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過晚飯以後,梁夢利就拉着梁鳳英出去逛街了。
梁夢利還盛情邀請了張駱——
張駱直接拒絕了。
他對逛街這件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除非是有要買的東西,那就直奔目的地。
沒有什...
隋玉堂立刻站了起來,臉上掛着熟稔又帶點試探的笑:“哎喲,這麼巧?焦嫺,你也來這兒喫飯?”
趙翔天沒動,只是把剛點的茶杯輕輕擱在桌上,杯底與瓷碟相碰,發出一聲極輕卻清晰的“叮”。他抬眼望過來,目光不疾不徐,像一柄收在鞘裏的薄刃,既沒出鞘的鋒利,又始終壓着三分未散的寒意。
洪敏腳步頓了半秒,隨即自然地點頭:“嗯,馮正之前帶我來過,說這兒的醬鴨胗和蔥油餅是臺裏老員工的祕密食堂。”她語氣平和,甚至帶點學生氣的坦率,彷彿剛纔電梯口那場對峙不過是一陣穿堂風,吹過就散,不留痕跡。
可趙翔天知道不是。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指腹下是溫潤的釉面,而眼皮底下,洪敏身上那件淺灰連帽衫袖口還沾着一點幹掉的藍墨水印——是早上改稿時蹭的。她頭髮比年前短了些,耳後露出一小片乾淨的皮膚,髮尾微翹,像被風吹亂過。整個人站在門口光影交界處,不高,不張揚,可偏偏讓人沒法忽略。不是那種靠氣場碾壓的壓迫感,而是像一塊沉進水底的玉,不浮、不爭,卻自有分量。
隋玉堂已經繞過桌子迎上來,順勢攬住洪敏肩膀,力道松而有度,像招呼一個久未謀面的晚輩:“來得正好!我們正聊《職來職往》呢,趙老師說你今天彩排表現特別穩,一點看不出才十五歲。”他說話時眼角微微上揚,帶着慣常的圓融笑意,可洪敏肩頭能清晰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那一點不容推拒的熟絡。
洪敏沒躲,也沒應聲,只側身讓開半步,目光掠過隋玉堂,落在趙翔天臉上:“趙老師也在?”
趙翔天終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結微動,才慢悠悠開口:“聽說你昨天錄完彩排,還在後臺跟柳毅方教授聊了半小時教育選題?”他語調很淡,卻像一把小鉤子,精準勾住了洪敏方纔發給張駱的那封郵件裏提到的關鍵詞——“課餘活動”、“教師態度”、“素質教育”。
洪敏心頭一跳,面上卻只眨了眨眼:“啊……柳教授提了幾個方向,我記性不太好,怕漏掉,就順手記了筆記。”
“記筆記?”趙翔天忽然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什麼溫度,倒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意思的事,“你現在寫稿子,還要手寫筆記?”
“電子文檔容易誤刪,”洪敏垂眸,從帆布包側袋裏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是素淨的牛皮紙,邊角已磨出淺淺毛邊,“紙質的踏實些。”
她遞過去,動作乾脆利落,毫無防備。
趙翔天竟真伸手接了。
指尖相觸的剎那,洪敏聞到他袖口飄來一縷極淡的雪松香——不是古龍水,倒像是某種冷調木質香薰殘留的氣息。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指尖蜷了一下。
趙翔天翻開本子。第一頁是鉛筆寫的標題:《被摺疊的課桌》。下面列着幾行小字:“1. 徐陽二中戲劇社——排練《雷雨》時,班主任要求刪掉所有‘敏感臺詞’;2. 嶽湖附中機器人隊——市賽奪冠,校慶匯演被安排跳廣場舞助興;3. 高三晚自習後,畫室燈光總比教學樓亮得久……”
字跡清瘦工整,橫平豎直,每個標點都落在該落的位置。沒有塗改,沒有潦草,像用尺子量過。
隋玉堂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兩聲:“這字比我們臺裏美編寫的字幕還齊整。”
趙翔天沒接話。他翻到第二頁,那裏貼着一張撕下來的《徐陽晚報》剪報,標題是《“高考狀元”張駱:我不是標準答案》,配圖是張駱在校園天臺拍的側影,風掀起他額前碎髮,手裏捏着半張揉皺的數學卷子。剪報旁邊,洪敏用紅筆圈出兩句話:“分數之外,還有別的刻度在丈量少年。”“他們教我們解題,卻沒人教我們如何解開自己。”
紅筆圈痕用力,紙背微微透出印子。
趙翔天合上本子,遞還給洪敏。他指尖在封面上停頓了一瞬,才鬆開:“寫得不錯。”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讓隋玉堂愣了一下——他太清楚趙翔天誇人有多吝嗇。上一次聽他說“寫得不錯”,還是三年前嶽湖臺內部評獎,評到臺長親自撰寫的開年賀詞。
洪敏接過本子,拇指摩挲過粗糙的封面:“謝謝趙老師。”
“別謝我。”趙翔天忽然換了稱呼,聲音低了些,“謝你那個選題本身。它比我們臺裏正在做的‘學霸養成記’系列,真實十倍。”
隋玉堂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趙翔天抬手按了按手腕。那動作輕描淡寫,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玉堂,”趙翔天轉向隋玉堂,語氣恢復如常,“你跟敏姐打個電話,問問她今天能不能抽空看一眼《敏於言》第三期的修改版腳本。就說……”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洪敏,“就說有個十五歲的實習生,覺得其中關於‘職業教育’的環節設計,邏輯鏈斷了兩處。”
隋玉堂立刻掏出手機:“好好好,我馬上打!”
趙翔天這才重新看向洪敏,眼神裏那層冰殼似乎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透出底下極淡的一點光:“你明天幾點走?”
“下午三點的火車。”
“我車送你。”他起身,拿起椅背上的深灰羊絨圍巾,“順路去趟印刷廠,拿《敏於言》樣刊。”
洪敏沒推辭。她知道這是臺階,也是試探。拒絕顯得刻意,接受則需承擔後果——比如接下來二十分鐘車程裏,趙翔天會問什麼。
果然,車駛出巷子,匯入主路車流,趙翔天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隨意搭在車窗沿,忽然開口:“你爲什麼堅持用‘被摺疊’這個詞?”
紅燈亮起。他側過臉,等她回答。
洪敏望着前方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說:“因爲課桌本來是平的。但有些東西被壓下去了,不是消失,只是折進了桌面下面。只要有人掀開桌蓋,就能看見。”
綠燈亮起。車子緩緩前行。
趙翔天沒再說話,只是微微頷首,像在確認一件早已知曉的事。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印刷廠後門。趙翔天沒下車,只示意洪敏自己進去:“前臺說你來了就直接上二樓,樣刊在編輯部桌上。”
洪敏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臨關門時,趙翔天忽然叫住她:“焦嫺。”
她回頭。
他目光平靜,卻沉得驚人:“別信別人說你‘太年輕’。年輕不是缺陷,是你們這一代人唯一還沒被格式化的出廠設置。”
洪敏怔住。
趙翔天已經降下車窗,把半截燃盡的煙摁滅在車載菸灰缸裏,灰白的菸蒂蜷曲着,像一段被截斷的舊時光。
“去吧。”他說,“記得帶上你的筆記本。”
洪敏點頭,轉身快步走進印刷廠。樓梯間感應燈隨着她的腳步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後悄然熄滅。她沒回頭,卻在踏上二樓臺階時,聽見樓下引擎低鳴,車子平穩離去。
編輯部門虛掩着。洪敏推門進去,果然看見一摞嶄新的《敏於言》樣刊整齊碼在長條桌中央。最上面那本翻開的扉頁上,用黑筆寫着一行小字:“給焦嫺——真正的欄目,不在播出表裏,在人的腦子裏。趙翔天。”
字跡遒勁,力透紙背。
洪敏拿起那本,指尖撫過墨跡未乾的“焦嫺”二字。窗外暮色漸沉,遠處電視臺大樓的輪廓在灰藍天幕下漸漸清晰,玻璃幕牆映着最後一線殘陽,像一塊巨大而沉默的鏡子。
她忽然想起今早張駱發來的消息:“主編剛批了你的選題,說可以先做一期試刊。標題就用你本子上寫的《被摺疊的課桌》。”
手機屏幕亮着,未讀消息下方,是張駱新發來的一張照片——徐陽二中校門口的銀杏樹,金黃的葉子鋪滿青磚地面,樹幹上釘着一塊褪色木牌,上面用粉筆寫着:“戲劇社排練暫停通知(高三模考期間)”。
照片角落,有一行極小的手寫字:“放學後,我在天臺等你。帶筆記本。”
洪敏把樣刊抱在胸前,慢慢走出印刷廠。初春的晚風仍帶涼意,可她掌心微熱。她低頭看着手機屏幕,回覆了兩個字:“好啊。”
然後,她抬頭望向電視臺的方向。夜色正濃,燈火次第亮起,像一條蜿蜒的星河。而在星河盡頭,一扇朝東的窗戶突然亮了——那是《敏於言》編輯部的燈。窗簾沒拉嚴,漏出一道細細的、溫暖的光。
她忽然就明白了趙翔天那句“出廠設置”的意思。
不是未被雕琢的璞玉,而是尚未被塞進模具的液態金屬。尚在流動,尚在尋找形狀,尚在等待一次恰好的冷卻。
她加快腳步,走向地鐵站。揹包側袋裏,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靜靜躺着,封底夾層裏,藏着一張被反覆摩挲過邊角的車票——海東至徐陽,元宵節後第三天,返程。
票根背面,有她用鉛筆寫的兩行小字:
“他們教我們解題,卻沒人教我們如何解開自己。”
“但這一次,我想試試看。”
地鐵呼嘯而來,車門打開。洪敏跨步而入,站穩,抬頭。車廂頂燈明亮,映得她瞳孔裏有細碎的光跳動,像一簇不肯熄滅的小火苗。
她摸出耳機,點開Li站APP。首頁推薦位赫然掛着最新上線的視頻:《紅樓夢·夢醒時分》。播放量:98.7萬。彈幕如潮水般滾動——
【莫娜元春笑起來我心都化了!!】
【張妙黛玉憑欄那一幀我截了十張圖!!】
【尹月凌寶釵走路姿勢絕了!大家閨秀是演出來的!】
【等等……渺渺真人是不是趙翔天老師?!他演技也太好了吧!】
【樓上眼尖!導演說趙老師客串純屬友情支援!】
【所以張駱寶玉真的是高中生?!他怎麼長成那樣的啊?!】
洪敏點開視頻,戴上耳機。熟悉的綠葉搖曳,陽光晃動。莫娜的聲音響起:“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進了宮,成了皇帝的後妃,那是一個噩夢,還好,噩夢醒了,我還是留在賈府,和我的家人長長久久地待在一起,無憂無慮。”
她靠在扶手上,閉上眼。
夢醒了。
可夢裏的人,正一步步走下戲臺,踩上真實的土地。
她嘴角微揚,無聲地笑了。
地鐵駛入隧道,黑暗溫柔包裹。耳機裏,林黛玉的輕笑清越如鈴,混着窗外呼嘯的風聲,像一首尚未譜完的序曲。
而序曲之後,是漫長的、屬於她自己的第一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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