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
張岱頓時振奮。
他自幼浸淫詩文典籍,遍覽古來文人墨客對九天星河的遐思詠歎,心中霎時翻湧無數佳句。
例如李白的“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將登臨天界的豪情寫得淋漓盡...
鄭成功的嗓音不高,卻如銅鐘撞在溼壁上,嗡嗡迴盪,震得洞頂簌簌落灰。
柴根柱喉結滾動,泥水順着下頜滴進衣領,冷得他脊背一繃。他沒動,可左腳踝內側那道隱祕的舊疤正微微發燙——那是三年前在酆都鬼市,被【蝕骨釘】擦過留下的印記。蝕骨釘是【窅陰】道統禁術所煉,沾血即蝕靈,非築基修士以三昧真火淬鍊七日不可解。而此刻,疤上竟浮起一層極淡的青灰霧氣,細若遊絲,卻分明在……搏動。
他瞳孔驟縮。
呂仙師也僵住了。他右手按着膝頭,指腹正無意識摩挲腰間一塊硬物——不是符紙,不是法器,而是一枚銅錢。一枚邊緣被磨得發亮、字跡幾乎湮滅的“崇禎通寶”。他早該扔了。可昨夜剁豬骨時,這錢從袖口滑出,掉進血槽,又被他隨手拾起,塞回貼身暗袋。此刻,那銅錢正隔着粗布,一下、一下,輕輕抵着他的肋骨,像一顆活的心臟。
寧完我最先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刮石:“你是……鄭家軍?”
鄭成功沒答,只將背上那人往上託了託。白衣人垂首不動,長髮溼漉漉黏在頸後,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經絡紋路,蜿蜒如古篆。那不是凡人血脈該有的走向——是【伶】道修士在“融境”之前,強行凝練本命戲骨所留的“骨讖”。
柴根柱目光如刀,刺向鄭成功腰間。那裏懸着一柄劍,劍鞘烏沉,無紋無飾,唯鞘口一道硃砂畫就的歪斜符印,像孩童信手塗鴉。可柴根柱認得——那是【蓬萊四仙】中韓湘子的“醉墨符”,專破幻術、鎮壓心魔。韓湘子早已隕落於萬曆朝的“金陵雷劫”,此符若真,必爲贗品;若假……爲何能鎮得住白衣人頸間那般兇戾的骨讖?
“他傷得很重。”鄭成功忽然道,目光掃過三人泥濘的衣襟與尚在滲血的耳際,“你們動手了?”
呂仙師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動沒動,關你屁事。倒是你背上這位,骨頭縫裏都透着‘仙’味兒,怕不是哪個宗門偷跑出來的試藥童子?”
話音未落,白衣人睫毛顫了顫。
鄭成功神色未變,左手卻已悄然按上劍柄。就在這一瞬,柴根柱右腳猛地碾碎腳下一塊鬆動的鐘乳石,碎屑飛濺如彈丸,直射呂仙師雙目!同一剎那,寧完我左臂一抖,扁擔尾端的暗簧“咔”地彈開,三枚淬藍的倒鉤針無聲飆出,鎖死鄭成功咽喉、心口、丹田三處大穴!
呂仙師早有防備,頭一偏,碎石擦顴骨而過,帶起一線血絲。他怒吼一聲,雙手拍地,整座溶洞地面轟然鼓脹,數道泥流如巨蟒昂首,卷向寧完我雙腿!可那三枚倒鉤針——
鄭成功沒拔劍。
他只是側身,右肩微沉。
針尖距他咽喉尚有半寸,忽如撞上無形琉璃,錚錚錚三聲脆響,齊齊崩斷!斷針墜地,竟在泥水中燒出三縷青煙,嫋嫋散開,竟凝成三朵微小的、半透明的蓮花虛影,轉瞬即逝。
柴根柱瞳孔驟縮:“【蓮臺不壞身】?!”
鄭成功終於抬眼。那雙眼清亮得過分,沒有殺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彷彿已看過太多人在這方天地裏拔刀相向,又倒在泥濘之中。“不是蓮臺。”他聲音低沉,“是‘種竅丸’的副效。”
三人俱是一怔。
鄭成功緩緩放下右手,指向白衣人後頸:“他服了七顆。本該爆體而亡。可這副效……讓他成了‘活容器’。所有藥力,都在往這裏聚。”他指尖懸停在那青色經絡最密集處,離皮膚僅半分,“你們若再打下去,他嚥氣時,藥力會炸開。三百步內,草木枯,生靈絕。”
洞內死寂。
只有水滴聲,嗒、嗒、嗒,敲在緊繃的神經上。
呂仙師喉結上下滑動,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老子在廚房剁了十年骨頭,知道什麼叫‘肉爛筋不斷’。可這小子……”他盯着白衣人頸間,“筋都快燒成琉璃了,還能撐多久?”
“兩個時辰。”鄭成功答得乾脆,“之後,藥性反噬,骨讖逆流,魂魄會被生生撕成七片。”
柴根柱腦中電光石火——七片?【伶】道“醉演”之上是“融境”,融境之上是“忘形”,忘形之極,需斬七情執念爲七魄,鑄就真靈!此人若真被藥力逼至絕境……豈非是送上門來的“忘形”引子?!可代價是,七魄離體瞬間,若無人以【伶】道祕法“銜玉渡魄”,其魂必散,永墮無間!
他下意識摸向懷中。那裏有半塊褪色的胭脂盒,盒底刻着蠅頭小楷:“香君手製,贈予承疇”。李香君當年用它盛過“攝魂粉”,也盛過“渡魄香”。盒中空空如也,可那刻痕的凹凸感,卻像烙鐵燙進指尖。
寧完我忽然咳了一聲,咳出一口黑血。他抹去嘴角,盯着血中一絲未散的墨綠:“劉宗敏的瘴雲……沒滲進來。”
話音未落,洞壁苔蘚幽光驟然黯淡,如被無形之手掐滅。黑暗兜頭罩下,唯有白衣人頸間青紋,愈發明亮,幽幽泛着冷光,映得三人臉上皆覆一層青慘慘的死氣。
呂仙師第一個動了。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撲向洞壁一處不起眼的凹陷,十指如鉤猛摳泥石。碎石紛落,露出下方一塊巴掌大的青黑色巖石,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痕,裂痕深處,隱隱透出暗紅微光。
“酆都玄晶!”柴根柱失聲。
那是酆都府庫坍塌後流出的殘渣,內含地脈戾氣,最擅吞噬靈力。劉宗敏的瘴雲遇此物,必被吸乾!
呂仙師獰笑着,將手掌狠狠按在玄晶上。暗紅光芒暴漲,如活物般順着他的手臂瘋狂向上蔓延!他整條右臂瞬間化作半透明的赤紅晶體,血管賁張如岩漿奔湧,皮膚寸寸皸裂,滲出的卻不是血,而是滾燙的、帶着硫磺味的暗紅霧氣!
“你瘋了?!”寧完我厲喝。
“老子就瘋這一回!”呂仙師嘶吼,左手指向白衣人,“把人拖過來!快!”
柴根柱沒有猶豫。他撲上前,一手抄起白衣人膝彎,一手託住後頸——指尖觸到那青色經絡,竟如握住燒紅的鐵條!劇痛鑽心,他額角青筋暴起,卻硬生生將人橫抱而起,踉蹌衝向呂仙師。
就在白衣人離玄晶不足三尺時,異變陡生!
白衣人眼皮猛地掀開!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眼白如玉,虹膜盡墨,唯中央一點金芒,細如針尖,卻似蘊藏整個星穹的崩毀之力。金芒掃過呂仙師右臂玄晶,掃過柴根柱抱人的雙手,掃過寧完我染血的扁擔……
“咔嚓。”
一聲輕響,細微得幾不可聞。
卻是呂仙師右臂上那層赤紅晶體,自肘關節處,裂開一道筆直縫隙。
縫隙中,沒有血肉,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光線的漆黑。
緊接着,是第二道裂痕,第三道……蛛網般的黑紋急速蔓延,覆蓋整條手臂,直逼肩頭!
呂仙師臉上的獰笑凝固,繼而扭曲成極致的驚駭:“不……不可能!玄晶只會吸瘴雲,不會……”
他話未說完,那漆黑裂痕已漫過肩胛,瞬間吞沒他半個胸膛!沒有慘叫,沒有掙扎,被黑紋覆蓋之處,連同衣物、皮肉、骨骼,盡數化爲齏粉,簌簌飄散,落地即消,不留半點痕跡。
“退後!”柴根柱狂吼,抱着白衣人暴退!
寧完我亦如離弦之箭向後疾射,扁擔脫手擲出,狠狠砸向玄晶!
“轟——!”
扁擔撞上玄晶,竟未碎裂,反而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沉入其中。玄晶表面黑紋驟然沸騰,猛地向內坍縮,化作一個急速旋轉的墨色漩渦!漩渦中心,傳來令人心悸的吮吸之聲,彷彿要將整個溶洞的空氣、光線、乃至靈魂,盡數抽乾!
白衣人頸間青紋驟然熾亮,如活蛇般劇烈扭動!他口中無聲開合,脣形分明是兩個字:
“……歸……有……”
柴根柱渾身血液凍結。
【伶】道最高境“歸有”,非人力可修,乃天道反噬之象!傳說中,但凡觸及此境者,必遭“天幕”抹殺,形神俱滅,不留因果!此人瀕死之際,竟要強行踏入歸有?!
就在此刻,鄭成功動了。
他沒拔劍,沒施法,只是將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自己眉心。
指尖落下,一滴血珠滲出。
那血珠懸而不落,緩緩旋轉,竟在血珠內部,浮現出一幅微縮圖景:一座巍峨宮闕,琉璃瓦上積雪未消,檐角懸着八隻青銅風鈴,風鈴之下,赫然垂着七具小小的人偶,人偶面容模糊,卻皆穿硃紅蟒袍,腰懸玉帶,姿態各異,或跪或立,或執笏或捧印……
柴根柱呼吸停滯——那是大明皇宮乾清宮!而那七具人偶……分明是當今七位皇子的命格傀儡!
“鄭家……”他聲音乾澀如砂,“你……在乾清宮……埋了傀儡?!”
鄭成功指尖血珠微顫,宮闕圖景隨之波動。他目光沉靜,望向白衣人那雙無瞳金眸:“不是埋。是‘借’。”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借七位皇子的‘龍氣’,壓一壓這快要掙脫‘戲臺’的……真靈。”
話音未落,白衣人頸間青紋猛地一滯!
那奔湧如江河的藥力,那沸騰欲炸的骨讖,竟如被無形巨手攥緊,驟然凝滯!金眸中的星穹崩毀之象,也微微一黯。
溶洞內,死寂重臨。
唯有玄晶漩渦的吮吸聲,愈發清晰,愈發貪婪。
呂仙師只剩半邊身子,癱在泥水中,右臂與大半個胸腔已徹底消失,斷口平滑如鏡,邊緣泛着幽冷的黑光。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鄭成功,嘴角扯出一個血淋淋的笑:“好……好個鄭家……借龍氣……壓真靈……可你壓得住一時,壓得住……他這就要‘歸有’的……命麼?”
他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濺在玄晶上,竟被漩渦瞬間吞沒。
鄭成功沒看他,只將染血的指尖,緩緩移向白衣人眉心。
“壓不住。”他聲音平靜無波,“所以,得有人……替他‘扛’。”
柴根柱心臟猛地一沉。
寧完我嘶聲道:“扛?拿什麼扛?!”
鄭成功指尖血珠,倏然爆開!
血霧瀰漫,瞬間籠罩白衣人全臉。
血霧中,白衣人金眸閉合,青紋隱退,頸間皮膚恢復如常,唯餘一道淺淺的、新月般的淡痕。而鄭成功——他整條右臂,自指尖開始,皮膚迅速灰敗、龜裂,露出下方森白的骨茬。那骨茬上,竟浮現出與白衣人頸間一模一樣的青色經絡紋路!紋路蔓延,眨眼已至肩頭!
“你……”柴根柱喉頭一甜,險些嘔出血來。
鄭成功卻笑了。那笑容疲憊而釋然,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伶】道‘銜玉渡魄’,本需同源同契。可他藥力太烈,七魄將散……我借不得,只能‘承’。”他抬起那隻正在潰爛的手,指向玄晶漩渦,“他若歸有,天幕必落。天幕之下,你我,還有……外面那些還在等種竅丸的百姓,都得陪葬。”
“所以,”他聲音漸低,卻字字如錘,“得先把這禍根,埋進地底。”
呂仙師看着自己半截身子,又看看鄭成功潰爛的手臂,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嘶啞破碎,混着血沫:“埋?怎麼埋?拿老子這半條命填?還是拿你這條胳膊?哈……哈哈……”
他笑聲戛然而止。
因爲柴根柱動了。
他一把撕開自己左臂衣袖,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沒有疤痕,沒有符印,只有一片異常光滑的皮膚。皮膚之下,隱隱有金色流光緩緩遊走,如活物般呼吸。
“【環轉歸元堂】第四式·蜃雷歸元……”柴根柱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不是打自己。是打……‘戲臺’。”
他右掌猛然拍向自己左臂那片金光流轉之處!
“啪!”
金光炸開!
不是攻擊,是獻祭。
左臂皮膚寸寸剝落,露出下方並非血肉,而是一團高速旋轉、混沌未分的金色霧氣!霧氣中,無數細小的、由純粹靈光構成的符文如游魚穿梭,每一個符文,都與客棧中洪承疇施展“蜃雷歸元”時周身浮現的符文,一模一樣!
“你……”寧完我瞳孔地震,“你根本不是胎息四層……你是……【環轉歸元堂】的……傳人?!”
柴根柱沒回答。他單膝跪地,將那團混沌金霧,狠狠按向地面!
金霧觸地即燃,化作一道灼熱金線,如活蛇般竄向玄晶漩渦底部!
“嗤——!”
金線刺入漩渦核心,沒有爆炸,沒有光芒。那吞噬一切的墨色漩渦,竟如沸水澆雪,發出刺耳的尖嘯,急速縮小、凝實!轉瞬之間,化爲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漆黑、表面佈滿金紋的……圓珠。
圓珠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絕對的“空”。
呂仙師看着那圓珠,眼中最後一絲瘋狂熄滅,只剩下無邊的恐懼:“……歸……有……珠?!你……你把‘歸有’……煉成了‘珠’?!”
柴根柱喘息如破風箱,左臂創口血如泉湧,卻死死盯着那枚黑金圓珠:“不是煉。是……‘請’。”他抬起染血的臉,望向鄭成功,“天幕要抹殺的,是即將踏入‘歸有’的真靈。如今,真靈被你‘承’了,歸有之劫……便只能降在這枚‘珠’上。”
鄭成功看着那枚靜靜旋轉的黑金圓珠,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潰爛至肘部的手臂,終於長長吁出一口氣。那氣息帶着濃重的血腥味,卻奇異地,讓洞內壓抑至極的氣氛,鬆動了一絲。
“所以,”寧完我沙啞的聲音響起,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我們……活下來了?”
柴根柱沒說話。他搖晃着站起,踉蹌一步,伸手探向白衣人頸間那道新月淡痕。指尖將觸未觸之際,白衣人眼睫再次顫動。
這一次,緩緩睜開。
眼白如初,虹膜墨色依舊,唯中央那點金芒,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泓深不見底的、平靜無波的墨色潭水。
他目光掃過柴根柱染血的手,掃過鄭成功潰爛的臂,掃過呂仙師半截殘軀,最後,落在寧完我手中那根斷了槍尖的扁擔上。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
像一尊剛被匠人雕琢完成的玉俑,第一次嘗試模仿人類的表情。
洞頂,一滴水珠凝聚,飽滿欲墜。
嗒。
輕輕落在白衣人攤開的掌心。
水珠映出他墨色的瞳,也映出洞壁上,三人狼狽不堪的倒影。
還有那枚懸浮的、靜靜旋轉的黑金圓珠。
它無聲無息,卻彷彿已將整個溶洞,連同洞中所有生靈的命運,一併納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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