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然如楊義安所設想的那樣,經過聯合調查組的調查,“楊百萬”蚊帳的名氣更響亮了,就連許多外地、外省的朋友到京城,都把“楊百萬”尼龍蚊帳當成一種京城的“土特產”買。
後來,楊義安父子倆創辦楊百萬蚊帳公司,楊義安從個體戶變成私營企業主。
當時註冊私營企業並不容易,因爲此前沒有私人註冊過,楊百萬到處諮詢政策,查閱文件,
準備申請材料,奔波了3個月後,“楊百萬蚊帳公司”成爲京城首家註冊的私營企業。
之後......
老林把最後一條藍條紋內褲塞進布包裏,手有點抖,不是累的,是心口那股熱氣直往上撞,撞得他耳根子發燙。吳淑華蹲在牆根下,用塊舊毛巾仔細擦着被汗浸透的鬢角,眼睛卻還黏在對面賣糖葫蘆的老頭攤子上——那老頭正數錢,一張一張,慢條斯理,紙幣邊緣都磨出了毛邊兒。她忽然伸手碰了碰老林胳膊:“他數的,好像比咱們少。”
老林沒應聲,只把布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一歪,像扛了半袋苞米。他抬眼掃了圈火車站廣場:拎皮箱的幹部模樣的人步子快,穿呢子大衣的女學生三五成羣,抱着孩子的婦女縮着脖子從他們攤前匆匆掠過,有人駐足,捏起一雙紅襪子翻來覆去瞧,問“真不掉色?”,老林就趕緊掏出自己腳上穿的那雙,“您看,我穿三天了,水洗兩回,顏色比新時候還亮。”那人噗嗤笑了,掏錢時指甲蓋上還沾着點藍墨水,像朵小梅花。
賣完最後一雙襪子,天已擦出灰青底子,西邊雲層裂開一道金口子,斜斜照在鐵軌上,亮得刺眼。兩人不敢久留,怕巡警查攤,收拾東西時吳淑英手背蹭到冰涼鐵欄杆,激得一哆嗦。老林見狀,脫下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絨衣,不由分說裹在她肩上。吳淑英推了推:“你穿啥?”老林擺手,“我壯實,燒火還嫌熱呢。”話是這麼說,可一轉身,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呼出的白氣比剛纔濃了一倍。
回去路上,兩人走得極慢。吳淑英挎着空布包,一邊走一邊掰手指頭:“襪子一百雙,六毛一雙,六十塊;襯衣十套,四塊五兩套,二十二塊五;褲衩二十條,一塊五兩條,十五塊……”她忽然停住,仰臉看老林,“不對,咱本錢是多少來着?”
老林正低頭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聞言一愣,隨即笑:“你記賬的事兒,咋又推給我了?”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紙頁邊兒卷着毛,翻開,藍墨水寫的字洇開一點,像幾片淡紫的花瓣:“進貨,襪子四毛一雙,一百雙四十塊;襯衣一套一塊八,十套十八;褲衩八毛一條,二十條十六塊。本錢七十二……”他掐着指頭算,“今兒收了一百零三塊七毛——等等,那紅襪子多送了一雙,補給人家了,得扣六毛……一百零三塊一。”
吳淑英倒吸一口冷氣,攥緊了老林胳膊:“淨賺三十塊一?”
“三十塊一毛。”老林把本子揣回去,聲音壓低了,像怕驚了路邊麻雀,“還不算機械廠那會兒,他們搶着要明早的貨,說‘大爺,您可別讓別人先佔了位置’……”他說到這兒,喉頭動了動,沒往下說。其實那人後半句是:“我們廠工會主席昨兒還唸叨,說百貨大樓那襪子太板正,年輕人不愛穿,得有咱工人自己的花樣!”——這話他沒敢跟吳淑英講,怕她激動得當場崴了腳。
吳淑英卻已聽見了風聲。她忽然鬆開老林胳膊,轉了個身,面朝西邊那道殘陽,雙手合十,嘴脣無聲翕動。老林沒打擾,只靜靜看着她鬢角新添的幾縷銀絲,在餘暉裏泛着柔光。等她合掌放下,他才遞過去一個油紙包:“剛在站口買的糖炒慄子,趁熱。”
剝開第一顆,慄子肉金黃軟糯,甜香混着焦氣直往鼻子裏鑽。吳淑英咬一口,熱乎乎的暖流順着食道滑下去,一直熨帖到胃裏。她忽然想起什麼,抹了抹嘴:“老爺子那邊……還有老五,咱說好今天把路費給送去的。”
老林點點頭,手伸進棉襖最裏層口袋,摸出個硬邦邦的布包。解開繫繩,裏面是整整齊齊三疊錢:一疊十塊,一疊十五,一疊二十,最上面壓着張皺巴巴的紙條,是老五的筆跡:“哥,南邊兒碼頭修好了,船票漲了,但貨好拿,你信我。”老林把二十塊那疊抽出來,指尖在鈔票邊緣摩挲了一下,紙面粗糙,帶着體溫。
“明兒一早,咱先去趟老爺子家。”他說。
吳淑英應了聲,又剝開一顆慄子,忽然輕聲問:“你說……麗萍她……”
老林剝慄子的手頓住,殼裂開一道細縫,露出裏面微黃的果肉。他沒抬頭:“鄭家院裏那事兒,明兒一準上街口王嬸兒的嘴。”
“我不是問那個。”吳淑英把慄子肉放進嘴裏,慢慢嚼着,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我是說……她要是真跟鄭老二離了,手裏沒一分錢,孩子又小……咱家那間西廂房,空着也是空着。”
老林終於抬眼看她。夕陽徹底沉下去,路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裏,吳淑英眼角的細紋像被誰用淡墨勾過,溫柔又執拗。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剛娶她進門那天,她也是這樣,站在自家漏風的土坯房門口,仰頭看他,說:“以後咱家的門,永遠不關嚴實縫兒——怕有人敲門,餓着肚子回來。”
他喉結又滾了一下,把剩下那疊十五塊的錢也抽出來,塞進吳淑英手裏:“明兒,你帶這十五塊,去趟副食店,買兩斤掛麪,兩瓶醬油,再稱半斤白糖。麗萍愛喫甜的。”
吳淑英沒接錢,反手攥住他凍得微紅的手指:“你咋知道她愛喫甜的?”
老林怔了怔,竟真認真想了想,才搖頭:“不記得了。就是……覺得該買甜的。”
兩人默默走了一段。巷口傳來孩童追逐打鬧的尖叫聲,幾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瘋跑過來,差點撞上吳淑英,她側身讓開,袖口蹭過其中一個小女孩額前翹起的碎髮。那孩子回頭衝她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黑亮的眼睛彎成月牙。吳淑英也笑了,從布包裏摸出顆糖,剝開糖紙塞進孩子手心。小女孩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喊了聲“奶奶好”,蹦跳着追夥伴去了。
老林看着那抹小小的、沾着糖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忽然說:“豔華今兒打黃麗萍,我沒攔。”
吳淑英腳步沒停,只輕輕“嗯”了一聲。
“她小時候,總偷喫我家竈臺上蒸的紅薯。”老林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三歲,踮着腳扒拉鍋蓋,燙得直甩手,紅薯滾進竈膛裏,火苗‘呼’一下竄老高。她不哭,就盯着火苗傻樂,說‘哥哥家的火,比我家旺’。”
吳淑英停下,轉過身。巷子裏的風捲起她額前一縷亂髮,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很慢。路燈的光落在她瞳仁裏,像兩小簇跳動的火苗。
“所以你後來,每年秋收,都給她家多送一筐最好的紅薯?”她問。
老林沒否認,只把空慄子殼仔細捏扁,塞進衣兜:“她爸死得早,媽改嫁,跟着奶奶長大。那老太太,心是好的,手是硬的,冬天不讓燒炕,說‘小孩火力旺,燒多了上火’——結果麗萍半夜咳醒,吐的血沫子染紅半塊枕巾。”
吳淑英沒說話,只是把老林那隻揣着慄子殼的手,連同那疊十五塊錢,一起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裏。她掌心有常年勞作磨出的薄繭,粗糲,卻異常踏實。
“明天……”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冬夜,“我去麗萍家,不提房子,不提錢。就說……咱家西廂房的窗紙,破了。風一吹,嗚嗚響,吵得人睡不着。讓她幫着糊一糊。”
老林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憨厚的、帶着點討好的笑,而是一種很深的、幾乎有些蒼涼的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像被春水泡軟的樹皮。他反手握緊她的手,那力道大得驚人:“行。糊窗紙,得用漿糊,得熬小米湯。你明兒早點起,我劈柴燒火。”
兩人繼續往前走。巷子深處,一扇門“吱呀”推開,飄出燉白菜的香氣,混着煤球燃燒的微澀味道。吳淑英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要把這人間煙火全吸進肺腑裏。她忽然說:“你記不記得,咱剛結婚那年,也是這個季節?你把全部積蓄——三十七塊八毛二,全買了煤球,堆在院子裏,像座小山。鄰居笑話你,說‘老林,你這是準備過冬還是準備打仗?’”
老林點頭:“記得。第二天一早,麗萍她奶奶拄着柺棍來了,說‘老林啊,我家麗萍昨兒咳得厲害,你那煤球……能勻兩筐不?’”
“你給了她三筐。”吳淑英接口,聲音微微發緊,“回來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把棉褲染紅一片。”
老林摸了摸膝蓋,那兒早沒了疤,只有一層淡褐色的舊皮:“值。她奶奶後來,每回見我,都塞給我一把炒豆子。”
吳淑英沒再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巷子盡頭,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已清晰可見。門楣上,去年春節貼的福字褪了色,邊角捲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老林忽然停下,指着福字右下角一處模糊的墨點:“瞧見沒?那是麗萍五歲時,非要用毛筆蘸墨,說我寫的福字‘不像太陽’,非要在旁邊畫個圓圈——結果手一抖,畫歪了。”
吳淑英仰頭看去。那墨點果然歪斜,卻像一枚小小的、倔強的印章,蓋在褪色的硃砂福字旁,經年不散。
兩人站在門前,誰也沒急着推門。晚風拂過巷子,帶着初冬的清冽,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輕輕撞在門板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老林抬起手,不是去推門,而是緩緩撫過門框上那道淺淺的刻痕——那是黃勇十二歲那年,用鉛筆刀刻下的身高線,旁邊歪歪扭扭寫着“勇哥最高”。再往上,還有一道更淺的,是黃麗萍七歲時刻的,下面寫着“麗萍快長”。
吳淑英也看見了。她伸出手指,輕輕描摹着那兩道深淺不一的刻痕,指尖觸到木紋裏嵌着的、早已乾涸發暗的墨跡。風更大了些,吹得她鬢角銀絲飛起,像一小簇將熄未熄的雪。
老林終於伸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巷子裏格外清晰,像一聲悠長的嘆息,又像一道遲來的、沉甸甸的門閂,緩緩落進歲月深處。
屋裏沒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輪廓。老林徑直走向廚房,熟練地捅開爐膛,塞進兩塊煤球。吳淑英沒跟進去,她站在堂屋中央,靜靜望着牆上那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裏,年輕的黃偉穿着洗得發白的工裝,懷裏抱着襁褓中的黃麗萍;劉鳳蓮站在旁邊,一手牽着黃勇,一手挽着黃偉胳膊,笑容明亮得能灼傷人的眼睛;而照片最邊上,一個瘦小的女孩正偷偷把糖紙塞進嘴裏,臉頰鼓鼓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吳淑英看了一會兒,轉身,從碗櫃最底層取出一個蒙塵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褪色的紅字:“先進生產者”,底下裂了道細紋,用細細的白線纏着。她擰開水龍頭,嘩啦啦接了半缸子清水,又從米缸裏舀出小半碗小米,仔細淘洗。水流過指縫,帶着微涼的滑膩感。
廚房裏,爐火漸漸旺起來,映得老林臉上忽明忽暗。他聽見外面水聲,沒回頭,只把燒紅的爐膛撥得更旺些,火星子噼啪跳出來,濺在腳背上,他也不躲。
吳淑英端着淘好的小米進來,把缸子放在爐臺邊沿。老林瞥了一眼,伸手拿起缸子,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水面。熱氣氤氳,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目光。
“熬小米湯,得用文火。”他低聲說,像在交代一件極其鄭重的事,“火太大,湯渾,糊底;火太小,湯寡,沒勁兒。”
吳淑英應了一聲,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幾道淺淡的舊疤。她拿起鍋鏟,開始刮爐膛裏積存的菸灰。動作很輕,很慢,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爐火越燃越旺,橘紅色的光跳躍着,舔舐着鍋底。鍋裏清水漸熱,浮起細密的小泡,小米粒在沸水中舒展、沉浮,漸漸染出溫潤的淡黃色。香氣,一種極其樸素、極其紮實的香氣,開始在狹小的廚房裏瀰漫開來,溫柔地、不容抗拒地,填滿了每一寸空氣,每一個角落。
那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推開了記憶的門。門後,是三十年前那個同樣飄着炊煙的黃昏,一個瘦弱的女人揹着竹簍,在田埂上奔跑,竹簍裏是剛挖的野菜;是一個男人蹲在井臺邊,用凍得通紅的手,一遍遍搓洗着沾滿泥巴的紅薯;是幾個孩子圍在竈臺前,伸長脖子,眼巴巴等着鍋蓋掀開那一刻,白霧騰起,裹挾着甜香撲面而來……
吳淑英忽然停下手,望着竈膛裏明明滅滅的火焰,聲音輕得像夢囈:“你說……麗萍今兒在鄭家院裏,罵得那麼狠,是不是因爲……她心裏早就知道,那扇門,她再也回不去了?”
老林沒立刻回答。他凝視着鍋裏翻滾的小米粥,米粒在沸水中沉沉浮浮,像無數微小的舟,在時光的湍流裏載浮載沉。過了許久,他才伸手,用鍋鏟輕輕攪動了一下粥面,讓那些沉底的米粒重新浮起。
“回不去的門,”他開口,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像爐火裏爆出的一顆堅實炭核,“有時候,恰恰是另一扇門,悄悄打開的聲響。”
竈膛裏的火苗猛地一躥,映得他臉上光影搖曳。鍋裏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響着,越來越稠,越來越亮,漸漸泛起一層細膩柔和的米油,像凝固的琥珀,溫潤,醇厚,飽含着土地深處最原始、最堅韌的暖意。
吳淑英沒再說話。她只是伸出手,從老林背後,輕輕環住了他寬厚卻已微駝的腰。她的臉頰貼在他洗得發硬的棉襖上,那裏還殘留着爐火的溫度,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漫長歲月沉澱下來的安穩。
窗外,冬夜正深。遠處,不知誰家收音機裏,斷斷續續飄來一句戲文,唱腔蒼涼婉轉:“……一扇門閉,萬重山,一扇門開,春水暖……”
爐火噼啪,粥聲咕嘟。那聲音不大,卻固執地、綿長地,在寂靜的夜裏,在狹窄的廚房裏,在兩個相擁而立的身影之間,在那一鍋漸漸濃稠、泛着琥珀光澤的小米粥之上,穩穩地,持續地,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