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你們真是害苦了朕啊 > 第98章 一路向西

金富軾失魂落魄,走出了溫泉宮。

大景皇帝的話,他根本沒法反駁。

自己堅持的儒學治國,總不能自己去反對吧。

想起來時瞧見的那些賜宴歸京的官員,再看看自己,他心中更加難受。

恨不生...

避暑宮後山的竹林深處,蟬鳴如沸,卻壓不住那陣由遠及近的銅鈴輕響。春桃赤着腳,踩在青石階上,足踝繫着一串細銀鈴,走一步,顫三下,清越得能撥開暑氣。她懷裏抱着一隻褪了毛的舊布貓——是陳紹早年在元寶寨時隨手縫的,針腳歪斜,棉花早被歲月揉成了絮,可她日日揣着,像揣着一段不敢晾曬的舊時光。

她沒進正殿,繞到偏廊,掀開垂落的湘竹簾,見金老八正蹲在檐下修一架木鳶。那鳶翼是桐木薄片拼的,肋骨用牛筋繃緊,尾羽嵌了三片青瓷片,在日頭下泛着幽光。他鬢角汗珠滾落,滴在木紋裏,洇成深色小點。

“又試飛?”春桃把布貓塞進袖口,蹲下來,指尖拂過鳶腹一道新刻的墨線。

金老八頭也不抬:“陛下說,風速測不準,得靠眼睛認雲。可雲哪有數?我昨兒蹲在鷹嘴崖盯了半日,看見三片雲疊成馬形,馬尾巴斷了,果真一刻鐘後颳起了西南風。”

春桃笑出聲:“你倒信他。”

“不信他信誰?”金老八終於抬頭,眼角皺紋堆疊如松紋,“當年他叫我畫‘水力報時圖’,我說銅壺漏刻更準。他拿塊冰擱在沙盤上,說:‘你看它化,快慢不同,因底下沙溫不一。天下事皆如此,刻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後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後來沙盤真燒裂了,冰水漫過沙線,流成一道河。我跪在泥裏,才明白他要的不是準,是活。”

兩人靜了一瞬。蟬聲忽然歇了,風捲着熱浪撲來,竹簾嘩啦作響。

這時,廊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宮人靴底踏磚的悶響,是鹿皮軟底擦過青苔的澀音。春桃側身望去,見李玉梅立在月洞門外,一身素白杭綢褙子,未施脂粉,只鬢邊簪了支銀杏葉形的素銀簪——正是陳紹初登基那年,親手打給她插在髮間的。那時她剛升昭儀,他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把銀簪往她髮間一別,笑着說:“朕的昭儀,不必學別人戴金步搖,這葉子一落,朕就記得秋來了。”

李玉梅沒看他們,目光直直落在廊柱上。那裏懸着一面黃銅鏡,鏡面經年摩挲,邊緣已泛出溫潤包漿。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懸在鏡面半寸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鏡中映出她微揚的下巴,還有眼尾一絲極淡的紅痕——不是哭過,是熬的。昨夜她翻遍《唐六典》《五代會要》,查尚書左僕射歷代權責,手指被書頁割破三道口子,血珠沁出來,混着墨跡,在“佐天子理陰陽、統百官、平庶政”十二個字上暈開暗紅。

“姐姐……”春桃起身,剛開口,李玉梅卻突然轉身走了,裙裾掃過門檻,帶起一陣極淡的冷香——是雪蓮膏的味道,宮中專供貴人消暑用的,她向來嫌太涼,今兒卻抹了滿頸。

金老八盯着那扇空蕩蕩的月洞門,忽道:“她昨兒去庫房領了兩匹雲錦,說是給劉相公府上繡屏風。可庫使悄悄告訴我,她挑的是最厚實的織法,經緯密得針都難穿。繡娘們議論,說那料子做壽衣都嫌重。”

春桃沒接話。她想起前日撞見李玉梅在御花園假山後,對着一株將枯的紫薇樹說話。聲音輕得像怕驚飛露水:“……您說等我長到能替您端穩硃砂硯的時候,再教我批摺子。可如今硯臺沉了,我手還抖。”樹影斑駁,她仰着臉,陽光刺得眯起眼,卻始終沒讓一滴淚掉下來。

正午的鐘聲撞過三響,避暑宮正殿驟然喧鬧起來。陳紹難得離了案牘,竟在丹墀下支起一張紫檀矮幾,上面擺着四碟小菜、一甕酸梅湯,還有一疊未拆封的奏章。他脫了明黃常服,只穿件竹青直裰,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幾個內侍捧着冰盆侍立兩側,寒氣嫋嫋,卻見他額角仍沁着細汗。

“都坐下。”陳紹指了指地上鋪的蒲團,“今日休沐,不議國事,只喫瓜。”

衆人面面相覷。禮部尚書王祥年最先反應過來,笑着跪坐,順手撈起案上一枚青皮西瓜——瓜皮上還凝着冰碴,顯是剛從地窖取來。他咔嚓咬下一大口,汁水順着鬍鬚淌下來,惹得滿堂鬨笑。陳紹也笑,卻沒動瓜,只伸手捻起一片醃梅子送入口中,酸得眉心微蹙,卻不動聲色嚥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兀響起:“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一靜。只見陳過庭不知何時已重新立於殿門,官袍比早先更皺,腰帶系得極緊,彷彿要把自己勒成一根繃直的弦。他膝行三步,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高麗使臣李知言,今晨在會同館自縊未遂,幸被鴻臚寺少卿撞見救下。他留書一封,言‘寧死不失趙慧語’,現懸於館驛樑上,墨跡未乾。”

殿內暑氣彷彿凝滯了。王祥年手裏的瓜瓤啪嗒掉在蒲團上,鮮紅一片。

陳紹慢慢放下梅核,指尖在矮幾上叩了三下,像敲三更鼓。“取來。”

內侍捧上素絹,陳紹展開掃了一眼,忽而問:“李知言多大年紀?”

“回陛下,四十有二。”

“可有子嗣?”

“有,長子十九,次子十六,皆在太學院習漢文。”

陳紹把素絹遞還給內侍,轉頭對王祥年道:“明日你去會同館,告訴李知言——他兒子在太學院寫的策論,朕看過。《論遼東屯田利弊》一篇,引《管子·乘馬》甚精,唯末段‘若強令移風易俗,恐如揠苗’一句,火候略淺。叫他兒子來避暑宮,朕親自教他改。”

王祥年怔住:“這……不合禮制。”

“禮制?”陳紹笑了,拿起案上瓜刀,刀鋒映着日光,寒芒一閃,“朕的禮制,就是讓高麗孩子學會寫‘黍稷非天生,賴人力墾之’。至於李知言——”他頓了頓,刀尖輕輕劃過瓜皮,留下一道細白印痕,“告訴他,他若真想死,朕準他死。但死之前,得先替朕做件事。”

他示意內侍取來一方硯臺,磨墨蘸筆,在素絹背面揮毫:“你去抄一百遍《孝經》。抄完,朕準你穿趙慧舊袍,在會同館門口唸三天。念一句,朕賞你一鬥米;唸錯一字,罰你替鴻臚寺掃三個月馬廄。米,朕出;馬廄,朕派太監看着你掃。”

滿殿寂靜。陳過庭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咯咯聲響,像被扼住了氣管。

陳紹卻已起身,踱到殿門口,負手望向山下。遠處京師方向,秦淮河畫舫的彩旗隱約可見,鑼鼓聲隱隱傳來,竟與避暑宮檐角風鈴應和成韻。

“王卿,”他背對着衆人,聲音不高,“你可知爲何朕非要高麗人學漢話?”

不等回答,他自顧道:“遼東缺人。去年定難軍報,新墾田萬畝,只有三戶人家去耕。可高麗今年逃戶,單是遼東撫司備案的,就有一萬七千二百一十四口。他們逃,不是因朕苛政,是因高麗豪強逼佃戶交三成糧租,還收‘口錢’——每人每年二十文,生孩子要加收‘胎錢’。朕在遼東設屯,一畝地三年免稅,分牛分種,還教他們用鐵齒耙。可若他們聽不懂官話,怎麼領文書?怎麼告狀?怎麼知道朕的詔書上寫的不是‘爾等當死’,而是‘爾等當活’?”

他緩緩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驚愕的臉:“李知言的兒子會寫策論,是因爲他在太學院喫着朕的粟米,讀着朕的書。他父親不願學漢話,是怕忘了祖宗。可朕問你們——”他聲音陡然拔高,“若祖宗當年鑿山引水、築城禦寇,爲的是子孫活命,那今日高麗百姓餓殍載道,算不算辱沒了祖宗?!”

殿內無人敢應。唯有檐角銅鈴,在驟起的山風裏叮咚作響,一聲,又一聲。

暮色浸透窗欞時,春桃端着酸梅湯進來,見陳紹獨自坐在矮幾旁,手裏捏着半塊西瓜,汁水順着他指縫流下,在紫檀木上洇開深色地圖。他望着窗外,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山巒,彷彿落在千裏之外的遼東荒原上。

“陛下,湯涼了。”春桃輕聲道。

陳紹沒回頭,只把西瓜放回盤中,用帕子擦手:“春桃,你說……人心裏要是埋了顆種子,硬土壓着,雨水澆不透,可它偏要長,最後會怎樣?”

春桃怔了怔,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見農人把麥種塞進牛糞裏捂着,說這樣能催芽。她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裏有道舊疤——是十三歲那年,偷撕了陳紹的密摺被發現,他親手用炭條在她手心寫“慎”字,火漆燙的。

“會頂破土。”她聽見自己說,“哪怕把石頭撐裂。”

陳紹終於轉過頭。暮色裏,他眼裏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可若頂出來的不是麥穗,是荊棘呢?”

春桃心頭一跳。她忽然明白,他說的不是高麗,不是遼東,甚至不是李玉梅。他說的是他自己——那個從元寶寨泥地裏爬出來,把科舉文章燒成灰餵馬,卻在登基大典上親手寫下《勸農詔》的少年天子。他心裏那顆種子,從來就不是硃砂硯,也不是九重宮闕,而是萬千雙在凍土裏刨食的手。

當晚,欽天監急報:北方星象異動,熒惑守心。

陳紹批了四個字:“照常備倉。”

更深露重,李玉梅獨坐妝臺前,卸下銀杏簪。銅鏡裏,她取出藏在耳後的一小方素絹——那是陳紹三年前賜她的,上面是他親筆寫的《周禮·天官》節選。她以指甲在絹角反覆刮擦,直到露出底下一層極淡的靛藍印痕:是工院新制的隱形墨,遇汗即顯。字跡漸漸清晰:“玉梅吾愛,若朕崩於盛年,勿披素服。着緋衣,執硃筆,代朕批閱北伐軍報——彼時必有捷音,當以喜淚賀之。”

她終於哭了。淚水砸在素絹上,靛藍字跡暈染開來,像一朵驟然綻放的石榴花。

山風忽起,吹開半扇窗。月光流水般淌進來,靜靜覆在她肩頭,也覆在窗外那株悄然抽枝的銀杏樹上——枝頭新葉青翠欲滴,葉脈裏,彷彿有未乾的、溫熱的血在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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