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復輕鬆愉悅的心情頓時被深埋進了心底,眯起眼睛望着遠處的景象。
門外很熱鬧,烏央烏央的聚攏了一大羣人。
其中不乏頭髮花白、穿着儒衫、顫顫巍巍的耆老。
在他們的身後,還跟着個戲班子,不停地吹吹打打,好似要迎娶新娘子一般。
各種的標語旗幟在烈日下招展開來,那上面有着不知道是誰用鮮血書就的“早正大位”“順天應人”的字樣。
見到韓復從教室裏出來,保育園外立刻爆發出了歡呼聲,有人扯着嗓子喊道:“王爺千歲!王爺千歲!”
還有人喊着其他的口號,亂糟糟的,有些聽不清楚。
排在前頭的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資歷,更是撩起衣袍,緩緩地跪了下來,不停地磕頭。
在他們的帶動下,嘩啦啦又跪下去了一大片。
而在這時,那戲班子仍在吹吹打打,歡奏着音樂。
嗩吶聲極爲刺耳。
韓復眯起眼睛,冷冷地望着這場鬧劇,眼神裏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憫。
“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有多少風流人物?”
他剛纔在教室裏講課,所說的那些內容,其實是大大的離經叛道,因爲他親手砸碎了此時社會上,如思想鋼印一般的祖先崇拜。
古代的中國,奉行着一種退化史觀,普遍的厚古薄今。
老祖宗就是最好最厲害的,而後人不可避免的墮落,不論如何努力,如何天縱英才,都只能接近而永遠不可能超越祖先。
對於一個統治者來說,接近上古三代,接近堯舜禹湯,就是最高的褒獎。
再狂妄的君王,也不敢說自己能超越五帝三皇。
韓復要改造舊世界,創造新世界,就必須打破這種思想鋼印。
所以他用祖先用石器、銅器,今人用鋼鐵之器,且唐宋之前的古人沒有火炮火槍這樣無可辯駁的例子來說明,歷史不是從高到低,也不是一條直線,而是在平緩上升的。
就是要對祖先祛魅。
韓覆在最後留下的靈魂三問,涉及到萬有引力、熱力學和天文學,並且坦言,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將希望寄託在年輕人身上,這同樣是主動打破自己無所不能的神聖光環。
他在課堂上瀟灑坦誠,表現出了極強的浪漫主義和理想主義色彩。
這是在其他地方所見不到的。
韓復自己也很享受這樣的時刻。
然而,他在門內,是個風趣幽默的浪漫主義教習,而出了門,現實的引力立刻將他飄揚的思想拉了回來。
“萬歲,萬歲,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門外又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勸進之聲一浪高過一浪。
在外頭負責維持秩序的近衛營士兵,面對這樣的情況,當然不可能驅趕製止,只要他們不衝擊保育園,很多紅制服都是樂得見到此等場面的。
“爸爸………………爸爸.....看…………………………”
剛剛一歲多的小囡囡,小手指着外頭,眼睛眨巴眨巴的,彷彿是在問,他們在做什麼呀。
“他們在演戲。”
“演戲?”小囡囡眼睛瞪得更大了一點,“演戲,爸爸,囡囡看過演戲,囡囡看過演戲。有人、猴子、大馬,演戲好看,囡囡要看演戲.......
“囡囡......”
這時,蘇清蘅和趙麥冬也從教室裏走了出來,見到外頭的景象,都嚇了一跳。
在鬧明白他們是在幹嘛以後,這一大一小兩位夫人,神情都變得很複雜。
很難說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但不管如何,這下肯定是大的要來了。
趙麥冬快步走過去,伸開兩手,哄着閨女道:“囡囡乖,媽媽抱,爹爹有正事要忙。”
“不,囡囡要看戲,囡囡要和爹爹看戲。”小囡囡說話間,又往爸爸的懷裏鑽了鑽。
“好,我們一起看戲。”韓復同樣沒有將閨女交還給媽媽的意思。
他剛纔一時沒有從文藝青年的人設中走出來,因此望着那些跪在地上,喊着自己萬歲,想要將自己送上神壇的形形色色的人們,有種悲天憫人的感覺。
更有一種無力超脫現實引力的無奈感。
但現在好多了。
內耗結束了。
“外面領頭的都是誰?”
“少爺,是諮議局的王珙、李具慶等本地士紳帶頭,還有不少從襄陽、荊州、長沙、安慶乃至江西來的耆老。”石玄清剛纔在門外,瞭解的還挺清楚。
“諮議局幹這等事倒是積極得很。”韓復冷笑道:“陳永福呢?這等事情,他這個祕書長爲何不提前稟報?”
“少爺,陳永福也在隊伍裏,不過他是被架着來的。”石玄清解釋道:“他剛纔對我說,是準備出門的時候,在巷子口被王琪他們給堵住了,不得已只好跟着一塊過來,也來不及提前給少爺通氣,現在惶恐得很。”
丁樹皮插話道:“王爺,剛纔看了,外頭一整條街上都是人,現在咋辦?”
“還能咋辦?”韓復將小囡囡往上抱了抱,“看戲唄。”
......
“萬歲爺,萬歲爺………………”
常德行在內,司禮監太監龐天壽鬼鬼祟祟的走了進來。
司禮監事的原來是秉筆太監王肇基,但王肇基到了常德以後迅速失去了朱由榔的寵信,成天壽得以上位。
如今湖北湖南都在中華光復新軍執政府的絕對統治區域之下,但八百裏洞庭外的常德府,成了朱家皇室的保留地。
韓復特意沒有派駐兵馬和官員進駐,朱由榔在此仍然保持着小朝廷的一切,以及皇帝的威嚴。
不止是朱由榔,在去年的戰事中,被沈志祥、金聲桓打得雞飛狗跳的堵胤錫、何騰蛟等湖南官員,這次也都齊聚在常德。
無所事事。
朱由榔也沒什麼事可做,整天就是喫飯、拉屎、睡覺、造娃,然後研究從武昌弄來的各種新奇玩意。
此刻,他正把玩着一隻上了發條的鐵皮青蛙,聽到龐守春的話,不由皺起眉頭:“大伴鬼鬼祟祟的作甚?”
“萬歲爺,大事不好了。”
“什麼大事不好了?你們這些內容,整日盡是裝神弄鬼,虛張聲勢。”朱由榔擺弄着手裏的鐵皮青蛙,很不以爲意:“難不成韃子還能飛到常德來?”
“皇爺,比那韃子還要嚇人咧!”天左右看了看,壓低嗓音說道:“楚王要做皇帝了!”
“啪嗒”朱由榔手中的鐵皮青蛙掉落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先是一愣,渾身的血液瞬間向着頭上湧去,然後又迅速地消散,只留下一張慘白如錫紙般的臉龐。
“這麼快......這麼快......”
朱由榔坐在御榻上,兩眼空洞無神,只是喃喃道:“朕還以爲,至少還要再過個兩三年呢。”
他其實並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能當上皇帝也純屬意外。
但凡隆武帝跑得快一些,但凡他父親、哥哥中有任何一個人活得久一些,這皇位都不會落到他的頭上。
踐祚以來,也幾乎沒有正經幹過什麼事情,不是在播遷就是在播遷的路上。
細細數來,在常德的這段時光,是他人生中難得的悠閒歲月。
誰知道,竟是這麼快就要結束了嗎?
朱由榔心頭一沉,百般滋味湧了上來,說不出來是個什麼感覺。
“皇上,皇上?"
龐天壽的呼喚將朱由榔從沉淪中拉了回來,他定睛望瞭望眼前這位司禮監大太監,聲音很是飄忽:“楚王取了什麼國號、年號?”
“這個......這個………………”
一句話,把龐天壽給問住了,支吾道:“奴婢聽聞消息後,只覺干係重大,便想着立刻回報皇爺,倒不知那人取了什麼國號年號。”
正說話間,何騰蛟、堵胤錫、吳柄、傅上瑞、李乾德等一幹朝臣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一見到朱由榔,就七嘴八舌地講起了他們收到的各種消息。
朱由榔只覺得千百種聲音混合在一塊,嗡嗡的,吵得他腦瓜子生疼。
龐天壽雖然工作能力不行,但眼見還是有的,見狀趕忙說道:“皇爺今兒個身子不好,先生們不宜君前失儀,有何奏報,還是一個一個來爲好。”
這幾人當中,吳柄是內閣大學士,職位最高。
他正猶豫着要不要出列,卻見何騰蛟已是當仁不讓,率先上前,大聲道:“皇上,臣接鄂報,驚聞楚王在武昌……………”
“楚王做皇帝的消息,朕已經知道了。”朱由榔擺了擺手,興致不是很高:“朕如今只想知道,那楚王建了什麼國,取了什麼年號?”
何騰蛟一愣,有些疑惑地望瞭望天壽,連忙解釋道:“皇上,鄂中確有無恥奉迎小人,奢望從龍開國之功,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演出勸進鬧劇。但據臣瞭解,楚王已經堅辭峻拒,遣散了此等鬧劇,並由該執政府文書廳
下發文書,對倡率之徒王琪、李具慶、陳永福等通報批評。”
“啊?!”
朱由榔一下子站了起來,驚訝道:“楚王未受勸進?”
“以臣等瞭解到的情況,確實未受。”
“哎呀,哎呀......”朱由榔長長鬆了一口氣,臉上笑容漸漸浮現,不停地搓着手掌,感慨道:“楚王心中還是有大明,還是有朕這個皇上的。”
“陛下萬不可由此念想!”何騰蛟大聲疾呼:“楚王雖未受那勸進,但我等豈敢掉以輕心?武昌發生此等驚世駭俗、大逆不道之舉,非同小可。然楚王既未嚴懲肇事之徒,又未有隻言片語向朝廷稟報經過。該王居心叵測,不可
不防!”
朱由榔不是傻瓜,一聽何騰蛟的話,也反應過來,不由“啊”了一聲。
的確,如果韓復真沒有那個心思,遇到此等事蹟,就應當將王琪等人嚴厲法辦,並且立刻向朝廷請罪。
然而韓楚王做了什麼呢?
只是驅散了人羣,然後不疼不癢的搞了個通報批評——在如今這環境下,通報算是獎勵還是批評,都不好說!
甚至,對這些諮議局的耆老們,連最起碼的革職都沒有。
這算是哪門子的處罰啊?
更不要說,整個過程中,韓複視朝廷爲無物,不請示、不彙報、不通氣,毫無半分人臣模樣。
說實在的,朱由榔感覺自從登基以來,韓復就對自己一直都不感冒,但以前好歹也會做一做表面功夫,現在是連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思之令人不安啊。
“這…………………………”朱由榔求助般望着何騰蛟:“先生覺得朕該怎麼做?總不能下旨申飭,讓楚王將王琪等人拿來常德吧?”
“這又有何不可?陛下乃皇明天子,天下之主,韓復既爲人臣,自當恪守臣節,陛下聞其過而令其改之,乃天經地義之事,有何不可?!”
何騰蛟理直氣壯,又大聲說道:“不過,韓復此人自招撫西營以來,野心日,難保他將來何去何從!常德距新軍駐地不過幾日路程,實在險境之中,非久留之地也!”
“啊?又要走?”朱由榔耷拉着臉:“可咱們現在,又能去哪?”
“朝廷仍有南國千裏之地,陛下豈可出此妄自菲薄之言!”
何騰蛟上前一步:“大學士瞿式耜經略西省數載,卓有成效,可爲基業也!陛下應當速速移蹕桂林,居內馭外,徐徐圖之!況且金聲桓、劉承胤竄入粵省後,與李成棟合營,然據瞭解,李成棟良心未泯,似有反正之心!李
成棟若降,不僅朝廷可保無虞,還可分兵北伐,攻略江西、福建,如此,事仍可爲也!”
聽到此處,一直沒插話的吳柄忍不住說道:“何督師,即便李成棟反正,那江省也是楚藩轄境,王師入贛,難免會引起糾紛,恐怕不太好吧?”
何騰蛟掃了吳柄兩眼,冷冷道:“臣只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知朝廷封疆,不知什麼楚藩轄境!”
說罷,他不再理會對方,向着御榻上的皇帝又道:“況且,臣與撫臣堵胤錫、王應熊手中,仍有數萬兵馬留駐湘西。新軍佔據安慶之後,江東清軍快則本年之內,至遲不過明年開春,勢必大舉反撲,屆時新軍主力匯聚南直,
則朝廷兵馬一從湘西,一從滇南,一從兩粵,三路並進,則可恢復湖南、江西之地也!屆時,不論楚藩是否還有反意,都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朱由榔坐回到御榻上,張大了嘴巴,被何騰蛟瘋狂的計劃嚇得說不出話來。
這位督師閣部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要趁楚藩主力在南直與清軍決戰之時,發動湘西、廣西的明軍,以及廣東反正的李成棟部,大舉進入湖南、江西,“收復”這些被楚藩佔據的領土。
這樣一來,朝廷不僅不再是個混喫等死的空架子,還瞬間就有了整個西南的地盤,一下子就全盤活了。
甚至,何騰蛟沒說的言外之意朱由榔也聽明白了,就是等到新軍與清軍兩敗俱傷之際,朝廷官軍甚至可以順江而下,奪回武昌城。
這個計劃瘋狂歸瘋狂,但朱由榔不得不承認,看起來好像有着極強的可行性。
而且,一旦成功的話,大明朝廷可能就真的活過來了。
朱由榔沒有說話,但呼吸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急促。
忽然,他想到了一個問題:“馬進忠等兵馬在湘西,瞿式耜等兵馬在廣西,李成棟若是反正其兵馬自是在廣東,那麼滇南的兵馬何在?”
何騰蛟又往前走了一步,望着朱由榔朗聲說道:“陛下難道忘了李定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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