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無止境》這部電影當中,有兩個外國角色,一個是查爾斯·克羅克特,因爲自己哥哥服用了NPF-5之後,找上了主角陳一鳴的反派大佬。
不過查爾斯·克羅克特這個人,與其說是反派,不如說是一個觀察者,...
老陳辦公室裏空調開得有點低,夏益民說話時下意識攏了攏襯衫領口。他指節修長,左手無名指上還留着一圈淺淡的戒痕——去年剛離的婚,前妻是軍藝教表演的老師,兩人在《井岡山》劇本圍讀會上吵過一架,爲的是李雲龍罵政委那場戲到底該不該保留“狗日的”三個字。後來樹哥拍板:留,但改成“狗屁政委”,既保住了人物火藥味,又過了審查那道窄門。
大美媛沒說話,只把包帶往肩頭提了提。她今天穿了件墨綠絲絨西裝外套,袖口磨出了細毛邊,像被反覆揉搓過的舊信封。這衣服是三年前範小胖送的生日禮物,當時範小胖剛拿下金鷹獎最佳女配,抱着香檳瓶在星火頂樓露臺笑得前仰後合:“姐,你再不買新衣服,下次見你我就喊你‘綠袍子’!”——結果這稱呼真在編劇部傳開了,連財務部小姑娘見了都偷偷捂嘴。
“夏老師說有想法,那您說說?”老陳把保溫杯蓋子擰開,熱氣漫上來,在鏡片上糊出一團白霧。
夏益民從公文包裏抽出個牛皮紙本,邊角卷得厲害。他翻開第十七頁,上面用紅藍雙色筆密密麻麻標註着:“原著中李雲龍獨立團整編前,有段騎兵連全員戰死的描寫。我建議改成三組蒙太奇:第一組是連長揮刀劈開日軍馬刀的慢鏡頭,第二組是戰馬倒地時瞳孔裏映出的漫天火光,第三組……”他頓了頓,指尖在紙頁上敲了兩下,“第三組放空鏡——斷繮繩垂在焦黑的麥稈上,一截馬鬃被風吹起,飄進畫外。”
大美媛忽然開口:“夏老師漏了聲音設計。”她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念出一行字,“風聲漸弱時,加入三聲不同頻率的銅鈴響:第一聲是騎兵連出發時村口老槐樹上的祈福鈴,第二聲是連長貼身佩戴的平安符鈴鐺碎裂聲,第三聲……”她抬眼看向老陳,“是去年咱們給烈士陵園捐建的紀念鍾,鐘聲要混進最後一幀畫面裏。”
老陳手裏的保溫杯懸在半空。他想起上週去陵園驗收工程,看見幾個穿校服的孩子蹲在新落成的青銅鐘前,用鉛筆拓印浮雕上的五角星。其中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踮腳夠鍾沿,手腕上晃着串塑料鈴鐺,叮噹、叮噹、叮噹。
“好。”老陳放下杯子,水漬在文件上洇開一小片,“就按這個思路改。另外樹哥特別交代——”他刻意壓低聲音,“所有涉及軍隊編制、番號、作戰序列的內容,必須找總參退休的劉副參謀長把關。我已經約好明天上午九點,他在西山幹休所等你們。”
夏益民合上本子的手頓住。劉副參謀長?那位當年在南疆前線親手斃過越軍狙擊手的老兵?他忽然想起自己畢業論文答辯時,劉老作爲軍藝特聘評委,盯着他寫的《論戰爭電影中彈道軌跡的真實性》看了足足四分鐘,最後只說了一句:“子彈不會拐彎,可人心會。”
大美媛卻笑了。她拉開包側袋,取出個皺巴巴的糖紙:“您還記得這個嗎?”糖紙折成只歪嘴青蛙,肚皮上用圓珠筆寫着“亮劍1937”。那是七年前她剛進星火時,樹哥塞給她的入職禮物。“他說這糖叫‘鐵血糖’,含在嘴裏先苦後甜,像打仗。”
老陳怔了怔,伸手想碰那糖紙,指尖卻在離它兩釐米處停住。窗外梧桐葉影搖晃,恰好掠過糖紙上那個“1937”。他忽然記起樹哥辦公室保險箱最底層,其實還有第八冊沒拿出來——封皮是褪色的軍綠色帆布,邊角燙着模糊的“八一”字樣。那天他瞥見時,樹哥正用指甲刮掉封面一角的黴斑,動作輕得像在擦拭陣亡將士的銘牌。
“對了,”大美媛收起糖紙,聲音忽然沉下去,“郭芙蓉的事……姚大嘴今天下午三點會來試鏡。”
辦公室裏空調嗡鳴聲陡然清晰起來。夏益民摸向西裝內袋,那裏裝着剛打印的《亮劍》改編大綱,第一頁標題下方還印着星火影視的LOGO——火炬造型裏嵌着把未出鞘的劍。
老陳沒接話。他拉開抽屜,取出份泛黃的《北電99級同學通訊錄》,翻到“表演系”那頁。姚大嘴的名字旁邊,用紅筆圈了兩個小點:左邊是高媛媛,右邊是範小胖。三點連線,構成個尖銳的等腰三角形。他記得樹哥說過,北電學生宿舍樓的水管常年漏水,三個人住同一層,姚大嘴總抱怨高媛媛晾在陽臺的真絲裙子吸飽了水汽,範小胖則嫌她收音機裏播的《新聞聯播》太吵。後來畢業晚會,姚大嘴唱《我的祖國》跑調,高媛媛在臺下捏着範小胖的手腕笑出眼淚,而樹哥坐在貴賓席第三排,正把一粒薄荷糖含化在舌底。
“讓她試。”老陳合上通訊錄,“但試鏡室要換地方。”
夏益民挑眉:“換哪兒?”
“地下車庫B2層。”老陳起身走向窗邊,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動桌上《虹貓藍兔》分鏡稿,一張畫飄到地上——藍兔宮主執劍立於懸崖,背後是燃燒的竹林,劍尖滴落的血珠在畫紙邊緣暈開,像朵將熄未熄的硃砂梅。“那兒有面單向玻璃,咱們在隔壁看。另外……”他轉身時,袖口露出半截青色紋身,是支褪色的舊式步槍,“讓道具組把李雲龍那把德國造駁殼槍的仿製品,架在監視器旁邊。”
大美媛忽然問:“如果她演砸了呢?”
老陳望向窗外。夕陽正墜入廣電總局大樓的玻璃幕牆,折射出刺目的光斑,晃得人睜不開眼。“那就讓她知道,”他扯松領帶,喉結上下滑動,“有些槍,從來不需要真正開火。”
此時此刻,姚大嘴正坐在星火大廈三十七層電梯廳的真皮沙發上。她腳邊放着個印有“中央戲劇學院”字樣的帆布包,拉鍊縫隙裏露出半截《演員自我修養》。對面電子屏滾動播放着星火近年劇集片花:《潛伏》裏王翠平遞情報的指尖,《武林外傳》預告片裏郭芙蓉踹飛賊人的靴子底——靴底沾着泥,泥裏嵌着顆亮晶晶的玻璃彈珠。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右耳垂,那裏有顆褐色小痣,和彈珠顏色幾乎一樣。
走廊盡頭傳來高跟鞋叩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響,清脆,穩定,帶着不容置疑的節奏感。姚大嘴挺直脊背,聽見那聲音在自己面前停下。抬頭時,她看見範小胖耳垂上晃動的珍珠耳釘,正映着頂燈,像兩粒微縮的月亮。
“走吧。”範小胖沒看她,目光掃過她帆布包上磨損的校徽,“試鏡室換了。”
姚大嘴起身時,包帶突然斷裂。《演員自我修養》啪地摔在地上,書頁散開,正停在“信念感”那章。範小胖彎腰撿書,指尖拂過書頁上姚大嘴用熒光筆劃的句子:“真正的演員,要敢於把自己釘在時代的恥辱柱上。”她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把書遞過去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內側新添的刺青——半朵枯萎的鳶尾花,花莖纏着根繃緊的鋼絲。
地下車庫B2層瀰漫着機油與混凝土混合的冷冽氣息。試鏡室門楣上掛着塊臨時木牌,漆字歪斜:“第37號攝影棚”。姚大嘴推門進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只有盞孤零零的頂燈懸在中央,光束錐形傾瀉,照出浮塵飛舞的軌跡。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三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迴響。
單向玻璃後,老陳按下錄音鍵。夏益民盯着監視器,突然發現鏡頭裏姚大嘴的影子被燈光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門框邊緣,像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開始吧。”老陳對着麥克風說。
姚大嘴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她已站在同福客棧的土坯牆前,手裏攥着把豁了口的柴刀。她吼出第一句臺詞,聲音撕裂般炸開:“老孃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玻璃另一側,大美媛忽然按住太陽穴。她聽見自己左耳深處,傳來細微的、金屬摩擦的吱呀聲——那是十五年前北電練功房的木地板,在姚大嘴反覆踢腿時發出的呻吟。那時她總坐在角落數次數,直到姚大嘴的汗珠滴在地板上,綻開一朵小小的、鹹澀的花。
姚大嘴演到郭芙蓉怒砸算盤,木珠迸濺的瞬間,老陳突然抬手示意暫停。他指着監視器角落一閃而過的畫面:“看她右手小指。”夏益民湊近屏幕,發現姚大嘴揮臂時,小指習慣性地蜷曲着,指腹有層薄繭——那是常年握筆寫劇本留下的印記。可郭芙蓉是個武癡,手指該佈滿老繭纔對。
“停。”老陳摘下眼鏡擦了擦,“這段重來。這次,把算盤換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監視器旁那把駁殼槍,“換成這把槍。”
姚大嘴愣住。她盯着槍管幽深的黑洞,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學校組織參觀軍事博物館。她在展櫃前站了整整四十分鐘,看玻璃後面那把繳獲的日軍指揮刀。解說員說刀柄纏着褪色的紅綢,她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離玻璃只有半毫米時,聽見身後高媛媛笑着說:“姚姐,你手抖什麼?怕鬼啊?”
此刻她真的抖了起來。不是因爲恐懼,而是某種更灼熱的東西在血管裏奔湧。她猛地抄起駁殼槍,槍托狠狠砸向地面——水泥地應聲裂開蛛網狀的紋路,灰塵騰起,遮蔽了頂燈光束。
單向玻璃後,大美媛緩緩呼出一口氣。她認出了那裂縫的走向:和當年北電宿舍樓漏水的牆皮剝落紋路,一模一樣。
老陳卻在這時抓起電話。聽筒裏傳來樹哥的聲音,背景裏有火車轟鳴:“……《永無止境》劇組明天啓程去橫店,你讓夏益民他們先把《亮劍》前五集分場大綱做出來。對了,”樹哥笑了聲,“姚大嘴試鏡完,讓她去趟我辦公室。”
“董事長,她剛纔……”
“我知道。”樹哥打斷他,“她把槍砸向地面時,眼睛裏燒着的火苗,比李雲龍第一次見到楚雲飛還旺。通知人事部,即日起,《亮劍》編劇組增設軍事顧問崗——”電話那端傳來硬幣落進投幣口的清脆聲響,“工資翻倍,但有條鐵律:誰敢刪掉李雲龍罵孃的戲,就讓他滾去給《喜羊羊》配音。”
老陳掛掉電話,發現夏益民正盯着監視器裏姚大嘴的側臉。她仰着頭,汗水順着下頜線滑進衣領,可眼神亮得驚人,彷彿真有把未出鞘的劍,在瞳孔深處錚錚作響。
“夏老師?”老陳輕喚。
夏益民沒回頭,只抬起手,用拇指抹掉監視器玻璃上一粒灰塵。那粒灰落在他指尖,像枚微小的、冷卻的彈頭。
“讓她來吧。”他聲音很輕,“這把槍……終究是要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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