩步踏上江岸,黑衣下襬拂過屍橫遍野的斷橋,拂過尚在抽搐的別西卜殘軀,拂過小滿散落一地的銀色齒輪……最終停在喪彪面前。
“米蘭姐留了東西給你。”吳終遞來一枚銅錢,正面是模糊人臉,背面是七道凹痕,“她說,如果今天你活着看到這枚錢,就告訴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岸邊數萬張惶惑面孔,掃過遠處機獸殘骸上未熄的慘綠火光,掃過江面七座虛實難辨的青銅巨門。
“——門徒不是信徒。”
“是鑰匙。”
喪彪握緊銅錢,指節發白。
江風捲起她額前亂髮,露出下方新癒合的疤痕——那形狀,竟與吳終左眉尾的硃砂痣,如出一轍。
遠處,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在斷橋殘骸上,也照在七座門虛影之間。
門縫裏,有東西在動。
不是光。
是影。
比墨更濃,比夜更深,正沿着門框無聲攀爬,朝現實世界,緩緩伸出第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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