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科幻小說 > 詭祕:最後一個牧羊人 > 第一百八十九章 沒寫完,先別看

【如題,卡文嚴重,能看到這行字說明作者還沒寫完,請先別看】

看着那個復活的死者,戴莉感覺渾身僵硬,難以動彈。

壓迫,恐懼,“死神”途徑上位者對下位者不容置疑的支配,讓她根本生不出反抗的情緒...

我站在羊圈門口,手裏攥着那張被雨水泡得發軟的紙條,指節泛白。紙條上墨跡洇開,卻仍能辨出三個字:“別回來。”沒有落款,沒有日期,連筆畫都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劃出來的,邊緣帶着血絲般的紅痕——不是墨,是乾涸的血。

風從西面山坳裏捲來,裹着溼冷的土腥氣,吹得我後頸汗毛倒豎。身後,七隻黑羊安靜地蹲在泥地裏,頭顱低垂,眼睛全朝着同一個方向:東邊那片霧氣最濃的松林。它們的瞳孔在昏光裏縮成細線,像針尖,像刀鋒,像某種古老契約裏不容更改的刻度。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腕內側,那道舊疤正隱隱發燙,皮肉下彷彿有活物在遊走。疤是三年前留下的——那天我親手把牧羊犬“灰鬃”埋進北坡的亂石堆,它臨死前咬穿了我手腕,又用盡最後一口氣,把一枚鏽蝕的銅鈴塞進我嘴裏。我吐出來時,銅鈴裂開,裏面沒有鈴舌,只有一小撮灰白羊毛,和半枚褪色的羊角圖騰。

“灰鬃”不是病死的。它是被“數”死的。

七隻羊,我數了七遍,它就倒下了第七次。每次倒下,它都用右前爪刨地三下,刨出的土裏,必有一粒暗紅色的卵,殼薄如蟬翼,一碰即碎,滲出蜜色黏液,甜得發苦。

我抬腳跨過門檻,木門吱呀一聲呻吟。羊圈裏沒點燈,只有天窗漏下的一線青灰天光,斜斜劈在中央那口陶缸上。缸沿結着白霜,缸底沉着半缸渾水,水面浮着七根羊毛——黑的、粗的、打着死結的,每根末端都繫着一粒乾癟的松果。

我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水刺骨冰涼,可指尖剛觸到第一根羊毛,一股溫熱猛地從腕疤炸開,直衝太陽穴。眼前驟然閃出畫面:暴雨夜,我跪在缸邊,左手按着灰鬃的頭,右手握着一把骨刀——刀柄纏着褪色紅繩,刀刃映着閃電,照出我臉上沒有瞳孔的雙眼。灰鬃喉嚨裏發出咕嚕聲,不是哀鳴,是數數:“一……二……三……”數到第七聲時,它脖頸一歪,我刀尖一挑,從它左耳後割下一塊皮,皮上赫然印着和我腕疤一模一樣的羊角圖騰。

我猛地抽手,水珠甩在地上,滋滋作響,騰起一縷青煙。

“你終於想起怎麼數了。”

聲音從陶缸底下傳來。不是人聲,是七種音調疊在一起:幼童的脆、老嫗的啞、公羊的嘶、母羊的顫、羔羊的嗚、野狼的低、還有……還有一聲極輕的、金屬刮過陶器的銳響。

缸底鬆動了。

我退半步,靴跟碾碎一塊枯草莖。草莖斷口處,滲出乳白色汁液,落地即凝,變成七粒芝麻大的白點,排成歪斜的北鬥狀。

缸蓋無聲滑開。

沒有腐臭,沒有血腥,只有一股陳年羊毛脂混着松脂的暖香。缸裏沒有水,沒有羊,只有一摞泛黃的羊皮紙,最上面一張,壓着一枚生鏽的銅鈴——和灰鬃塞進我嘴裏的那隻一模一樣,只是鈴身多了一道新裂痕,裂縫裏嵌着半粒松果。

我伸手去拿。

指尖距銅鈴還有三寸,整口陶缸突然震顫起來。七根浮在水中的羊毛齊齊繃直,“啪”一聲脆響,全部崩斷。斷口噴出七道細霧,霧中各自浮出一張臉:我的臉。七張臉,表情各異——驚惶、狂喜、麻木、暴怒、悲憫、空洞、還有第七張,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細密尖牙,牙縫裏卡着黑色絨毛。

“數錯一次,少一隻。”第七張臉開口,聲音是七重奏裏最尖利的那一聲,“數錯七次,你就成第七隻。”

我喉頭一緊,胃裏翻湧起鐵鏽味。想吐,卻只嘔出一口白氣。白氣在空中散開,竟也凝成七粒微小的白點,懸浮不動,像七隻微型的、正在呼吸的肺。

就在這時,羊圈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踩在泥地上,卻像踏在鼓面上。每一步落下,我腕疤就跳一下,每一次跳動,陶缸裏的羊皮紙便無風自動,嘩啦翻過一頁。紙頁翻動聲裏,滲出沙沙的啃噬音,彷彿有無數細齒在同時咀嚼羊皮。

腳步停在門口。

陰影先於人影漫進來,濃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邊緣微微捲曲,像燒焦的紙。那陰影覆蓋住地上七粒白點,白點瞬間黯淡,接着,其中一顆“噗”地熄滅,化作一縷青煙,鑽入陰影底部。

“牧羊人,你的羊,少了一隻。”

來人沒進圈,隻立在門框投下的界線上。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胸口袋上彆着一枚銀色別針——形狀是彎月,月牙尖端垂下一縷細鏈,鏈尾墜着一顆小小的、正在緩慢旋轉的青銅齒輪。

是老周。鎮上唯一修鐘錶的匠人,也是三年前,親手把灰鬃的屍體拖走火化的人。

我盯着他左胸的齒輪。它轉得極慢,慢得幾乎看不出轉動,可每一次微不可察的位移,我腕疤就灼燒一分,彷彿有滾燙的齒輪正卡進我的骨頭縫裏。

“灰鬃不是病死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陶器,“它是在替我數。”

老周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捻着什麼,湊到鼻下聞了聞。他指腹沾着一點暗紅,不是血,是某種漿果的汁液,在昏光裏泛着幽微的紫光。

“羊圈的規矩,是你定的。”他忽然說,聲音平直,像尺子量過,“七隻羊,七道門,七次數,七日輪。可你忘了——”他頓了頓,拇指用力一搓,那點紫汁在他指腹暈開,像一朵驟然綻放的毒蕈,“——數羊的人,不能被羊數。”

話音未落,圈外松林裏,傳來一聲悠長的羊咩。

不是活羊的叫聲。太清晰,太平穩,每個音節都像用刀刻在空氣裏:咩——一——

緊接着,第二聲:咩——二——

第三聲:咩——三——

七聲,分毫不差。每一聲響起,陶缸裏就有一張“我”的臉隨之翕動嘴脣,無聲複述那個數字。到了第七聲,所有臉同時轉向老周,眼窩裏沒有眼球,只有一片光滑的、反光的黑色角質,像七枚打磨過的黑曜石。

老周終於跨過門檻。

他靴底踩上那顆熄滅白點的位置,鞋跟陷進泥裏半寸。泥漿湧上來,裹住他鞋幫,卻沒沾溼布料——泥漿表面浮着一層極薄的、油亮的虹彩膜,膜上倒映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七隻黑羊的剪影,正緩緩踱步,繞着缸沿,逆時針。

我後退,脊背撞上羊圈土牆。土簌簌落下,露出牆縫裏嵌着的東西:七枚核桃大小的羊頭骨,每隻眼眶裏,都塞着一枚松果。最左邊那隻,松果已裂開,爬出三條米粒大的白蟲,正順着骨縫往下蠕動。

“你埋灰鬃那天,”老周的聲音忽然近在耳畔,他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側,呼吸帶着松脂與鐵鏽混合的氣息,“我看見你左手腕的疤在跳。像顆活的心臟。”

我猛地抬手捂住腕部。布料下,那疤痕果然在搏動,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咚、咚、咚,竟與松林裏傳來的羊咩聲嚴絲合縫。

“數羊的人,心要靜。”老周說,右手緩緩伸向我捂着腕部的手,“可你的心跳,已經成了鼓點。”

他指尖將觸未觸。

就在那一剎那,我腕疤轟然爆開一股滾燙!不是痛,是某種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確認”——彷彿一道沉睡千年的鎖,被這滾燙徹底熔斷。視野陡然抽離,我看見自己站在羊圈裏,看見老周伸手,看見陶缸裏七張臉齊齊咧開嘴角……而我自己,正站在七步之外的松林邊緣,穿着沾滿泥漿的舊工裝,手裏拎着一把生鏽的剪刀,剪刀尖上,掛着一縷溼漉漉的黑羊毛。

兩個“我”,同時存在。

一個在圈內,一個在圈外。

一個被數,一個在數。

“原來如此……”我聽見圈外的自己開口,聲音沙啞,帶着久未使用的滯澀,“我不是牧羊人。”

圈內的我渾身一震。

圈外的我舉起剪刀,對準自己左手腕——那裏,一道嶄新的、新鮮的、正滲着血珠的傷口,正蜿蜒爬行,形狀,赫然是一枚完整的羊角圖騰。

“我是第七隻羊。”

剪刀落下。

沒有血濺出。剪刀刃沒入皮膚的瞬間,腕上傷口驟然擴張,變成一道漆黑的縫隙。縫隙裏,伸出一隻蒼白的手,五指細長,指甲烏黑,掌心紋路,是七道交叉的螺旋。

那隻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頭咯咯作響。我本能掙扎,可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不,不是被釘住,是被“校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那隻手的牽引下,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噠”聲,像一臺停擺多年的精密鐘錶,被強行撥回初始刻度。

松林裏的羊咩聲,停了。

陶缸裏七張臉,同時閉上了嘴。

老周靜靜看着,胸口袋上的青銅齒輪,停止了轉動。它懸停在半空,表面浮現出七道細密的刻痕,每道刻痕裏,都流動着粘稠的、琥珀色的光。

那隻從我傷口裏伸出的手,緩緩收緊。

劇痛沒有來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絕對的“填充感”。彷彿有無數細流,正沿着我的血管、神經、骨髓,逆向奔湧——不是血液,是記憶。不屬於我的記憶:在更深的地下,在更久之前,在羊圈尚未建起的荒原上,七隻黑羊圍成一圈,用蹄子刨開凍土,土裏沒有草根,只有一具具蜷縮的、披着人皮的骸骨。骸骨手指皆缺一節,斷口整齊,像被同一把剪刀剪過。羊羣用角頂起一具骸骨,骸骨空洞的眼窩望向天空,天空沒有星辰,只有一枚巨大、沉默、緩緩旋轉的青銅齒輪,齒間咬合着斷裂的月光。

“數,不是清點。”老周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溫度,像爐膛裏將熄未熄的餘燼,“是歸位。”

那隻手終於鬆開。

我踉蹌一步,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傷口消失了。皮膚完好無損,只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的淡痕,位置,恰好與老周胸口袋上那枚彎月別針重合。

陶缸裏,七張“我”的臉,已盡數消散。缸底,那摞羊皮紙靜靜躺着,最上面一張,墨跡新鮮,只寫着一行字:

【第七日,牧羊人歸圈。】

字跡,是我的筆跡。

我抬起頭,看向老周。

他正俯身,從陶缸底部,拾起那枚裂開的銅鈴。他拇指撫過裂縫,動作輕柔得像擦拭嬰兒的眼瞼。裂縫裏嵌着的那半粒松果,悄然脫落,落入他掌心。松果表面,浮現出細微的、旋轉的紋路,與他胸前齒輪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灰鬃沒死。”老周說,將松果輕輕放回銅鈴裂縫,“它只是,完成了它的第七次數。”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眼神裏沒有審視,沒有悲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完成交接的平靜。

“現在,輪到你了。”

他轉身,走向羊圈門口。靛藍工裝的背影在昏光裏顯得異常單薄,可當他抬腳跨過門檻時,影子在泥地上拉長、扭曲,最終凝成七道交疊的輪廓——每一道輪廓,都微微佝僂,都揹着一隻鼓脹的麻布袋,袋口敞開,裏面沒有稻穀,只有無數細小的、正在緩緩開合的黑色羊嘴。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羊圈裏很靜。七隻黑羊依舊蹲伏在泥地,頭顱低垂,眼睛卻不再望向松林。它們全都轉向我,七雙眼睛,瞳孔裏映出的,不再是我的倒影,而是同一片景象:一口深不見底的陶缸,缸沿結霜,缸底沉着七枚松果,每一枚松果的裂縫裏,都伸出一隻蒼白的手,五指微張,掌心朝上,等待承接什麼。

我慢慢抬起左手。

腕上那道月牙淡痕,正隨着我的心跳,極其微弱地明滅。每一次明滅,都有一絲極淡的、帶着松脂香的白氣,從痕中逸出,飄向陶缸。

缸裏,最上面那張羊皮紙上,墨跡開始重新流淌。新的字跡,正從紙頁空白處,無聲浮現:

【第一日,牧羊人初數。】

字跡未乾,羊圈外,松林深處,又響起一聲悠長的羊咩。

咩——一——

這一次,聲音裏,分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人類的顫抖。

我向前邁了一步。

靴底踩在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溼潤的聲響。泥漿沒過鞋幫,冰涼刺骨。我低頭,看見泥漿表面,那層油亮的虹彩膜正微微盪漾,膜上倒映的,已不再是七隻黑羊的剪影。

是八隻。

第七隻,正緩緩轉過頭,脖頸以違背常理的角度扭轉一百八十度,黑洞洞的眼窩,直直望向我。它嘴角咧開,露出的不是尖牙,而是一排細密、整齊、泛着冷光的青銅齒輪。

我抬起手,沒有去碰腕上的淡痕。

而是伸向陶缸。

指尖即將觸到那摞羊皮紙的剎那,缸底最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相互咬合的“咔”。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漫長的沉睡之後,終於,擰緊了最後一顆螺絲。

松林裏的羊咩聲,再次響起。

咩——二——

我收回手,緩緩攥緊。

掌心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小撮灰白的羊毛。羊毛根部,纏着半截褪色的紅繩,繩結打得極緊,像一顆不肯鬆開的心。

我把它,輕輕放進了自己左胸的口袋。

口袋裏,緊貼着心臟的位置,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青銅齒輪,正隨着我的呼吸,開始,極其緩慢地,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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