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婆苦笑一聲,搖頭道:“人生在世,有很多無奈。各自都有一些不足外人道的辛酸隱祕。我不是愛打聽的人,你娘也不是信口嘵嘵輕薄之人。”
祈奕一聽這話意思偏了,緊忙解釋:“乾孃,我並非此意。”
瞎婆笑笑:“嗯,乾孃知道。白玉鳳佩,我早年有幸見過,雖不知道因何落到你母親手裏,我卻一眼看出,白玉鳳佩乃是御製之物,非皇家人不得擁有。到後來你與範桐定親,我就知道了,龍鳳玉佩拆開配對,含意深長,縱觀世間萬物,需要費盡心機這般鋪排者,躲不掉一個‘情’字。”
祈奕心知,這大約就是後世情侶項鍊的始祖了。
耳聽瞎婆繼續剖析:“你容容貌肖母,偏一雙寒星似眼睛不像。你母玉氏一雙明眸杏眼,你父白凌峯單眼細長。卻生了你一雙丹鳳眼,一雙眸子墨染星辰,顧盼神飛,美則美矣,卻多了份女兒家不稀罕的犀利威儀。這與你母親恬靜,你父親的淡薄,大相徑庭。”
瞎婆對玉佩的來歷更加深了祈奕的疑惑,一般人等是不能擁有御製之物,但是,一個村婦也不因該認識御製之物。或許瞎婆早就熟知八賢王一切行蹤?
這一想,祈奕忍不住插嘴道:“乾孃何時知道八賢王?”
祈奕這問題有些誘導意味,但看瞎婆如何回答了。
果然,瞎婆聞言稍微愣怔,之後笑道:“嗯,就在你詢問我八王的時候,我便忽發奇想,大膽猜測,莫不是這玉佩跟他有所牽連?你這話意思,我沒猜錯
祈奕想套人,結果被人套。
祈奕暗自苦笑一聲。她一直以爲自己身份之事掩蓋的很好,正在猶豫要如何跟瞎婆啓齒這事兒。不想白母隱祕竟早被瞎婆窺破了。
倉惶間,祈奕很是尷尬,有些慌亂,畢竟作爲私生子可不是什麼光彩事。
祈奕也怕瞎婆責怪自己對她隱瞞不信任。
無論瞎婆身份如何,總歸是自己家人,一家人若生了隔閡就會日子難捱。祈奕可不想一家人勾心鬥角,使自己生活雞飛狗跳不順遂,忙握住瞎婆手,誠心誠意道歉:“乾孃,這事兒我也是剛剛得知,正在惶恐無計。這樣隱私本不是什麼光彩事情,哪敢滿嘴嘵嘵。並不是要刻意隱瞞,還望孃親大人大量,莫要多心纔是。”
瞎婆聞聽祈奕說得實誠,忙笑道:“衡兒安心,我省得箇中辛酸無奈,再說,女兒家難能沒有小心思呢。”
祈奕聞言放了心,乾孃還是那個疼愛自己乾孃就好,笑一笑:“乾孃最貼心了。”
瞎婆拍拍祈奕手背:“別忙着黏糊,說大事要緊。”
祈奕點頭道:“嗯,乾孃猜測很對,我就是想借勢爲爹孃討回公道,可是,又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錯,滿盤皆輸,反招殺身之禍,因而這幾天只要想起告狀之事就惶恐得很。”
瞎婆略一思忖,皺眉問道:“殺身之禍?你怕誰?八賢王?”
祈奕猶豫片刻方點頭:“嗯!也怕範桐。不瞞乾孃,我如今家破人亡,又差點叫賊人算計,就似驚弓之鳥,除了乾孃義兄,誰也不敢相信!”
瞎婆笑着搖頭:“若是別人我沒把握,若說八賢王,定然無事。卻這是天子腳下,又有玉堂在側,我們身在陷空島分舵,範桐已經失手一回,就算再有殺心,應該不敢尋上門來,再者,開封府包拯展昭也不好惹,要在這皇城殺人越貨可不容易。”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瞎婆所說,正是祈奕希望聽到答案,懸着心放鬆了些,祈奕靠着瞎婆膀子懶散的笑:“孃親如此說法,我就放心了,這一項都愁得沒睡好了。”
瞎婆熨帖勾其嘴角:“這般信任娘啊。”
祈奕毫不猶豫點頭微笑:“嗯,我覺得這世上,除了義兄可以值得信賴,就是孃親可以放心依靠了。無論何時,只要義兄孃親都說好,我就覺得萬無一失,安心了。”
瞎婆臉上露出喜悅之色來,嘴角翹起了,說話聲音也特別溫柔了:“玉衡兒如今想通了,放手了。乾孃也放心了。你小小年紀,這樣奇恥大辱卻能等閒視之,實在叫乾孃欣慰。
其實,人一生,有很多無奈,疾惡如仇,寧折不彎固然重要,更多時候,需要隨緣隨份,隨遇而安,需要忍耐以待時機。你父母…..唉,不說了!還是把你的打算說給乾孃聽聽罷。”
祈奕見問到正事兒,忙坐直了身子,略一思忖,將之前思緒慢慢梳清出來,告之瞎婆:“我是這樣想,包大人雖然清廉,可是正如乾孃所說,以民告官,身先有罪,要先廷杖二十方得見官。雖說包大人慈愛,也有酌情赦免時候,就怕萬一到我名下他忘記施恩呢。我可不想冤枉捱打,所以,我想要攔轎喊冤,避免廷杖。”
瞎婆點頭:“嗯,這倒是個法子,然後呢?”
提道範桐賊子,祈奕眼神冷冽起來:“我狀告範桐,必定牽扯龐太師,龐太師其人,權勢燻天,囂張跋扈,莫說包大人,就是丞相宰輔也不在他眼裏。”
說話間,祈奕想起新貴陳世美的就養有殺手,遑論龐太師老謀深算,還有龐煜龐統都是紈絝霸王,手底下都有一衆下三濫打手無賴,倘若被他們盯上,可是大大不妙。
思及此處,祈奕不由縮縮脖子,繼續言道:“我只怕到時候公道討不回來,卻已經命喪黃泉。因此,我要借勢,讓龐太師縱有千萬殺手,也有所顧忌,不敢肆意妄爲。”
祈奕一邊說一邊觀察瞎婆臉色,見瞎婆點頭道聲“嗯!”
便繼續道:“所以,我想在找包大人告狀之時,讓八王爺不經意間看見我這半塊玉佩。讓八王爺明白我是誰。”
“然後呢?”
“以我猜測,只要他確認我的身份,他就算怕丟面子,不願意公開相認,也會暗地爲我撐腰然後,我再不動聲色,借力打力。到那時,我再引導包大人瞭解範桐與白家糾葛,抽絲剝繭,將案情大白。以包大人嫉惡如仇性格,一旦洞察範桐劣跡,他不想倒黴也難了。那時候我白家報仇雪恨,指日可待。”
瞎婆聽後少頓點頭:“倒也可行。”
祈奕發愁道:“可是隻是紙上談兵。”
“這是何話?”
祈奕嘆息道:“任我我苦思冥想,總沒想到這樣一個一雙兩好機會。您想啊,無論我擊鼓鳴冤,還是攔轎喊冤,都難以驚動八賢王。而我這件事情,若不藉助八賢王,很難在維護白家聲譽同時,撼動龐府,剷除範桐爲我爹孃伸冤雪恥。”
瞎婆略一沉吟,道:“與其這般曲裏拐彎,不如你找上門去,出示玉佩,表明身份,提出要求,或許來得更便宜。”
祈奕搖頭:“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一旦我跟八賢王攤開關係,總會傳到坊間哩下。白家在家鄉,在族裏,在醫藥界,將再無立足之處。所以,我纔要借勢。”
“這話也是,有時候吐沫真能淹死人呢。”
祈奕苦笑道:“在我,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因爲報仇,撕開我家隱私。把我爹孃聲譽踩在腳下,玉瑞還要做人呢!
最最關鍵,八賢王是敵是友,目前尚不明朗。所以,這件事只有交給包公去做,即便八賢王也要忌憚包公三分,縱然他是敵不是友,礙着包公,也不敢太明目張膽。”
瞎婆瞭然點頭:“你是說,你想借八王勢,卻不想認他?”
祈奕嘲諷一笑:“或許,他也不想認我,我娘與我或許就是他的污點,他的笑柄,否則,也不會任由我娘流落民間不聞不問了。我這般行事,也是表明我的態度,他與我娘什麼情形,我不想知道,也不想過問,我只想伸冤報仇,僅此而已。”
瞎婆凝神思忖半晌方道:“你怎能肯定他看見玉佩就會幫你?”
祈奕笑一笑道:“我以爲他會幫範桐做媒,定然是看見了白玉龍佩。他對範桐的態度,就是他對過去的態度,我由此斷定,他或許會對故人提供幫助,卻不會將撕開過去,公之於衆,讓人拿捏他的弱點。”
瞎婆不免黯然:“是啊,誰也不會輕易放棄到手的榮華富貴呢,倘若八賢王爲了面子,對你不管不顧,你就愛你該如何?”
祈奕笑道:“這也不怕,其實我告他盜竊,除瞭如孃親所說,敲山震虎,我還有後招,那就是拔出蘿蔔帶出泥。”
瞎婆嗔道:“這是什麼計?三十六計有這一計麼?”
祈奕一笑:“這是我自創的。我是這樣想啊,包大人其人剛正不阿,只要我告到他面前,他必定會依法辦案,即便八王爺不伸手,白玉龍佩價值不菲,按照宋統刑規定,範桐要受刑廷杖八十,斬右手,發配邊疆充勞役。只要他這項罪名落實,無論他伏法與,讀聖賢書行偷盜事,他也斯文掃地了。龐太師縱然勢大,也難堵天下悠悠之口。範桐將成爲過街老鼠,天下人將人人喊打喊殺嗤之於鼻,總之一句話,範桐前程就此完結。”
瞎婆搖頭:“他若說出白玉龍佩來源?”
祈奕道:“倘若他不服,主動說出訂婚之事,那就暴露了他忘恩負義,豬狗不如行徑。
在私,這隻會讓包大人更加不齒與他。也等於當衆打龐家一記響亮耳光。龐家人也就成了笑話了。即便她們婚姻不被廢除,也已經爛了芯子,美不成了。
在公,即便他偷盜罪名不成立,也還是證死他仗勢強奪罪名。畢竟玉佩是我祖傳之物,他已經逼迫我們退婚,卻要強佔玉佩,用作聘禮。這就是仗勢欺人巧取豪奪。仗勢霸產,律有明法,不怕他不伏法。
這一來,範桐就坐實了富貴淫樂遺妻,仗勢霸財產之罪。
依包大人秉性,必定要依律擼去他的功名,廷杖四十。
等他挨完了廷杖,我再追告他身爲養子,聞養父母喪,匿不舉哀,不孝天倫,釋服從吉,孝期娶妻,歌舞奢靡,喪盡人倫。
他雖非親生,可是我父母收養他十年,精心培育,他雖不致絞斬之罪,只怕他不死也要發配充軍嶺南地了。”
瞎婆笑道:“龐府勢力不容小[。也許到了最後,他依然高官得做,駿馬任騎。”
祈奕搖頭:“駿馬任騎或許會,高官得做絕不會了,不說包公不答應,當今聖上也不會允許。”
瞎婆聞言滿臉歡喜:“哦,這是怎麼說呢?”
祈奕道:“我聽人言,說當今聖上有次半夜想喝羊頭籤,結果怕與人麻煩忍住了。又有一次,他的寵妃給父親要官坐,結果被包大人一通進諫,又回絕了寵妃,他對寵妃尚且如此有分寸,遑論範桐?即便龐太師有臉面,聖上也不會再三遷就他,再者,朝廷選拔賢能之士爲官,爲的是強國富民,又怎麼容忍喪德敗行之人腆居官位敗壞自己國家,有損自己聖明呢。”
祈奕言罷見瞎婆黯然神傷,宜喜宜嗔,忙握住瞎婆手安慰道:“娘安心,就算不攀龍附鳳,只要打完了這場官司,我好好做營生,憑雙手掙錢養活您,定讓您衣食無憂,再讓與瑞娶妻生子,讓您含怡弄孫,安度晚年。”
瞎婆聞言抹抹眼角淚珠,勉強笑一笑:“這我相信,只怕是我沒福氣呢。”
祈奕聞言,知道瞎婆觸動了心事,黯然神傷,忙着哄勸:“誰說的,乾孃您天庭飽滿,慈眉善目,定然福壽康泰,子孫延綿呢!”
瞎婆聞言歡喜起來,拉住祈奕手眼淚也下來了:“玉衡兒說得真好,乾孃信你是金口玉言。”
祈奕忙着一福身:“多謝乾孃誇讚,女兒這廂有禮了!”
瞎婆聞聽笑得合不攏嘴,忙着抬手:“平,”
瞎婆這一個平字出口,愣了半晌,方纔繼續言道:“平日在家,不要動不動就行禮,倒顯生分了。快起來,起來,乖女兒,遇到你們一家人,是乾孃福氣。玉衡兒放心,只要有乾孃一日,定叫你幸福美滿!”
這一聲斷續的‘平’字,卻讓祈奕心尖顫悠了,嘴角笑意兒一波波展開。
‘平’什麼?
平身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