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在辦公室等了幾十分鐘。
鬧哄哄的調查部逐漸變得安靜,只剩下幾個手裏案子到了關鍵時刻的小組捨不得走,聚在小會議室裏討論案情。
甘迪女士過來通知他,胡佛局長在停車場等他。
西奧多起...
方夢露·理霍法推開司法部長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時,羅伯特正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一枚銅質袖釦——那是他哥哥傑克在就職典禮前一天親手別在他襯衫 cuff 上的。窗外,華盛頓秋陽澄澈,國會山穹頂泛着冷硬的光,像一枚尚未冷卻的彈殼。
他沒有回頭,只說:“坐。”
方夢露合上門,步履沉穩地走到辦公桌前,卻未落座。她將那疊被羅伯特用紅筆劃滿批註的 FBI 文件輕輕放在桌角,紙張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一行被反覆圈出的鉛字:“行業記錄調閱權”。她沒看文件,目光停在羅伯特後頸處一道細長的舊疤上——那是1957年麥克萊倫聽證會結束後,霍法在國會大廈地下車庫攔住他,用打火機金屬蓋沿脊椎劃出的。沒人看見,但方夢露知道。她當時是委員會祕書,替羅伯特整理過三十七份被撕碎又拼回的證詞原件,也替他收走過七次被塞進西裝內袋的恐嚇信。
“你看了?”羅伯特終於轉身,手裏捏着那枚袖釦,指腹反覆碾過刻痕裏嵌着的銅綠。
“看了兩遍。”方夢露聲音平直,像一把剛校準過的遊標卡尺,“第三遍在腦子裏過。”
羅伯特把袖釦丟進抽屜,發出清脆一響。“胡佛沒來,托爾森來了;托爾森走了,甘迪女士連電話都沒接通——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個月,FBI刑事調查科提交的‘跨州連環失蹤案關聯模型’,壓在你桌上三天,等你簽字批覆,結果呢?它出現在《華盛頓郵報》星期天版的深度報道附件裏,署名記者叫艾倫·西蒙斯,而西蒙斯三個月前剛從FBI新聞處離職。”
方夢露沒辯解。她只是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便籤紙,展開推過去。紙面上是三行手寫體,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分幾次寫就:
> 1. 甘迪女士昨夜十一點四十七分致電白宮幕僚長辦公室,通話時長六分鐘。
> 2. 托爾森副局長今早八點零三分進入胡佛局長私人檔案室,停留十七分鐘,未帶任何紙質材料進出。
> 3. FBI華盛頓總部地下三層B-14保險櫃,編號J-8892,於昨夜十二點整被遠程解鎖。該櫃登記爲“林德伯格法案歷史修訂卷宗”,實際存放內容爲1953—1959年全部麥克萊倫委員會閉門聽證錄像帶備份。
羅伯特盯着那張紙,喉結動了一下。他忽然伸手,不是拿紙,而是抽走方夢露左手腕內側搭着的鋼筆——一支老式派克51,黃銅筆身磨得發亮。他擰開筆帽,拔出筆芯,在便籤紙空白處寫下四個字,力透紙背:
**“錄像帶呢?”**
方夢露從口袋掏出一枚微型膠捲盒,拇指指甲蓋大小,鋁殼冰涼。她沒遞過去,只將它輕輕按在“J-8892”那行字上。
羅伯特盯着膠捲盒,突然笑了。不是發佈會上那種訓練有素的、嘴角上揚十五度的微笑,而是從肺腑深處滾出來的、帶着鐵鏽味的笑。他鬆開手,派克筆滾落在橡木桌面上,發出悶響。
“你查了多久?”
“從霍法被捕前四十八小時開始。”方夢露終於拉開椅子坐下,膝蓋併攏,雙手交疊在膝頭,“甘迪女士的通話記錄,是通過財政部稅務稽查司的朋友調的——他們上週剛審計完FBI的差旅報銷單。托爾森的進出記錄,來自安保系統後臺日誌備份,那個系統三年前由司法部撥款升級,主控服務器還在我們地下室。至於保險櫃……”她頓了頓,“J-8892的遠程解鎖指令,觸發的是1957年麥克萊倫委員會設立時預留的‘最高緊急調閱密鑰’,密鑰持有者只有兩個人:胡佛,和當時的委員會主席參議員約翰·麥克萊倫。參議員去年死於心梗,遺囑執行人是我大學同窗,現任馬里蘭州遺囑法庭書記官。”
羅伯特沉默良久,忽然問:“你父親當年在底特律碼頭工會做會計,是不是也管過貨運日誌?”
方夢露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瞬。“是。”
“他是不是在1955年失蹤過三個月?”
“是。”
“回來的時候,左耳垂少了一小塊肉。”
“是。”
羅伯特往後靠進皮椅,目光穿過方夢露肩線,落在牆上一幅褪色的黑白照片上——1957年參議院聽證會現場,年輕的羅伯特站在證人席側後方,而霍法坐在席位中央,右手食指正漫不經心地點着自己太陽穴,嘴角斜挑。照片右下角,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半隱在陰影裏,側臉輪廓鋒利如刀,領帶夾是一隻展翅黑鷹。
“那張照片裏,站在霍法斜後方第三排穿灰西裝的男人,”羅伯特緩緩道,“叫沃爾特·索恩。當時他是國際卡車司機兄弟會底特律分會的貨運調度員,負責給霍法的親信司機分配夜間長途線路。他點了三次頭,每次都在霍法說‘我不知道’之後。”
方夢露沒轉頭看照片,但她的呼吸明顯變淺了。
“索恩供認,1955年他在底特律港灣碼頭接到第一單‘特殊運輸’,貨主是霍法的情婦,目的地是加拿大溫莎。車上沒裝貨,只有一具女屍,裹着帆布,塞在冷藏車廂最底層。那女人叫瑪喬麗·格林,是底特律教師工會副主席,三個月前在聽證會上作證指控霍法挪用工會養老金。索恩說,霍法親手把屍體抬上車,還遞給他一瓶威士忌,說‘喝完這瓶,你就永遠屬於我們’。”
方夢露的左手緩緩抬起,按在自己左耳垂位置。那裏皮膚光滑,沒有任何疤痕。
“瑪喬麗·格林失蹤案,”羅伯特聲音低下去,“當年列爲‘疑似自願離境’,結案報告第一頁寫着‘無犯罪證據’。第二頁被撕掉了。第三頁開頭是‘綜上所述,不予立案’。那份報告現在在我保險櫃裏,編號R-773。你去取出來,翻到背面。”
方夢露起身,走向辦公室角落的矮櫃。她沒用鑰匙,只用指甲在櫃門右下角第三顆鉚釘上快速敲擊三下——噠、噠、噠。櫃門無聲彈開。她取出一份牛皮紙檔案袋,抽出裏面泛黃的結案報告,翻到背面。一行藍黑墨水字跡赫然在目,筆鋒凌厲,與報告正文的印刷體截然不同:
> 【補記】1955.09.17,底特律港灣碼頭監控膠片缺失,理由:設備故障。實爲霍法指使索恩焚燬。目擊者:碼頭夜班保安湯姆·裏德,現居佛羅里達州邁爾斯堡,化名“埃德加·弗羅斯特”。已接觸,願作證。——R.K.
方夢露指尖撫過那行字,指腹蹭到墨跡邊緣細微的凸起——那是羅伯特當年用鋼筆尖用力頓壓留下的印記。
“所以你不信任FBI。”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因爲胡佛三年前親自批準銷燬了裏德的原始口供錄音帶,理由是‘音質不清,不具備司法採信價值’。”
“不。”羅伯特搖頭,“我不信任的,是胡佛把那盤帶子銷燬前,先讓人抄錄了三十份副本,分送給了包括霍法在內的七位‘友好人士’。其中一份,就鎖在J-8892保險櫃裏,和那些錄像帶一起。”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從方夢露手中抽走報告,重新塞回檔案袋。然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把黃銅鑰匙,放進方夢露掌心。
“這是J-8892的物理密鑰。胡佛以爲遠程解鎖就是萬全之策,但他忘了,1957年安裝這批保險櫃時,合同條款第七條註明:‘所有遠程操作須同步觸發本地機械鎖芯復位,否則視爲非法入侵,自動鎖定七十二小時’。”
方夢露攥緊鑰匙,金屬棱角硌進掌心。
“今晚十點,”羅伯特說,“FBI總部地下三層會停電十七分鐘。消防系統例行檢修。甘迪女士會在九點五十分接到一通來自費城的匿名電話,說她女兒在賓大醫學院實驗室出了事故。托爾森副局長會因‘突發胃痙攣’被送進喬治城醫院急診室——我已經讓司法部醫療顧問開了證明。”
方夢露抬頭:“你安排的?”
“不。”羅伯特扯了扯領帶,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是胡佛安排的。他想引我上鉤,讓我以爲他真要藏什麼。可他不知道,我比他更清楚那櫃子裏有什麼——除了錄像帶和副本,還有一份1958年霍法親筆簽署的備忘錄,標題是《關於沃爾特·索恩同志忠誠度及長期服役價值評估》。裏面寫着:‘索恩同志已證明其絕對可靠,建議授予其‘兄弟會金鷹勳章’,並永久豁免其參與任何司法問詢。’”
他踱到窗邊,看着樓下停車場。一輛黑色凱迪拉克正緩緩駛入,車牌是FBI-001。車門打開,胡佛拄着烏木手杖下車,駝背如一張拉滿的弓,風衣下襬被秋風掀得獵獵作響。他沒抬頭,徑直走向大樓側門,彷彿早已知道窗後有人凝視。
“他來了。”羅伯特輕聲道,“現在,你去告訴他,司法部同意《林德伯格法案》修訂草案——除新增的‘妨礙跨州案件調查罪’外,其餘條款全數採納。行業記錄調閱權,保留原措辭。預算申請,批準。人員編制擴張計劃,批準。”
方夢露沒動:“那瑪喬麗·格林呢?”
“明天上午九點,”羅伯特望着胡佛消失的門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我會以司法部長身份,向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提交補充起訴書,追加霍法一項聯邦謀殺罪名。證據鏈閉環:索恩的供詞、裏德的證言、貨運日誌殘頁、碼頭監控維修日誌,以及——”他頓了頓,“那盤被胡佛銷燬的錄音帶的三十份副本裏,恰好有兩份,此刻正在《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總編的保險櫃中。”
方夢露終於邁步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她忽然停下。
“羅伯特,”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如果胡佛早就知道你在查J-8892,爲什麼還要設這個局?”
羅伯特沒回頭,只抬起手,指向窗外。遠處,一架軍用運輸機正穿越雲層,機翼在陽光下劃出銀白弧線,航跡雲緩慢彌散,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
“因爲他需要我親手打開那個櫃子。”羅伯特說,“就像1957年,他需要我親手把霍法逼上證人席一樣。有些門,必須由對手來推開,裏面的臭氣,纔夠衝進所有人鼻腔。”
方夢露推開門。走廊盡頭,胡佛正站在電梯口,微微側身,朝這邊望來。他沒笑,也沒點頭,只是用戴着手套的左手,緩緩摘下右手手套,露出一枚黑曜石戒指,戒面刻着一隻振翅的蝙蝠。
方夢露迎着那目光走去。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晰、穩定、不疾不徐,如同倒計時的最後一秒。
電梯門關閉前,胡佛抬起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抵在自己左眼下方——那是1957年聽證會直播鏡頭切走前,他留給全美觀衆的最後一個手勢。當時解說員緊張地低呼:“他在抹眼淚嗎?”
沒人知道。就像沒人知道,此刻方夢露公文包夾層裏,那枚從瑪喬麗·格林遺物中找到的、刻着“M.G.”字母的銀質書籤,正隨着她步伐微微震顫,發出只有她能聽見的、細若遊絲的嗡鳴。
而就在同一時刻,華盛頓郊外一座不起眼的磚房地下室,沃爾特·索恩正用一塊絨布,反覆擦拭着一把生鏽的扳手。扳手柄上,用紅漆歪斜塗着兩個字:**金鷹**。
牆上的掛曆翻到十月十七日。鉛筆圈出的日期旁,有人用同樣猩紅的字跡寫着:
> **“她該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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