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看,兇手故意將證據放到劉明家的可能性極大。
嚴正宏的聲音沉穩而冷靜,分析道,“我們來梳理一下兇手的作案特徵:殺人、分屍、拋屍入河,整個過程中所表現出的,是極度的冷靜、專業和強大的反偵察能力。”
“這樣一個心思縝密,行事謹慎的罪犯,在處理吳薇薇的校徽、學生證這類極易暴露自身的關鍵證物時,會僅僅往自家臥室的衣櫃裏一扔,連基本的隱匿措施都懶得做?”
“如果兇手真是劉明或者他妻子,以他們能犯下連環命案卻至今逍遙法外的精明程度,會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我無法想象,一個如此心大”的犯罪分子,是如何做到連續作案而不留痕跡的。這前後行爲模式存在巨大的、根
本性的矛盾!”
“我同意。”李東點頭,“嚴處說到點子上了,兇手謹慎、專業、反偵察能力強的畫像與這種隨意、粗糙、高風險的證據處理方式,存在極其巨大的矛盾。”
“還真是......”高陽經過兩人點撥,也徹底回過味來,他畢竟是刑偵處長,基本的邏輯推理能力還是有的,他沉吟道,“看來劉明是被真兇選中的替罪羊,兇手故意將證物偷偷放進了他家,嫁禍於他。”
你這不是“看來”,而是“聽來”。
李東隱晦地望了高陽一眼,對這位淮隆市局刑偵一把手的水平,有了一個粗略的瞭解。
只能說,淮隆市局的破案率在全省墊底,不是沒有原因的......
“如果這個‘栽贓的推論成立,那整件事就變得非常有意思了。”
嚴正宏話鋒一轉,“兇手選擇劉明作爲替罪羊,絕非隨意爲之,而是經過了精心的算計。這需要同時滿足幾個條件:第一,兇手能猜到警方根據其專業的作案手法,會懷疑他具有醫學背景;第二,兇手必須清楚地知道劉梅與
哥哥劉明之間,因侄女溺亡而存在的深刻矛盾;第三,兇手還了解劉明本人就是一名醫生。”
他逐條分析,語氣越來越肯定:“滿足第一點不難,兇手作案手法專業,他自身對此有認知,自然能推斷出警方的偵查方向。但後面兩點就非常關鍵了??這說明,兇手對劉梅一家的情況極爲熟悉!應該是一個熟人,至少是
對劉明家庭內部恩怨知之甚詳的人。”
“可是,這就引出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問題:如果兇手殺害劉梅的動機,是出於‘正義感’或‘報復”,針對的是劉梅疑似故意溺死侄女這件事,那麼兇手的立場明顯是站在劉明夫婦這邊的,是替他們‘討公道。但現在,此人又掉
轉頭來,精心策劃嫁禍給劉明?這立場豈不是前後矛盾了?”
他旋即排除了一個可能性:“當然,不排除可能是劉明的老婆作案。她殺小姑子爲女兒報仇,邏輯通順。但正如我們剛纔分析的,一個能犯下連環命案的兇手,絕無可能將指向自己的鐵證就放在自家衣櫃裏。這又回到了最初
的矛盾點。”
“是的。”李東點頭,接話道:“而且不要忘了時間線,劉梅是兩年前失蹤的,而吳薇薇是五年前失蹤的。假設劉梅的死因是她溺死了侄女,激怒了劉明夫婦,以至於痛下殺手,那五年前吳薇薇的死又該如何解釋?吳薇薇跟劉
明夫婦可沒什麼關係。單單這一點,劉明夫婦是兇手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
高陽再度開口,詢問道:“那有沒有可能,劉梅案其實是獨立於這起連環兇殺案之外的案子?”
“不太可能。”
李東立即道:“如果是兩起獨立的案子,兇手怎麼可能這麼巧,如此瞭解劉明,並知曉他殺了妹妹?他神仙不成?而且不要忘了,兩名被害人的拋屍袋是一樣的。”
高陽忽然道:“不管怎樣,既然從劉明家搜出了證物,爲了以防萬一,我看還是先按程序,將劉明的妻子也傳喚到局裏控制起來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嚴處您覺得呢?”
嚴正宏忍不住望了他一眼,很想罵一句髒話:你他媽到底有沒有在聽我們說話?
但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畢竟,辦案程序需要遵守,再微小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無視。萬一真是劉明的妻子,並且她通過某種不爲人知的方式與其他死者確實產生了關聯呢?這一點,高陽的謹慎其實是對的。
哪怕他的這個謹慎,絕對只是出於害怕出錯和擔責,而不是出於對案情的理解。
高陽得了首肯,當即走出了觀察室,去安排對劉明妻子的傳喚工作。
觀察室內只剩下嚴正宏、李東和楊正林三人。
李東站在原地沒動,陷入了思考。
嚴處剛纔那番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分析,他完全贊同,可這就更加讓他覺得奇怪了。
兇手對劉梅一家如此熟悉,是熟人這點幾乎可以肯定。
但是,結合自己今天在師範大學的調查結果來看,兇手對吳薇薇,何嘗不也是極其熟悉?
如果吳薇薇的死,真的是因爲她陷害陳曉燕而招致的報復,那就意味着,兇手甚至連吳薇薇與陳曉燕之間那段極爲隱祕的、由鄭磊單方面暗戀所引發的“三角情敵”關係都瞭如指掌!
要知道,這段關係隱藏得極深,鄭磊因爲顧及陳曉燕的感受而刻意低調追求,除了他同宿舍的少數好友,連當時的班長王婷都毫不知情。
兇手究竟是通過何種渠道,挖掘出如此私密之事的?
真是活見鬼了!
一時間,李東真的想象不出來,兇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身份,能讓他知道這麼多別人的隱私。
心理醫生?
劉梅跟吳薇薇都去看過病?
算了吧,這個年代根本沒這麼一個職業。
“別愣着了,說說你的看法。”
嚴正宏的開口,打斷了李東的思緒,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口道:“嚴處,劉明出事,看似是重大突破,但反而幫我排除了對劉明的大部分嫌疑。我感覺...兇手,似乎有些坐不住了。”
“劉明確實完美符合替死鬼的形象,如果是一些不夠細緻的辦案人員,在拿到這樣的‘鐵證後,很可能就會草率認定劉明是真兇,哪怕他抵死不認,也沒用。”
“但是,如果遇到細心且經驗豐富的警察,比如嚴處您,就輕易不會上當,如果不上當,反而會更加激起警方對真兇的追查熱情...這一點,兇手真的想不到嗎?”
他緊接着道:“不管他有沒有想到,他就是這麼幹了...說明,要麼他就是想嫁禍一下試試,碰碰運氣,要麼就是他在故意干擾警方視線,爲調查增加阻力,同時也是在挑釁,試探咱們警方的能力和‘成色',這都是坐不住了的
表現,他主動出擊了。”
他又提出了一個關鍵的時間推斷:“還有一個細節很重要。在衣櫃裏找到的吳薇薇的校徽和學生證,我們警方可以發現,劉明夫婦一樣可以發現...但他們卻毫無所知,這說明,這兩樣東西是近期才放進去的,甚至就是昨天晚
上剛放的。”
嚴正宏點點頭,皺眉道:“那麼,是什麼導致兇手突然就坐不住,開始主動出擊了呢?昨天我們警方也沒幹啥啊?”
“不一定非得是昨天。”李東搖頭,他的思維更加連貫,“而是這段時間警方幹了什麼,讓兇手覺得,警方早晚有一天會查到他頭上,他應該也是有點頂不住壓力了,終於在昨晚行動了。”
“那麼這段時間警方幹了什麼?”李東自問自答,目光炯炯,“答案很明顯:持續調查四個被害人,以及他們之間的關聯。”
“敵人越是反對,越證明我們做對了!我認爲,四個被害人之間不一定有關聯,但兇手與這四名受害人之間必然存在着一個...至少在兇手認爲,很有可能被警方查到的關聯!”
“不錯,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嚴正宏點頭讚許,李東精彩的分析,讓他有些癢,忍不住接話道,“他確實該害怕,因爲這個關聯,我已經隱約摸到一點邊了。”
他沒有跟李東搶功的意思,笑着說道:“當然,是在你的提醒之下。”
“我其實也有一點心得......那嚴處您不妨先說說看?”李東也笑了起來。
“好小子,又考我是吧?”
嚴正宏笑道,“行,那我就說一說,看跟你的想法是不是一致。”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至少在劉梅和吳薇薇兩個人身上,隱祕的共同點已經出現了:劉梅曾溺死侄女,吳薇薇曾陷害同學而導致同學自殺。”
“兩個人都涉案,且都是犯了案,卻逃過了法律的懲罰。”
“那麼,兇手會不會就是一個有着某種‘正義審判’和‘替天行道’心理的僞正義人士呢?他自詡爲審判者,專門挑選那些犯了罪,卻逃脫了法律懲罰的人,進行私下的審判和處決?”
他再度伸出一根手指:“第二,兇手同時還對這兩個人的情況瞭如指掌。連警方都不知道她們的隱祕,他卻能知道,他心裏一定很得意....這是最難查的一點,我目前還不確定,兇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竟會對這兩個人的
隱私如此瞭解。這也是破案的關鍵,一旦讓警方查到,幾乎就可以直接鎖定兇手了!”
說完,他望向李東:“如何?”
李東也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三,接下來重點調查另外兩名死者,王強和李老貴!如果查到這兩個人也與劉梅二人有着類似的境遇,那麼您剛纔的分析,就全部成立!"
“跟您一樣,我目前也無法確定,兇手是基於什麼身份和能力,竟會對受害者的隱祕如此瞭解。但我堅信,隨着接下來對王強和李老貴的調查,隨着‘樣本’的增多,一定可以找到答案!”
“同意。”
嚴正宏點頭,與李東的目光短暫對視,兩個人忽然都笑了起來。
說得含蓄些是”惺惺相惜”,說得直白些,便是一種基於共同專業素養和邏輯能力的“英雄所見略同”。這種在錯綜複雜的迷局中找到同路人的感覺,讓二人都感到一種振奮。
李東倒是沒覺得怎麼樣,畢竟他清楚嚴處的水平。
嚴正宏是真的發自內心對李東這個與自己相差了好幾十歲的年輕人,生出了忘年交的感覺。
“啪,啪,啪!"
這時,觀察室裏響起了一陣掌聲。
法醫楊正林一直安靜地旁聽,此刻終於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望着他們二人,搖頭感嘆道:“精彩!真是歎爲觀止!”
他坦誠地說道:“雖然具體的刑偵推理我不太懂,但二位剛纔這層層遞進,邏輯嚴密的推理,聽起來就讓人覺得......無比紮實,方向肯定是對的!”
“楊主任這是...雖然不知道你在說啥,但我覺得是對的?”李東忍不住幽默了一把。
三人大笑。
笑過之後,李東恢復了嚴謹的態度,補充安排道:“對了,嚴處,陳曉燕那條線的調查也不能停。雖然現在重點轉向王強和李老貴,但師範大學那邊剛打開的突破口,需要有人跟進,就讓成晨再去梳理梳理陳曉燕和吳薇薇、
鄭磊、張超這個圈子的深層關係。王強和李老貴的背景調查,由我親自來抓。”
說曹操,曹操到。
李東話音剛落,觀察室的門就被推開了,成晨一臉挫敗和疲憊地走了進來。
他剛纔在審訊室裏與情緒激動的劉明周旋了半天,毫無進展,反而被對方的冤屈和邏輯弄得心煩意亂。
此刻,他臉上早已沒了幾個小時前押解劉明回來時的那種興奮和篤定。
“嚴處,東子,我覺得...我們可能搞錯了。劉明的反應,不像是裝的。”成晨嘆了口氣,有些懊惱地開口。
事實上,審訊到後來,不用別人點明,他自己心裏就開始產生了懷疑。
他只是辦案經驗不足,稍顯稚嫩,最初的興奮勁過去後,冷靜下來一想,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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