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凌楓更加無語了起來!

那一夜的溫存,他還以爲是和寧輕雪靈魂合一的極致體驗,原來一切都是幻境。

一切真如赤真說的那樣,他真正發生關係的人,是面前這個冷若冰霜的女人。

“可你爲什麼不說呢?”

周凌楓問道!

“告訴你有什麼用,本宮無需任何人負責。太上忘情,萬事皆空。那一夜對於本宮而言,只是渡劫的必要手段。”

“本宮之所以現在告訴你,是因爲接下來的雙修需要你主動配合,而非被幻境矇蔽……”

昭陽如月再次朝着周凌......

周凌楓端起茶盞,指尖在青瓷邊緣緩緩摩挲,目光卻越過嫋嫋升騰的茶氣,落在白府廳堂那扇雕花木窗上。窗外一株老槐枝椏橫斜,影子被夕陽拉得細長,斜斜切過青磚地面,像一道無聲的裂痕。他忽然開口:“西南三省不是要打,而是要‘歸’。”

白曉峯一怔,手中紫砂壺頓在半空,幾滴茶水濺在袖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歸?”清屏郡主歪着頭,小腹尚平坦,可眉宇間已透出母性特有的溫潤光澤,“哥哥是說……不發一兵一卒,讓他們自己來投?”

“不是‘來投’,是‘請歸’。”周凌楓放下茶盞,清脆一聲響,驚得檐下兩隻雀兒倏然飛起,“西南三省有七十二峒、三十六寨、十一宗門、八大家閥,各自割據,互不統屬,彼此徵伐百年不止。他們怕朝廷,更怕彼此——怕誰先練出一支鐵軍,怕誰暗中勾結吐蕃,怕誰借天災哄擡糧價餓死對手治下百姓。可他們最怕的,是秦城郡突然安靜下來。”

“安靜?”白曉峯皺眉。

“對,安靜。”周凌楓脣角微揚,“德寧郡戰事停了,燕王退兵,段飛收束軍權,三十萬大軍屯於邊境,卻不再巡邊、不擾民、不築壘、不設哨——只每日卯時整隊操演,聲震十裏,鼓點如心跳;申時收兵歸營,萬人齊步,踏地之聲似春雷滾過山崗。這聲音傳到西南,傳進那些峒主寨主耳中,他們夜裏睡不着,翻來覆去想:秦王爲何不打?爲何不擴?爲何不徵?爲何連糧道都不搶?”

清屏郡主眼睛亮了起來:“因爲……他根本不用搶!”

“正是。”周凌楓頷首,“秦城郡每月向西南三省放行三百車‘平糶米’,不標價,只貼榜:‘秦王所賜,凡飢者,持戶帖領三升’。米袋上印着硃砂大字——‘秦’。第一批米運抵滄省黔陽峒時,峒主當夜燒了三炷香,跪在祖祠前哭了一宿。第二個月,黔陽峒主動遣使送百頭黑山羊、千斤火硝、三百張生牛皮至秦城郡,禮單末尾寫:‘願附驥尾,永爲屏藩’。”

白曉峯呼吸一滯:“他竟敢……”

“他不敢?”周凌楓輕笑,“他若真怕,就不會把米車停在峒寨門口,卸貨後便走,連一粒米的回禮都不取。他怕的是你們以爲他在施恩——他根本沒想施恩,他只是在‘通路’。路通了,人自然會走。”

話音未落,廳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中年管家臉色發白,額角沁汗,手裏攥着一封火漆密信,連門都顧不得叩,徑直闖入:“殿下!白大人!滄省……滄省出大事了!”

清屏郡主猛地起身,裙裾帶翻矮幾上一隻空盞,“哐啷”碎裂聲刺耳。

管家雙手捧信,手抖得厲害:“黔陽峒昨夜遭襲!五百精銳突襲峒寨,放火燒倉,劫走全部存糧!帶隊之人……留刀刻字——‘霍’!”

白曉峯瞳孔驟縮,霍然起身,腰間長劍嗡鳴震顫,似感殺意而自發錚鳴!

“霍恩!”他咬牙低喝,掌心青筋暴起,“他竟敢把手伸進西南!”

周凌楓卻未動怒,只伸手接過信封,火漆完好,印鑑清晰——是滄省按察使司密奏,加蓋兵部火籤與西境總督府副印。他慢條斯理拆開,抽出素箋,目光掃過一行行墨字,神色漸沉如古井。

“不是霍恩。”他將信紙遞向白曉峯,“是霍恩麾下副將,霍烈。”

白曉峯一愣,接過細看,眉頭越鎖越緊:“霍烈……此人早年在西南剿匪,熟悉地形,曾率三千輕騎半月奔襲十七寨,屠戮三峒……可他怎敢擅離西境?”

“他不敢。”周凌楓聲音低沉下去,指尖無意識劃過信紙邊角,“是有人讓他‘敢’。”

廳內霎時寂靜。檐角風鈴輕響,一聲,又一聲,像倒數的鐘。

清屏郡主按住小腹,聲音卻異常冷靜:“哥哥的意思是……西境總督府,有人默許?甚至授意?”

周凌楓沒答,只望向窗外。夕陽正墜入遠山輪廓,天邊餘暉如熔金潑灑,卻照不亮他眼底那一片幽深。他忽然問:“曉峯,你可知滄省最富的礦脈在哪?”

白曉峯一怔,本能答:“雲霧山銅礦,儲量冠絕西南,自前朝起便是朝廷專營,礦監由工部直派。”

“錯了。”周凌楓搖頭,“是雲霧山北麓三百裏外的斷魂嶺。那裏沒有銅,只有鎢、銻、鈷——三種煉製‘破甲弩矢’、‘火油彈芯’、‘玄鐵重甲’的禁礦。三十年前,工部勘礦圖上,斷魂嶺只畫着一片空白,寫着四個字:‘毒瘴絕地,不宜人居’。”

清屏郡主倒吸一口冷氣:“可去年秋收後,斷魂嶺周邊七寨八峒,家家戶戶新蓋青瓦房,孩童穿綢緞,婦人戴銀飾……那錢從哪來?”

“從斷魂嶺底下。”周凌楓終於轉回頭,目光如刃,劈開廳內凝滯空氣,“霍烈帶兵劫糧,表面是泄憤,實則是在逼黔陽峒就範——逼他們交出斷魂嶺礦道圖。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什麼?”白曉峯追問。

“黔陽峒峒主,二十年前是白家劍奴。”周凌楓一字一頓,“當年你父親白老太爺南下避禍,途經黔陽,見峒主幼子天生九陰脈,寒症纏身,命不久矣,便賜下一丸‘玄陽丹’,續命十年。峒主自此立誓,白家之令,勝過祖訓。”

白曉峯渾身一震,脫口而出:“我竟不知此事!”

“你不必知。”周凌楓站起身,袍袖拂過案幾,茶漬未乾,“你只需知,今夜子時,黔陽峒使者會攜斷魂嶺全圖,跪在秦王府東角門。而霍烈的五百人,此刻正被圍在雲霧山鷹愁澗——帶隊伏擊的,是莫離。”

清屏郡主失聲:“莫離?她何時去的西南?”

“三日前。”周凌楓走向廳門,身影被暮色拉得修長,“她帶了二十名天誅衛,七名監察司密探,還有……墨淵子前輩親手繪就的‘山鬼引路圖’。圖上每一道墨線,都是斷魂嶺毒瘴的生門;每一處朱點,都是霍烈親兵必經的懸棺崖。”

白曉峯追至階前,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震動:“殿下……您早就算到了?”

周凌楓駐足,未回頭,只聽風過槐枝,簌簌如雨。

“我不算。”他聲音平靜無波,“我只是……替他們選了一條活路。”

話音落,他抬步邁入漸濃的夜色。身後,白曉峯久久佇立,月光悄然爬上他肩頭,映亮腰間長劍——劍鞘之上,一道新添的暗紅紋路正隱隱發燙,蜿蜒如血,直指劍柄吞口處一枚微不可察的“秦”字篆印。

同一時刻,秦城郡東市“墨硯齋”後院。

莫離摘下覆面黑巾,露出一張素淨卻凌厲的臉。她面前攤着一張泛黃獸皮地圖,上面以硃砂、靛青、金粉三色密密標註,山川走勢竟與真實地貌分毫不差。她指尖點在鷹愁澗位置,那裏用極細金線繡着一個小小的“囚”字。

窗外竹影搖曳,一道灰影無聲掠過牆頭,落地如貓,單膝觸地:“莫姑娘,霍烈已棄馬登山,隨行二百三十七人,死傷六十九,餘者皆困於三處斷崖,箭矢將盡。”

莫離眼皮未抬:“斷魂嶺礦道圖,拿到了?”

“黔陽峒主親送至王府東角門,由秋統領親手接下。”灰影頓了頓,壓低聲音,“但……峒主說,圖背面還有一行小字,需以‘白家寒潭水’浸潤方顯。”

莫離眸光一閃,倏然抬頭:“寒潭水?”

灰影點頭:“白家舊宅後山,那口終年不凍的寒潭,水至陰,能蝕金鐵——唯有白家嫡系血脈以真氣催動,方可取其上三寸清露。”

莫離沉默片刻,忽然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原來如此……難怪殿下非要白曉峯親自赴約。”

她起身,將獸皮圖捲起,用一根烏木簪別住,轉身推開身後暗格。格內靜靜躺着三枚銅鈴,鈴舌皆以玄鐵鑄成,表面蝕刻着細密符文——正是監察司最高密令“三更鈴”。她取過一枚,指尖抹過鈴身,符文微光流轉,竟映出一行血字:

【斷魂既啓,西境當傾。】

莫離吹熄案頭燭火,推門而出。夜風捲起她鬢邊一縷碎髮,露出耳後一點硃砂痣,形如彎月。她抬步走向秦王府方向,步伐輕捷如鹿,卻在經過一處賣糖人的老攤時微微一頓。攤主佝僂着背,正用麥芽糖捏一隻展翅鳳凰,糖絲拉得極細,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微光。

莫離駐足,丟下三枚銅錢。

攤主頭也不抬,只將那隻糖鳳凰輕輕放進她掌心。鳳凰雙翼舒展,翎羽纖毫畢現,喙尖一點赤紅,竟似未乾的血珠。

莫離握緊糖鳳,轉身離去。糖在掌心微微發燙,彷彿一顆搏動的心臟。

而此時,秦王府書房內,周凌楓獨坐燈下。案頭攤着兩份文書:一份是滄省按察使密奏,一份是墨淵子手書。後者僅寥寥數字,墨跡如劍鋒劈開紙面:

【斷魂嶺下,非礦非脈,乃上古“鎮龍樁”殘陣。樁毀,則西南三省地脈崩,山崩江潰,百萬生靈塗炭。霍烈無知,掘之愈深,死期愈近。】

周凌楓提筆,在密奏空白處批註:“準黔陽峒‘自治’之請,賜‘秦’字金匾一面,免賦三年。另,傳諭西南各峒寨:凡獻礦圖者,授‘秦’字鐵牌,持牌者,秦城郡所有工坊、商行、書院、醫館,一體優待,子孫可入‘青梧書院’習文練武。”

硃砂落筆,鮮紅如血。

最後一筆收鋒,窗外忽有鶴唳破空而來。一隻雪羽仙鶴振翅掠過書房飛檐,爪下懸着一枚青銅小印,印紐雕作盤龍,龍睛嵌兩粒幽藍寶石,在月光下幽幽生輝。

周凌楓伸手接印,入手冰涼。印面赫然是四個古篆:

【代天巡狩】

他凝視良久,忽而一笑,將印收入袖中。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淡青色疤痕——形如鎖鏈,末端隱沒於衣袖深處,彷彿一道被強行封印的古老契約。

夜更深了。

秦城郡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墜入人間。瀟湘仙閣霓虹初上,絲竹喧囂;德寧郡軍營篝火熊熊,士卒高唱秦風;西南羣山墨色如鐵,斷魂嶺下卻有微光浮動,似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悄然睜開。

周凌楓推開窗,夜風撲面,帶着初夏草木清冽氣息。他仰首,只見北鬥七星光芒大盛,鬥柄遙遙指向西方——那方向,是霍恩鎮守的萬里西境,是吐蕃鐵騎枕戈待旦的雪域高原,更是大周王朝最後一條未曾斷裂的脊樑。

而脊樑之下,陰影正蠢蠢欲動。

他緩緩合掌,將那枚“代天巡狩”印握於掌心。掌紋縱橫,如山川奔湧;掌心溫度漸升,竟將青銅印燙得微微發紅。

遠處,更鼓三響。

子時已至。

秦王府東角門外,一個披着蓑衣的老者跪在青石階上,懷中緊緊抱着一方紫檀匣。匣角包銅,磨損得發亮,顯然已被摩挲多年。他渾身溼透,卻不敢擦拭臉上雨水,只將額頭抵在冰冷石階,一下,又一下,叩得沉悶而執拗。

門內,秋天已候在那裏。她未撐傘,只着素色襦裙,髮間一支白玉簪,清冷如霜。她靜靜看着老者,目光掃過他蓑衣下襬露出的半截藤編護腕——腕內側,赫然烙着一朵褪色的墨梅。

那是二十年前,白家劍奴獨有的印記。

秋天緩步上前,伸手欲扶。老者卻猛地後退半步,嘶聲道:“不敢!老奴……只求見秦王殿下一面!黔陽峒上下三百二十七口,願以血爲契,奉秦王爲主!只求……只求保我峒中嬰孩,不食觀音土,不啃樹皮!”

他語聲哽咽,雨水混着濁淚砸在石階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秋天垂眸,未答。她只伸出手,掌心向上,穩穩託住那方紫檀匣。

匣蓋掀開。

裏面沒有黃金珠寶,沒有兵符印信,只有一疊薄如蟬翼的鮫綃,綃上墨繪山勢,山巒褶皺間,密密麻麻標註着數百個朱點——每一個朱點旁,都寫着一個名字:雲霧山、斷魂嶺、鷹愁澗……最後一頁,硃砂寫就四字,力透綃背:

【龍脈將崩】

秋天合上匣蓋,指尖撫過匣面那朵早已模糊的墨梅印記。她轉身,步履沉靜,穿過重重迴廊,走向王府深處那座終年燃着松脂燈的書房。

燈影搖曳,映得她素裙如雪。

而就在她走過迴廊拐角時,廊柱陰影裏,一道黑影無聲融出。那人一身玄衣,面容隱在兜帽之下,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他靜靜望着秋天背影,直至她消失在書房門前。

黑影抬手,緩緩揭下兜帽。

露出一張與周凌楓三分相似、卻更添幾分陰鷙冷峻的面容。他指尖捻起一縷從秋天髮間悄然掠過的夜風,風裏,似乎還沾着一絲極淡的、屬於斷魂嶺地底深處的硫磺氣息。

他脣角微勾,無聲一笑。

笑聲未起,人已如煙散去。

唯有廊下風鈴,被夜風撞得輕響一聲,餘音渺渺,似嘆,似諷,似一曲未唱完的輓歌。

秦城郡的夜,依舊喧囂而寧靜。

沒人知道,那場即將席捲西南的風暴,早在三年前,當第一車平糶米駛出秦城郡東門時,便已悄然埋下第一顆種子。

也沒人知道,那顆種子破土之時,裂開的將不只是山巖,更是整個大周王朝,維繫了三百年的、搖搖欲墜的根基。

周凌楓站在書房窗前,手中青銅印已不再發燙,卻沉甸甸壓着掌心。他凝視着窗外無邊夜色,彷彿穿透了千山萬壑,看見斷魂嶺下幽深礦洞裏,一盞孤燈搖曳,映照着霍烈猙獰而狂熱的臉——那張臉上,正映出無數個同樣扭曲的面孔,正從西境、從盛京、從元武帝的龍椅背後,緩緩浮現。

棋局已布好。

只等,落子。

窗外,東方天際,一縷微光悄然撕開墨色雲層。

黎明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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