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了李宸一眼,薛寶琴抱起臂膀,仰頭問道:“說是年節,可我們兄妹不也是在外面忙碌着?卻也不見李公子送過我什麼。”
“難得見一次面,商量些正經事也就罷了,卻是要來借花獻佛的。”
李宸不禁眨了眨...
夜風捲着枯葉掠過迴廊,檐角銅鈴輕響三聲,像一聲欲言又止的嘆息。李宸剛踏出內院垂花門,忽覺袖口一緊——低頭看去,雪雁正蹲在階下,仰着小臉,眼圈紅紅的,手裏攥着半截揉皺的素箋,指節發白。
“姑娘……不,李公子!”她聲音壓得極低,卻抖得厲害,“奴婢……奴婢錯了。”
李宸心頭一跳,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四周:廊下燈籠昏黃,值夜婆子在耳房打盹,遠處更鼓敲過二更。他略一沉吟,轉身折進東角門旁那間廢棄的香料庫——此處久無人至,蛛網橫斜,青磚沁着潮氣,唯有一扇高窗漏下窄窄月光,照見浮塵翻飛。
雪雁跟進門來,膝蓋一軟便跪倒下去,額頭抵在冰冷地磚上:“是奴婢糊塗!昨兒個姑娘讓送《拳經輯要》給李公子,奴婢記岔了,取的是……是姨娘房裏收着的那本《閨中祕錄》!那書……那書封皮包着藍綢,同您案頭那套《武備志》一個顏色,奴婢沒看清……”
話未說完,李宸已伸手將她扶起,動作極輕,卻穩如磐石:“起來。地涼。”
雪雁愕然抬頭,淚珠還掛在睫毛上:“李公子不……不打奴婢?”
“打你作甚?”李宸脣角微揚,卻無半分笑意,“你若真送了《拳經》,林姑娘此刻該在練劈空掌,哪還有工夫跟我吵嘴?倒是這《閨中祕錄》……”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雪雁漲紅的臉,“倒讓我明白了一樁事。”
雪雁心口一縮:“什、什麼事?”
“林姑娘昨夜根本沒睡。”李宸聲音低緩,卻字字清晰,“她拆開書匣時,指尖在封皮上停了足足半盞茶工夫——不是羞,是驚。她認得那書,可絕非初見。若非早年見過,怎會連裝幀暗紋都記得?”
雪雁身子一晃,嘴脣翕動,終究沒發出聲。
李宸俯身,從自己袖袋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銀製鏤空香餅——正是今晨邱管家口中所謂“凝神香”的殘片。他攤開掌心,月光下,香餅背面赫然刻着極細的“柳”字篆印。
“靜兒昨兒在後院晾曬柳姨孃的舊衣,香餅是從她袖口掉出來的。”他抬眸,眼神清亮如刃,“你說,柳姨孃的薰香,爲何要混在林姑娘書房的‘醒神香’裏?又爲何偏偏挑在我與林姑娘對峙時,讓邱管家撞破?”
雪雁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李宸卻不再看她,只將香餅收入袖中,轉身推門而出。夜風撲面,吹得他鬢髮微亂,卻吹不散眉宇間沉沉的冷意。他步子不疾不徐,穿過抄手遊廊,經過黛玉所居的瀟湘館時,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窗內燭火未熄,映出一道纖細人影伏在案前,肩背繃得極直,彷彿一張拉滿的弓。窗欞縫隙裏飄出極淡的墨香,混着一點若有似無的藥氣——那是林如海新賜的安神湯,裏頭加了三錢酸棗仁、兩片茯苓,還有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
李宸瞳孔驟然一縮。
他記得清楚,白日裏林如海親口說過,此方專爲林黛玉失眠而擬,藥引子是自江南新採的野山參須,絕無苦杏仁。苦杏仁性烈,與酸棗仁相剋,服之輕則眩暈,重則……呼吸滯澀。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原來如此。
今晨邱管家那番“通通風”“送凝神香”的突兀言語,並非試探,而是警告。柳姨孃的人早已盯死這間書房——他們要的不是撞破私會,是要坐實林黛玉“心神恍惚、舉止失常”,更要讓林如海親眼看見:女兒深夜獨處,與男子共處一室,連安神湯都需旁人代煎……這般“失德”,何配執掌林府中饋?何配入宮待選?
而真正的殺招,藏在湯藥裏。
李宸喉結滾動,轉身便往廚房方向疾行。可剛轉過假山,迎面撞上提燈巡夜的旺兒。小廝一見是他,忙躬身道:“李公子安好!小的正要去瀟湘館送安神湯——老爺吩咐,姑娘今夜務必飲盡,明早還要考較《左傳》疏義呢。”
李宸盯着他手中青瓷碗,碗沿一圈金線,在燈下泛着幽微冷光。他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旺兒,你跟了老爺幾年?”
“回公子,整七年了。”旺兒挺直腰板,滿臉自豪。
“那可知老爺最恨什麼?”
旺兒一愣,撓撓頭:“這個……小的不敢猜。”
“最恨欺瞞。”李宸聲音輕得像片羽毛,“尤其是,用他的名號,去欺瞞他最疼的女兒。”
旺兒手一抖,燈焰劇烈搖晃,映得他額角沁出細汗。
李宸卻不給他辯解機會,只從懷中掏出一方素帕——正是林黛玉今晨擦拭硯臺所用,帕角還沾着點未乾的墨跡。他展開帕子,將青瓷碗輕輕覆住,再緩緩提起。
帕子背面,赫然洇開一片深褐色水痕,邊緣泛着詭異的灰白。
“你聞聞。”李宸將帕子遞到旺兒鼻下。
旺兒只嗅了一下,面色劇變,踉蹌後退兩步,燈盞“哐當”砸在地上,碎瓷四濺。他臉色慘白如紙,噗通跪倒:“公子饒命!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柳姨娘說……說姑娘近來疑心重,若不略施小計,怕她察覺賬目虧空……”
“賬目?”李宸俯視着他,聲音冷如寒潭,“柳姨娘挪用了多少?”
旺兒渾身篩糠,牙齒咯咯作響:“三……三萬七千二百兩……全填了金陵甄家的虧空!姨娘說……說甄家答應助老爺升任戶部侍郎,只等年後……”
話音未落,李宸已抬腳踢開地上碎瓷,彎腰拾起一塊鋒利的青瓷片。月光下,瓷片邊緣寒光一閃,他竟毫不猶豫劃向自己左手小指——血珠瞬間湧出,滴落在旺兒面前的青磚上,綻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拿去。”李宸將染血的瓷片塞進旺兒顫抖的手中,“告訴柳姨娘,這血,我替林姑娘收下了。明日辰時,我要在賬房看見三萬七千二百兩的銀票,銀票背面,蓋着她私藏的‘柳氏典當’朱印。若少一文……”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旺兒脖頸,“你這條命,連同你娘在莊子上的活路,一併歸我。”
旺兒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連磕三個響頭,抓起瓷片便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黑暗裏。
李宸佇立原地,任血順着手腕蜿蜒而下。夜風捲起他衣袂,獵獵作響。他忽然想起白日裏林黛玉捂額苦笑的模樣,想起她眼底那片濃重烏青,想起她強撐倔強時微微發顫的指尖……心口像被鈍刀反覆切割。
原來她徹夜未眠,不是爲那本誤送的《閨中祕錄》,而是爲這碗毒湯,爲這盤步步緊逼的棋局。
而自己,竟還在爲誰送錯書、誰更狡黠而拌嘴鬥氣。
可笑至極。
他抬手,將傷口按在脣邊,舌尖嚐到濃重鐵鏽味。這味道讓他想起林如海書房裏那幅《寒江獨釣圖》——畫中老翁蓑衣破舊,釣竿彎曲如弓,江面冰裂縱橫,唯有一尾銀鱗小魚,正奮力躍出水面,鱗片在殘陽下迸射出決絕的光。
李宸抹去脣邊血跡,轉身走向瀟湘館。
窗內人影依舊伏案未動。他無聲立於窗外,看着那單薄肩背在燭火裏投下巨大而孤寂的影子,影子邊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隨時會碎裂消散。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冰涼窗紙上,極輕、極慢地畫了一個字。
不是“林”,不是“李”,亦非“玉”。
而是一個歪歪扭扭、墨跡未乾的“守”字。
最後一筆收鋒時,窗內燭火忽然劇烈搖曳,案頭宣紙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壓着的半頁密信——字跡清瘦如竹,卻是林黛玉親手所書:“……柳氏與甄家往來密函藏於佛龕夾層,佛龕第三層蓮座右旋三圈即啓……另,孫希廉獄中吐露,胡家滅口前曾密報一人,此人姓徐,官銜不詳,但每月十五必赴棲霞寺聽禪……”
李宸指尖懸停在窗紙上方,離那“守”字僅餘半寸。
月光悄然漫過窗欞,將他身影溫柔覆蓋在那字跡之上,彷彿一個無聲的烙印。
他忽然想起白日裏林如海酒後那句“兒孫自有兒孫福”。老人當時撫着酒盞,目光深遠,卻未看任何人。
原來有些福分,從來不是天降。
是有人以身爲盾,以血爲墨,在命運碾過的廢墟上,一筆一劃,硬生生鑿出來的生路。
李宸靜靜立着,直到指尖血痂凝固,直到窗內燭火燃盡燈芯,爆出細微的“噼啪”聲。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窗紙上未乾的墨字,轉身離去。
廊下風過,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撲向遠處漆黑的庭院深處。
那裏,一盞孤燈剛剛亮起,燈下人影端坐如松,正提筆蘸墨,在素箋上寫下第一行字——
“臘月初三,戌時三刻,柳氏薰香混入瀟湘館,藥性相沖,恐損心神。已斷其銀脈,三日內必見分曉……”
筆鋒銳利,力透紙背。
墨跡未乾,已被夜風悄然吹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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