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裏,周盼已經回屋休息,楚生志自告奮勇,幫父母打掃廚房,只留其餘幾人在桌邊聊天。
魏彥明望向客廳方向,發現孩子們在逗嬰兒,笑吟吟道:“小孩兒就是好,很快就混熟了。”
“那肯定。”儲陽忙不迭誇讚,“都是大姐教得好,驄驄才那麼懂事,還會帶弟弟妹妹。”
屋內,楚無悔是唯一沒坐下的人,她漫不經心地靠牆聽着,對儲陽的馬屁卻不爲所動,彷彿他就是個屁,輕描淡寫地放了。
“我倒覺得冬忍要更懂事點。”魏彥明凝視二人,鄭重其事道,“既然你們決定領證,以後就好好過日子,別再像以前咋咋呼呼,說什麼這輩子不結婚,尤其現在把孩子接來了,就要有個父母樣兒……”
儲陽殷切地承諾:“您放心,我會照顧好有情的。”
“哎??別說這話。”魏彥明伸手製止,輕笑道,“我的閨女我知道,她不需要別人照顧,你們能互相扶持就好。”
這話不軟不硬,頗有旁的意味。
儲陽一愣,連忙改口:“好好好,我們一定互相扶持!”
楚華穎眉頭微皺,緊盯着楚有情,語重心長地勸:“既然結婚了,那就收收心,最好還是有個自己的孩子……”
小女兒什麼都好,無奈才氣逼人、眼高於頂,年輕時便發表驚世言論,說一輩子不婚不育,跟人談談戀愛就好,沒必要組建家庭,把父母的心臟折騰得夠嗆。
現在,她幡然醒悟,總算結婚了。
楚華穎認爲,是時候加一把勁,將女兒引向正路。
“媽,我不是有孩子麼?”楚有情輕快地調侃,“就在客廳跟驄驄看電視呢。”
楚華穎一橫眉,恨不得要拍桌:“非要氣我是不是!?”
魏彥明安撫:“彆着急,彆着急,說好過年不發脾氣……”
楚有情卻沒將母親的怒火放心上,反而朝客廳呼喚:“冬忍,你的飲料忘了。”
很快,玉石像般的小女孩奔來,她眨巴眼睛,環顧一圈大人,拘謹地站着,看着伶仃孤苦。
楚華穎瞬間啞火,沒好意思再開口。
楚有情關切道:“跟驄驄哥哥相處得怎麼樣?”
“還好。”
“那就好,你們把零食也拿過去吧。”
小小的身影離去了。
待女孩走遠,楚華穎才撇眉,猛然站起來,懊惱道:“行了,我不管了,你們愛咋咋地!”
她往屋裏走,又折回身來,指着楚有情鼻子,兇聲惡氣地訓斥:“你跟我過來,拿牀新被子!我早都洗好了,你啥也不操心,再給小孩帶回家凍着!”
楚有情這纔跟過去,儲陽同樣也坐不住,急匆匆地跑去幫忙。
“媽,我來拿,您別忙……”
一羣人湧進臥室,如同浪花拍着浪,餐廳裏就剩魏彥明和楚無悔。
楚無悔冷眼旁觀許久,終於開口道:“您還真祝福上了?”
她原以爲父親最疼妹妹,不會答應這樁荒誕婚事,誰曾想順水推舟認下了。
“祝福,爲什麼不祝福?”魏彥明道,“既然是我子女做出的決定,我都由衷地祝福,不管是你,還是你妹,我都會祝福,這是你們的選擇。”
“爸,我快聽不懂你的好賴話了。”
“你覺得是好話,那就是好話,你覺得是賴話,那就是賴話。人生難得糊塗,歸根到底只是體驗,何必要分那麼清楚?”
楚無悔眉頭微跳,不悅地抿起嘴脣。
魏彥明直視大女兒:“不過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面,你對儲陽有意見,可以繼續有意見,但不要波及小孩子,我跟你媽也這麼說,至少讓她把書讀完,咱國家是九年義務教育制,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
“國家的事,那讓國家管。”
“哎,國家國家,國可以管,家也可以管嘛。”魏彥明開懷道,“這不就正好碰上咱家了。”
“假仁假義。”
“對,說得對,我純是理論家,比不上我女兒,是個實幹家。”他笑呵呵地逗趣,“別人嘴上是主義,心裏是生意。我們無悔不一樣,嘴上要嫌棄,卻幫人跑手續,這纔是真仁義!”
“爸??”楚無悔煩躁地避開,惱道,“別讓我鬧心了。”
輕快有趣的時光總是過去得很快。
陳釋驄放入第三張動畫片光碟時,閒聊的大人們終於決定散場,規劃起返程的計劃。
“冬忍,準備收拾一下東西,大姨先送我們回去啦!”
餐廳內傳來楚有情的呼喚。
冬忍條件反射地站起,卻雙腿發軟踉蹌一下,渾身血液都輕飄亂晃,腦袋裏依舊塞滿稀奇古怪的寵物小精靈,意猶未盡,意識模糊。好在她迅速調整狀態,麻利地抓起紅包及外套,跟盤坐在電視前的陳釋驄告別。
楚無悔在玄關穿大衣,她眼看兒子要起身,解釋道:“你先待在姥姥家,等我送完小姨,再開車來接你。”
“沒事,他可以送送妹妹。”魏彥明笑着提議,“驄驄,要不要去幫忙抱被子?”
楚華穎提前幫小夫妻打了幾牀被子,連帶嶄新的牀單被罩洗得乾乾淨淨,只要運回家,就能直接用。
小男孩歡聲應了,一溜煙鑽進屋裏,跟儲陽爭奪被子。
楚無悔責備:“讓他送什麼,又給弄髒了。”
“驄驄懂事的,不會瞎胡鬧。”
“行了,我先去開車,待會兒叫你們。”
片刻後,陳釋驄和儲陽將厚被子搬進車裏,連邊緣的角落都捋得平順整齊。
楚有情滿面春風,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將手塞進他的兜裏:“謝謝驄驄,春節快樂。”
陳釋驄低頭一看口袋,發現多了個紅色信封。
“謝謝小姨!”
他回得乾脆,又看向冬忍,揮起手來:“Byebye~”
周圍都是大人,唯有他要矮點,笑容像從石頭縫裏擠出的小花。
冬忍抬起手,模仿他舉動,小聲道:“Byebye。”
衆人作別,陳釋驄跟着老人們上樓,樓下只剩一家三口和楚無悔。
闔家團圓的氛圍散去,寒涼的夜風一吹,凍得人手腳打顫。
儲陽下氣怡聲地搓手:“姐,麻煩你了,不然我來開?”
“再搞個醉駕?”楚無悔睨他一眼,冷聲道,“算了吧,你不惜命,我還要命。”
儲陽剛想說“這點酒不算什麼”,對方卻頭也不回地轉身,直接拉開車門,坐進主駕位置。
砰的一聲,車門合上。
儲陽碰了滿鼻子灰,尷尬又窘迫地頓了頓腳,眼看汽車啓動,高聲吆喝起來:“沒事,姐,往後倒,可以開出來!我看着呢!”
冬忍將父親滑稽的表演盡收眼底,她能理解對方爲何在楚無悔面前使不上勁,說多做少的騙子遇到真正做事情的人,除了虛張聲勢外,確實很難抬起頭。
“媽媽,紅包。”
冬忍藉此時機,取出兩個紅包,還有四百元錢,將其遞給對方,低聲道:“驄驄哥哥還給了我四百。”
四張粉紅鈔票本來待在紅包裏,但她故意拿了出來,單獨放在明面上。
不知爲何,她不想將其跟舅舅舅媽的錢混在一起。
“呦,他倒真有哥哥樣兒!”楚有情只接過那四百元看了看,她讚歎完,又還回去,大方道,“沒事,既然他給你,你就拿着吧。”
冬忍捏着錢卻懵了:“但……我不能拿……”
她來北京前,楚有情就替自己置辦新裝,加上機票、生活用品等開支,已經花掉了太多錢,抵得上過去一兩年的費用。
更何況,紅包是大人的面子工程,村裏向來是對外熱熱鬧鬧,私下全數退還,鮮少有交給孩子的。
“有什麼不能拿?收到了壓歲錢,一年平平安安。”楚有情攬住小女孩,率先去開車門,柔聲道,“好了先上車,等咱們回到家,給你找個盒兒,全都收起來。”
冬忍嘴脣動了動,待看到後座的儲陽,想說的話卻咽回去,一聲不吭地坐好了。
後備箱裏還裝着行李,殘存的空間着實不多。有一摞被褥無處安放,被迫塞在後座正中央,恰好將冬忍和儲陽隔開。
車內,楚有情坐在副駕駛,跟主駕的姐姐聊天,時不時響起笑聲,宛若雪敲銀鈴。她們跟外界像有一層天然薄膜,自顧自屏蔽周圍的風吹草動,旁若無人地交談着。
一路上,後面的父女倆卻無話可說。
昏暗中,冬忍偷瞥被褥那頭的男人,他根本搭不上姐妹倆的話,最後低頭擺弄起小靈通,佯裝有事在忙,掩蓋自身落寞。
輕巧的,晦暗的,她內心升騰起隱祕的快意。
享受八面玲瓏的男人被排除在外的場景。
回去的車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臨下車時,楚無悔坐在前面,突然遞來了紅包。她臉上仍然沒什麼表情,加上一言不發,宛若寺廟門口的威厲石雕像。
冬忍一怔。
儲陽的反應最快,忙道:“還不快說謝謝。”
“謝謝大姨。”冬忍接過紅包,她躊躇片刻,又低聲補充,“不光是紅包,還有送我們……接送我們回來。”
楚無悔頷首:“過兩天,我帶你去新學校,可能有個入學考。”
冬忍的眼睛瞬間亮了。
“好的。”
儲陽抱着被褥下車,乾笑道:“那我們上去,你再送送姐?”
男人打心底不願女人多加逗留,單純是說兩句客套話,無奈當事人卻沒聽懂。
楚有情爽快地回:“好,我待會兒就回去。”
夜幕中,細雪飄散,如綾如羽。
男人和女孩懷裏抱着牀被,下意識地加快了步伐,往昏黃的單元門裏鑽。兩人的腳步驚醒了樓道的燈,一層又一層的樓道窗戶依次亮起,直到響起開鎖的咔嚓聲。
“驄驄跟我說,周盼給人小姑娘就包了兩百。”楚無悔的手腕搭在方向盤上,她目送父女倆抱東西上樓,漫不經心道,“還問我怎麼比他少四百。”
陳釋驄向來仗義執言,還是什麼話都憋不住的年紀,扭頭就將此事告訴了母親。
“啊?”
楚有情不知此事,她訝然半晌,又苦笑道:“不見得就是嫂子包的吧?你弟不點頭,她也不敢應。”
“真夠膈應人的。”楚無悔嘖一聲,“你倆快要結婚,你哥說包多少?”
“我倆又不擺席,你知道我討厭那些,最多就是旅行結婚……”
“那親兄妹也該給份子錢吧?他孩子出生,還有滿月酒,我們沒給麼?”她不悅地皺眉,“等你拿到了,告訴我金額,要沒我們之前給得多,看我不罵死他。”
“沒必要,他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別惦記咱的,都算出息了,還計較這些。”楚有情揶揄,“人家現在是居家好男人,孝順父母,疼愛妻子,家裏的頂樑柱,還修樓道燈呢!”
“無利不起早。”楚無悔輕蔑地笑,“我看他沒憋好主意。”
吐槽兄弟沒準是每對親姐妹的必經之路。
兩人說笑一會兒,面對白茫茫,又陷入沉默。
車內,雨刮器刷走零星的雪,在玻璃上凝成朦朧水幕。
良久後,楚有情偷瞄姐姐的臉色,試探道:“還煩着呢?”
楚無悔斜她一眼:“你說呢?”
“煩誰?”楚有情打趣,“你弟,還是你妹?”
楚無悔轉過頭來,面無表情道:“都煩得要命。”
楚有情不由笑了。
“你笑什麼?”
“煩我什麼?”
“真就這樣……”楚無悔望着樓上亮起的窗戶,抿脣道,“算了。”
雖然話未出口,但語氣足夠了,道盡未盡之詞。
真就選擇這樣的人?真就這樣結婚成家?
真就這樣開啓另一種人生?
楚無悔有一連串的疑問,總覺得鮮活又離經叛道的妹妹,不該踏入循規蹈矩的庸俗模式,又不清楚對方的理想人生該如何,最後只能化作一句“算了”。
她怕她年少的天真、狂妄和倔強,隨着雞毛蒜皮的打磨而凋謝,如同蒙受歲月洗禮的發黃珍珠。
更怕自己對她的不甘,實際是自我的投射。
究竟凋零的是她,還是她?
車窗外的雪花漸大,鵝毛般揮灑,雨刷器愈加用力,勤奮地工作。
姐妹倆並肩坐着,靜靜欣賞白雪飄,好長時間沒說話。
車燈下,她們同處一方天地,拋開諸多雜念煩惱,一如少年時無憂無慮的冬天,結伴蜷縮在溫暖被窩裏,不用刻意搭話,各幹各的事情。
好半天後,楚有情開口:“其實我以前,也有這感覺,尤其你結婚的時候,看你跟姐夫步入婚禮殿堂,跟他的家裏人寒暄,當時莫名其妙特別難受……”
楚無悔一怔。
“我總覺得,我的姐姐,陪我長大的姐姐,不只是我姐姐了。”
她語氣悵然,又望向身邊人,眸光溫潤:“但你還是我姐,不是麼?”
楚無悔啞口無言。
一時間,腦海裏突然響起妹妹童年的喊聲,有人跟在自己身後慢悠悠地叫“姐姐”。
她們會在雨天黏在一起,看希區柯克的電影,會在晴天閒逛小店,買花裏胡哨的東西。她們有過爭吵、拌嘴,也有天生的同仇敵愾,相同家庭環境所帶來的共情、和解。
畢竟,不管什麼掛飾物件,在成爲情侶款之前,都曾經是姐妹款。
但又是什麼讓她們逐漸分開?
楚無悔已經不記清,上次跟妹妹獨處,是在何時何地了。
白霜鋪地,褪去枝葉的樹幹覆蓋落瓊,楚有情撐開了傘,攏了攏羊絨圍巾,低頭跟車裏人告別。
車窗緩緩降下,楚無悔已經重新調整好狀態,沉着道:“祝賀你踏入了人生下一課題,改天帶小孩們一起出來喫飯。”
“好,過兩天吧。”
楚無悔端詳對方許久,冷不丁道:“楚有情,你要倒血黴了,你也當上媽了。”
這話既像幸災樂禍,又像是客觀評價,帶着一貫的銳利。
楚有情不滿地挑眉:“怎麼還咒人呢?”
“準備好當牛做馬,這不就是媽麼?”
楚無悔笑了:“像我以前帶你那樣。”
發動機運行起來,輪胎碾過冰凝,咯吱咯吱響。
夜幕和雪色之中,深色汽車遠去了,載着她們少女時代的青澀記憶,只留下數道清晰可見的車轍。
楚有情定定地看着此景,直至車影消失,才轉身上了樓。
每個枯燥寡淡的中年人,大抵都有不染塵俗、肆無忌憚的青春,不羈又莽撞,純粹且張狂,最後套路般地淪爲日復一日的無聊。
但好在她們還牢記彼此的芳華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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