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昭和十年,中國紅黨結束了他們所謂的‘chang徵’,他們立足未穩的時候竟然就在陝西北部開會,通過了《關於目前鄭智形勢與黨的任務決議》。”大西政敏說道,他看着淺野昭太郎,“你可知道他們這個決議說...

方既白沒動,只是把手裏那半塊燒餅擱在賬房桌上,指尖抹去嘴角一點焦黃的碎屑,目光卻像兩根細針,緩緩刺進陳滄眼底。他沒起身,也沒讓座,只用拇指指腹在桌沿輕輕一叩——嗒。聲音極輕,卻像敲在繃緊的弓弦上。

陳滄喉結微動,下意識挺直了脊背。他比方既白小三歲,三年前還是特務處訓練班裏被方既白手把手教過格鬥與速記的學員。那時方既白已是戴老闆親點的“青竹組”副組長,代號“既白”,取“東方既白,晦明將盡”之意。如今他雖升了小組長,可看見方既白坐在那兒,仍覺自己還穿着灰布制服、站在講臺下抄筆記的舊影在眼前晃。

“戴老闆電令?”方既白終於開口,嗓音低而平,聽不出喜怒,卻壓得人耳膜發沉。

陳滄從內袋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已被體溫烘得微微發軟。他沒遞,只放在桌角,推了半寸:“昨夜十一點十七分,密電譯出。站長親自過目,加了火漆印。”

方既白沒碰。他盯着那枚暗紅火漆印——印紋是半輪殘月,月牙朝右,底下壓着一個極小的“戴”字篆體。這印他見過三次:第一次是去年秋,在南京路一家照相館二樓,他親手燒掉三份誤傳的假名單;第二次是年初,在虹口公園後巷,他用這枚印的拓片比對出叛徒藏在懷錶夾層裏的微型膠捲;第三次……就是此刻。

他忽然抬眼:“火漆印背面,有無刮痕?”

陳滄一怔,下意識翻過信封。背面果然有一道極細的銀線刮痕,幾乎與紙紋融爲一體,若非早知端倪,絕難察覺。他瞳孔驟縮——這是特務處最密級的“雙印驗真法”,僅限戴老闆與方既白二人知曉,連站長都未授全。刮痕方向須自左上至右下,角度三十度,長不過半寸,爲防僞造,刮刀須用特製銀片,力道差一分便斷線,多一分則深陷紙背。

他喉頭滾動,聲音乾澀:“……有。”

方既白這才伸手,抽出信封裏一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紙上墨跡是用米湯調製的隱形墨水所寫,須以碘酒棉球輕拭方顯字跡。他起身踱至窗邊,推開一條窄縫——窗外是貨行後院枯井旁的半堵斷牆,牆縫裏鑽出幾莖幹枯的狗尾草,在風裏輕輕搖。他不動聲色將棉球按在紙上,藍紫色字跡如活物般緩緩洇開:

【青竹組即刻啓用“晨光”預案。隆昌貨行聯絡點暫停一切接頭,七十二小時內撤離全部人員。原因:法租界警務處新設“清鄉協查科”,科長爲日籍顧問佐藤健次,其麾下四名華人密探,已於三日前潛入霞飛路西段,專司盯梢糧行、貨行、藥鋪等民生商戶。已確認其中一人,化名“周文彬”,今晨八時三十七分,於麪包房購法棍一根,滯留十七分鐘,期間五次擦拭玻璃櫥窗——實爲借反光窺視弄堂進出者。另三人,分別以修鐘錶、收舊書、賣花女身份活動。】

方既白讀完,將桑皮紙湊近油燈火焰。火舌舔上紙角,幽藍火苗倏然騰起,瞬間捲走所有字跡,只餘一星灰燼墜入青瓷筆洗。

陳滄一直站着,手心汗溼。他原以爲只是例行巡查,甚至揣測過是否因宋海山今日接頭時多看了麪包房兩眼而起疑。可“晨光預案”四個字,像冰錐鑿進太陽穴——那是特務處最高危狀態代號,啓動即意味聯絡網已被撕開裂口,必須斬斷所有枝蔓,寧可錯殺,不可漏網。

“周文彬……”方既白忽然低語,轉身時袖口帶翻了桌角茶盞,褐色茶水漫過賬本邊緣,“就是麪包房那個穿西裝的。”

陳滄點頭,聲音發緊:“……是。”

“他擦櫥窗的手法,是左手小指先點右下角,再逆時針抹三圈。”方既白目光如刃,“你認得這手勢?”

陳滄渾身一僵。這手勢他當然認得——特務處訓練班第三期,教員演示“反光監視術”時,特意用左手小指在黑板上畫過這個軌跡。當時全班三十人,只有七人被挑中練習此技,陳滄是其中之一。而方既白,正是那七人的主訓官。

“……是。”他聽見自己聲音嘶啞。

方既白卻不再看他,徑直走向賬房裏間。那裏掛着一幅褪色的《寒江獨釣圖》,畫軸下方,一隻紫砂茶壺靜靜立着。他取下茶壺,擰開壺底暗格,掏出一枚銅質懷錶。表蓋掀開,內側襯着薄薄一層鉛箔,箔上用針尖刻着密密麻麻的數字:17、23、09、41……全是霞飛路沿線商鋪的門牌號。其中“隆昌貨行”四字旁,赫然畫着一道鮮紅斜槓。

陳滄呼吸一窒。那是“剔除標記”,意味着該據點已列入清除序列。

“你來之前,”方既白合上懷錶,聲音冷得像井水,“是否向站長報備過,要來隆昌貨行?”

“……是。”陳滄額角滲出細汗,“我只說奉命巡查西段民生商戶,未提具體地點。”

“未提?”方既白忽而一笑,笑意未達眼底,“那你可知,今晨七點四十五分,站長辦公室電話響了三次,每次間隔恰好四分十三秒?第一次接通後,話筒裏只傳來三十秒電流雜音;第二次,有人用指甲在聽筒上敲了七下;第三次,對方掛斷前,哼了半句《空城計》‘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調子走高了半個音。”

陳滄臉色霎時慘白。這暗號他熟——特務處內部,唯有戴老闆本人與方既白能用戲曲唱段校準時間誤差。而那段走調的《空城計》,正是昨日戴老闆在電話裏親口哼給方既白聽的,爲的是確認他是否已抵達上海。站長辦公室的電話,根本不可能被外人操控。

“站長……”他嘴脣發顫,“站長他……”

“站長今早七點整,已乘專列赴杭州。”方既白截斷他的話,將懷錶放回茶壺,“這三通電話,是你打的。”

陳滄如遭雷擊,踉蹌退半步撞上賬房門框。他想辯解,喉嚨卻像被鐵鉗扼住。他確實在七點四十五分撥通過站長辦公室電話,但只響了一聲便掛斷——他本欲確認站長行程,卻在撥號中途想起昨夜收到的密電,臨時改了主意。可那三通“不存在”的電話,那走調的唱段,那精準到秒的間隔……每一個細節,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楔進他腦子裏。

方既白已走到他面前,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睫毛投下的陰影。“你打第一通電話時,”他聲音輕得像耳語,“左手無名指是不是壓在撥號盤‘7’鍵上,停頓了兩秒?”

陳滄瞳孔驟縮。他確實如此。那瞬間他腦中閃過父親臨終前攥着他手指教他撥電話的舊事,指尖不自覺就停在那裏。

“所以,”方既白退後一步,目光掃過他左手,“你袖口第三顆紐扣,爲何比其餘紐扣大半圈?”

陳滄低頭。那紐扣是母親親手縫的,銅胎包金,邊緣略有磨損——可這細節,連他自己都從未注意過。

“因爲你總在緊張時,用它刮擦掌心。”方既白淡淡道,“就像現在。”

陳滄猛地攥緊左手,指甲深深掐進肉裏。劇痛讓他混沌的腦子劈開一道縫隙——不對。太不對了。方既白不該知道這些。這些瑣碎到荒謬的細節,絕非靠觀察就能記住。除非……除非他早已將陳滄這個人,從裏到外,剖開過無數遍。

“你究竟是誰?”他聽見自己嘶聲問。

方既白沒答。他抬手,從陳滄左胸口袋抽出一支鋼筆——那是陳滄今早新換的派克筆,筆帽上還沾着一點未乾的藍黑墨漬。他旋開筆桿,倒出一截鉛芯,又從賬本撕下一頁紙,用鉛芯在紙上快速劃出幾道弧線。線條交錯,竟勾勒出一張微縮地圖:霞飛路、呂班路、白菜尼弄堂、七通四達馬路……最後,筆尖重重頓在“隆昌貨行”四個字上,墨點如血。

“你記得訓練班結業考最後一題麼?”方既白將紙推到陳滄眼前,“畫出法租界西區所有暗道出口,標出最佳撤離時間。”

陳滄死死盯着那張紙。他當然記得。當年他交的答捲上,白菜尼弄堂那道矮牆標註的是“需助跳”,而方既白批註是“錯。牆基鬆動,踩踏時第三塊青磚會凹陷,足音可傳三丈外”。

可眼前這張紙上,矮牆旁分明寫着:“第三塊青磚凹陷,足音三丈——宋海山昨夜已補實。”

陳滄如墜冰窟。宋海山……那個蹲在黃豆堆裏篩雜質的憨厚掌櫃?他昨夜竟在補牆?而方既白,竟連這等毫末之事都瞭如指掌?

“你不是來巡查的。”方既白終於說出真相,聲音沉靜如古井,“你是來替我死的。”

陳滄渾身血液凍結。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戴老闆要清理青竹組。”方既白轉過身,重新拿起那半塊燒餅,慢條斯理咬了一口,“有人告發,說‘既白’在滬上私建情報網,架空站長,且與共黨地下黨有染。證據鏈很完整——包括你今晨在站長辦公室門口,故意掉落的那份‘隆昌貨行可疑人員名單’。”

陳滄腦中轟然炸響。那份名單……是他親手寫的。他本意是向站長示忠,可名單上所有名字,都是方既白半年來親手培養的骨幹——包括宋海山,包括方纔在貨架後閃出的半大小子“小水”,甚至包括……郭奉義。

“你……”他聲音破碎,“你早知道?”

“我知道你會掉名單。”方既白嚥下燒餅,指尖蘸了點茶水,在桌面畫了個圓,“因爲你在訓練班時,就習慣把重要文件塞進左胸口袋第二層暗袋。而你今早換的新制服,暗袋縫線比舊衣短了三分——名單太厚,必然滑落。”

陳滄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上賬房門板。木門發出一聲悶響,門外,郭奉義的腳步聲倏然一頓。

“別慌。”方既白忽然笑了,那笑竟有幾分悲涼,“你掉名單時,我在梧桐樹影裏看着。你進貨行前,我又數了你鞋底沾的泥點——十七個,都是霞飛路東段新鋪的瀝青渣。你根本沒去過西段,怎麼寫出西段商戶的‘可疑行爲’?”

陳滄順着他的目光,終於看見自己左腳鞋幫上那幾點烏黑泥星。霞飛路西段昨夜剛灑過消毒水,地面乾爽如初。

“所以……”他喉頭湧上腥甜,“你要殺我滅口?”

“殺你?”方既白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照片,推到陳滄眼前。照片上是兩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站在金陵大學校門口,左邊那人眉目清朗,右邊那人笑容靦腆——正是十年前的方既白與陳滄。

“你父親臨終前,託我照看你。”方既白聲音極輕,“他說,你心太熱,容易被人當槍使。可你忘了,當年是誰把你從雨花臺刑場拖出來的?”

陳滄渾身劇震。那夜暴雨如注,他因傳遞一份錯誤情報被捕,被押赴刑場。就在劊子手舉刀剎那,一發子彈擊碎行刑隊隊長的望遠鏡。混亂中,一隻冰冷的手拽着他滾進臭水溝,那人背上中了兩槍,血混着雨水流進他嘴裏,又鹹又腥……

“你……”他抖着手指向照片,“你背上……”

“兩道疤,至今還在。”方既白解開長衫領口,露出鎖骨下方兩道猙獰舊痕,“你每回喝醉,都要摸着它們哭。”

陳滄眼前發黑,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不是爲恐懼,而是爲一種遲到了十年的眩暈——他竟真的,把槍口對準了救命恩人。

賬房門縫下,一縷光斜斜切過兩人之間。方既白彎腰,將那張照片塞回陳滄顫抖的手中。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墨跡未乾:“晨光既啓,晦暗當焚。活着,替我看東方。”

門外,郭奉義的腳步聲重新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弄堂深處。

方既白直起身,拍了拍陳滄肩膀,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片落葉:“出去吧。告訴站長,隆昌貨行一切如常。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滄左胸口袋,“下次換制服,記得把暗袋縫線量準些。”

陳滄攥着照片,一步步挪向門口。手搭上門閂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風吹過枯井。

“對了,”方既白忽然開口,“你袖口那顆紐扣……是我娘當年給你爹縫的。她老人家,一直記得你左手無名指有塊燙傷疤。”

陳滄猛地回頭。賬房內空空如也。方既白已不見蹤影,唯有那半塊燒餅靜靜躺在桌上,餅皮上,用指甲刻着三個極小的字:

東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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