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招比牛憨更早抵達樂浪。
如今他的大營就紮在城東十裏外,背靠着一座矮丘,面前是一條小河。
春季雨水豐沛,河漲得滿滿的,混着黃泥和枯枝,嘩嘩地往東流。
牛憨趕到的時候,
遼東剛剛...
建安八年臘月廿三,幽州薊城。
風雪愈發緊了,鉛灰色的雲壓得極低,彷彿伸手可觸。城外官道上積雪已沒膝深,連最勤快的腳伕也歇了工,只餘幾隻凍僵的麻雀在屋檐下撲棱着翅膀,啄食檐角未融的冰凌。
織坊裏卻暖意融融。
炭盆擱在四角,燒得通紅,烘得木樑上懸着的棉線微微泛黃。機杼聲未歇,反而比平日更密些——年關將至,布坊接了幽州都督府一道急令:年前須趕出三千匹細麻布,分發各軍將士,充作新歲寒衣。甄姬親自點了十六個手最穩、眼最亮的姑娘,輪班趕工。她自己則坐在東窗下,就着一盞豆油燈,覈對賬冊。燈焰微晃,映得她側臉清瘦而沉靜,鬢角幾縷碎髮垂落,也不去拂。
劉疏君掀簾進來時,袖口還沾着雪粒。她解下玄色大氅,抖了抖,隨手搭在門邊木架上,腳步輕快地走到甄姬身後。燈影裏,甄姬正用硃筆在賬頁上勾畫,指尖微紅,腕子卻穩得很。
“第三批布料的染坊單子,糜家送來了?”劉疏君問,聲音不高,卻讓織機聲似是頓了一瞬。
甄姬抬眼,脣角微揚:“剛到。牛憨帶人押着兩車靛青、三車蘇木,在西角門等着驗貨。”
劉疏君點點頭,目光掃過滿屋忙碌的女子,最後落在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身上——那是去年秋收後從漁陽逃荒來的,才十三歲,手小,織得慢,可眼神倔得很,每回織錯一寸,便默默拆了重來,從不吭聲。劉疏君走過去,俯身看她織的布面,經緯分明,雖略顯鬆軟,卻已無明顯斷線。
“阿沅,”劉疏君喚她名字,“明日開始,你跟甄娘子學染色。”
小姑娘猛地抬頭,眼睛睜得圓圓的,不敢信:“我……我能行?”
“能。”劉疏君直起身,拍拍她肩頭,“染坊缺人手,你手腳利索,又肯喫苦。等開春,你便是第一撥去遼東學制鹼的。”
阿沅怔住,隨即鼻子一酸,忙低頭去摸梭子,生怕眼淚掉進經線裏。旁邊幾個姑娘抿嘴偷笑,機杼聲又響起來,比方纔更歡實些。
劉疏君回到甄姬身邊,見她正合上賬冊,便問:“賬目可清?”
“清。”甄姬將冊子推過去,“糜家報的靛青價,比上月漲了三成,但蘇木反降兩成。我讓牛憨扣了半車靛青,多要了兩石蘇木——染出來的青灰布,耐洗又不褪色,正適合做軍袍襯裏。”
劉疏君翻了翻,果然見賬頁旁密密記着換算:一石靛青換七鬥蘇木,另附一行小字:“糜貴私信,言江東新喪,水路滯塞,南貨北運難,故靛青暫貴,蘇木反餘。”
劉疏君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動。
窗外風聲嗚咽,雪片撲打窗紙,沙沙如蠶食桑。
她忽道:“江東……真沒了?”
甄姬點頭,聲音很輕:“昨日飛鴿傳書,袁術已登壇告天,承嗣爲吳侯。周瑜掌兵權,張紘理政事,袁術主水師。壽春那邊……袁術圍得更緊了。”
劉疏君沒再說話,只將賬冊輕輕合攏,置於案首。火盆裏炭塊迸出一顆星火,啪地輕響。
這時,牛安跌跌撞撞跑進來,懷裏緊緊抱着一隻陶罐,罐口用油紙封得嚴嚴實實。“娘!甄姨!”他氣喘吁吁,小臉凍得通紅,“爹……爹讓人捎回來的!說……說給甄姨嚐鮮!”
劉疏君一愣,甄姬也抬起了頭。
牛安踮起腳,把陶罐捧到甄姬面前。甄姬遲疑片刻,解開油紙,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霎時漫開,混着蜜棗與桂皮的氣息,甜而不膩,暖而不燥。屋裏幾個姑娘聞見,紛紛停了手,悄悄嚥了口水。
“這是……”甄姬指尖微顫。
“遼東老窖釀的‘歲寒’。”劉疏君接過罐子,揭蓋嗅了嗅,眸光一軟,“他臨走前,託徐先生帶話——說遼東雪深三尺,窖藏三年的酒,埋在凍土之下,比人蔘還暖身子。”
甄姬靜靜望着那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炭火,漾着微光。她忽然想起建安元年冬,自己初入劉府,在柴房劈柴,凍裂的手指滲出血珠,劉疏君端來一碗薑湯,熱氣騰騰,霧了她的眼。那時她還不知,這雙遞薑湯的手,日後會執掌幽州兵符,會親手丈量遼東凍土,會在千裏之外,記得給她留一罈酒。
她沒喝,只是重新封好罐口,鄭重擱在案角。
“替我謝他。”她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屋裏的暖意裏。
劉疏君笑了笑,沒多言,只轉身對牛安道:“去,把你妹妹抱來。”
牛安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
不多時,襁褓裹着的小女娃被抱了進來。孩子睡得熟,小臉粉嫩,呼吸勻長。劉疏君接過,輕輕搖晃,目光落在女兒額間一點淡青胎記上——像一枚小小的柳葉。
“牛氏阿沅。”劉疏君忽然開口,聲音平靜,“這孩子,生辰是建安三年臘月廿三。”
甄姬抬眼,神色微動。
劉疏君繼續道:“那日風雪最大,牛憨守着產房門口,刀都拔出來了,說誰敢靠近一步,先砍了他。司馬懿連夜從遼東趕回,路上馬滑進溝裏,摔斷一根肋骨,硬是咬着布條爬回來的。”
她頓了頓,低頭親了親女兒額頭:“諸葛亮在產房外唸了半宿《素問》,說此胎脈象沉穩,將來必是善織之人。”
屋裏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噼啪,機杼聲也輕了。
甄姬望着襁褓中那張小小的臉,忽然覺得心口一熱,不是悲,也不是喜,是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疼痛的踏實。她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在甄府繡樓裏,一針一線繡完十二幅《百蝶圖》,只爲換來父親一句“此女可嫁”。如今她坐在這幽州織坊裏,聽一個女人說她女兒將來必善織,而這個女人,正用三千匹麻布,爲十萬將士禦寒。
“阿沅。”她低聲重複一遍,像是把這名字含在舌尖,細細品味,“好名字。”
劉疏君抬眼,目光灼灼:“往後,幽州織婦,皆稱‘阿沅’。你教她們織布,我教她們持節。”
甄姬一怔,旋即明白——“阿沅”,既是女兒乳名,亦是幽州織婦之號。自此之後,薊城織機聲裏,不再只有“甄娘子”“李嫂子”“王嬸子”,還有千千萬萬個“阿沅”。
她忽然站起身,向劉疏君深深一揖。
劉疏君坦然受了,卻在她起身剎那,伸手扶住她臂彎。兩人目光相接,無需言語。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牛憨掀簾而入,肩頭落滿雪,眉睫結霜,卻掩不住眼中亮光:“夫人!甄娘子!遼東急報!”
劉疏君示意他進來說話。
牛憨抹了把臉,聲音洪亮:“劉封公子回來了!不,是……是和徐先生一起,押着三十八車東西,昨夜已入柳城!徐先生說,若夫人問,只答四個字——‘海東有糧’!”
滿屋寂靜。
織機聲徹底停了。十幾個姑娘齊刷刷抬頭,眼睛瞪得溜圓。
甄姬攥緊了袖角。
劉疏君卻異常平靜。她抱着女兒,緩步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風雪撲面而來,卷着凜冽鹹腥氣。她深深吸了一口,彷彿看見遼東半島盡頭,渤海之濱,萬頃良田破雪而出,麥苗青青,隨風起伏。
“海東有糧……”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屋裏每個人都聽見了。
牛憨又道:“徐先生還說,劉封公子帶回一人,姓公孫,名康。原是遼東太守公孫度之子,今率部歸附。此人通曉高句麗、三韓諸語,又精水文潮汐,願爲幽州水師嚮導。”
劉疏君閉了閉眼。
公孫康……那個在襄平城頭,曾指着她冷笑“漢家棄婦,也配談兵”的少年將軍?如今,竟成了她麾下水師嚮導?
命運之輪,無聲碾過雪野。
她轉過身,將女兒交給甄姬:“看好她。”
甄姬下意識接過,襁褓溫熱。
劉疏君披上大氅,繫緊玄色革帶,又從牆上取下一柄短劍——劍鞘烏木所制,無紋無飾,只在鞘尾嵌一枚青玉,形如柳葉。她拇指摩挲過玉面,抬步向外。
“牛憨,備馬。去柳城。”
“夫人不等徐先生來報詳情?”
“不必。”劉疏君掀簾而出,風雪瞬間灌滿衣袖,“既說‘海東有糧’,那便不是空話。我要親眼看看,那糧,是不是真能養活十萬幽州人。”
簾子落下,風雪聲驟然清晰。
甄姬抱着孩子站在窗邊,望着劉疏君翻身上馬的背影。玄色大氅在雪幕中翻飛如旗,馬蹄踏碎薄冰,濺起碎玉般的雪沫。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一個夢:自己站在一片無垠麥田中央,麥穗金黃,沉甸甸垂向大地;遠處海天相接處,一艘巨船破浪而來,船頭旌旗獵獵,上書兩個大字——“阿沅”。
她低頭,吻了吻女兒額間那枚柳葉胎記。
窗外,雪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縷微光斜斜刺下,照在織坊門楣新貼的桃符上。硃砂未乾,墨跡淋漓,寫着八個字:
**風雪不掩機杼,山河自有春聲。**
同一時刻,壽春城頭。
袁術倚在箭垛後,裹着貂裘,面色蠟黃。他望着城外連綿營帳,目光渙散。五日前,他親手斬了最後一名勸降的校尉,血濺在城磚上,凝成黑褐色硬塊,至今未擦。
“陛下……”身旁內侍顫抖着遞來一碗蔘湯。
袁術擺擺手,湯碗傾覆,褐色汁液順着城磚縫隙蜿蜒而下,像一條將死的蛇。
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如裂帛:“玄德叔父……好手段啊。”
城外,劉備大營。
中軍帳內,炭火正旺。劉備手持一卷絹書,眉頭微蹙。郭嘉倚在胡牀,茶葫蘆擱在腹上,閉目養神。賈詡枯坐如石,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節奏如更漏。
帳簾掀開,諸葛瑾快步而入,拱手:“主公,壽春城內,又有七人縋城來降。”
劉備抬眼:“何人?”
“原袁術府倉曹史,姓陳,名琳。攜密檔三卷,言城中存糧,僅夠支應一月。”
郭嘉倏然睜眼,嘴角一翹:“哦?陳孔璋?倒是個妙人。”
賈詡終於停了敲擊,緩緩道:“陳琳若真獻檔,袁術當誅其九族。他既來,說明袁術……已殺無可殺。”
帳內靜了一瞬。
劉備放下絹書,目光投向輿圖上壽春二字。墨跡濃重,彷彿浸透了血。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全軍加餐,豬羊肉管夠。除夕那日,殺牛宰羊,祭旗。”
“諾!”諸葛瑾領命而去。
郭嘉坐直身子,拎起茶葫蘆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氣:“主公,年後……您欲往何處?”
劉備望向輿圖,手指緩緩劃過青州、徐州、揚州,最終停在幽州方向,指尖微頓。
“去薊城。”他道,“看看疏君的織機,響不響。”
郭嘉挑眉:“幽州?”
“嗯。”劉備目光深遠,“海東有糧的消息,今晨剛到。若屬實,幽州將成天下糧倉。”
賈詡垂眸,聲音如古井無波:“幽州得糧,青徐得勢,兗豫得穩。主公此去,非爲看織機,乃爲定鼎。”
劉備笑了笑,未置可否,只道:“奉孝,替我擬一道手令,加封劉疏君爲‘幽州牧’,兼‘上將軍’,假節鉞。”
郭嘉一怔,隨即大笑,茶水灑在胡服前襟:“主公!這可是開國以來,頭一遭以女子爲牧、爲上將!”
劉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簾子。
風雪已止。天邊一抹魚肚白,正奮力撕開厚重雲層。
“誰規定,”他聲音平靜,卻如驚雷滾過營帳,“織機聲,不能震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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