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巧,二人回到專案組後,發現嚴處的辦公室空着。
成晨抬手看了看腕錶,時針已經指向了晚上七點多。
“這個點,嚴處估計是去食堂了,忙了一下午,也該喫飯了。”
兩人便又直奔食堂。
晚飯時間已過,食堂裏人不多,顯得有些冷清。
嚴處果然在,他獨自坐在一張靠邊的餐桌旁,面前擺着簡單的兩菜一湯,正低頭專注地喫着飯。
見狀,李東和成晨也去窗口打了飯菜。
正好肚子也餓了。
一轉身,李東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付怡正和一位女同事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喫飯一邊低聲討論着什麼,眉頭微蹙,神情專注,窗外的夜色和食堂的燈光在她秀美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看到她,李東的心微微一緊。
她是實習法醫,每天都跟在技術中心的三名法醫後面學習...而其中一個大概率是連環殺人犯!
一種本能促使李東想立刻走上前去,哪怕只是用最隱晦的方式提醒她一下,讓她找個藉口暫時離開這裏,回學校去,但他還是立刻壓下了這個衝動。
理智告訴他,這樣做不僅是徒勞無功,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首先,在付怡眼裏,自己不過是個見過幾次面,連熟悉都談不上的陌生人,突然跑去說些沒頭沒腦,暗示她身邊有危險的話,她只會覺得莫名其妙,甚至認爲他別有用心。
其次,即便她半信半疑,一個實習法醫在案件偵辦的關鍵時期突然中斷實習離開,這種行爲本身就會成爲焦點,反而會吸引兇手的注意。
要知道,一個隱藏在警方內部的兇手,就好似一隻老鼠藏在了一羣貓的中間,哪怕隱藏得再好,他對周圍的貓也是極爲敏感和關注的。
而且,其實按照他的殺人規律,付怡是沒什麼危險的,但若是出現什麼異常舉動,或許反而會引起兇手的懷疑,找上門去。
再三思量之後,李東沒有關心則亂,若無其事地端着餐盤,從她桌旁平靜地走過,連一絲眼神的交匯都沒有。
成晨也看到了人羣中頗爲亮眼的付怡。若在平時,以他的性子,少不了要衝李東擠眉弄眼一番,打趣幾句,畢竟兩人之前私下裏談論過這位漂亮的實習法醫。
但此刻,他顯然沒這個心情。
兩人來到嚴正宏對面坐下。
嚴正宏抬起頭,見是他們,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放下了筷子:“回來了?下午跑了一趟,收穫如何?”
李東和成晨對視一眼,神情凝重地點頭。
“那就說說吧。”
李東卻是望瞭望周圍,搖頭道:“嚴處,現在還不能說,待會兒去您辦公室詳談。”
雖然食堂人不多,但畢竟不是密談之所。
嚴正宏皺眉:“這又不是外面飯店,單位食堂都是自己人,有什麼不能說的?”
“真的不能說,”李東的態度很堅決,語帶凝重,“事關重大,必須謹慎。”
見狀,嚴正宏臉上的隨意消失了。
他認識李東的時間還不長,但已經對李東有了一定的瞭解,雖然不知道什麼事情能讓李東謹慎到這個份上,但......肯定不是小事,他這麼謹慎,肯定有他的理由。
嚴正宏點了點頭,不再多問,沉聲道:“那就快喫。”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埋頭,沉默而迅速地對付着碗裏的飯菜。
氣氛莫名地壓抑起來。
嚴正宏喫得最快,幾下扒完,便率先起身。李東和成晨立刻放下筷子,緊隨其後。
回到那間熟悉的辦公室,成晨最後一個進去,反手“咔噠”一聲,輕輕將門鎖上了。
這個細微的舉動,讓嚴正宏的眼皮跳了跳。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看向站在面前的兩位年輕人。
“現在,可以說了吧?到底查到了什麼,讓你們如此謹慎?”
李東當然不會再賣關子,緩緩道:“嚴處,根據我們今天下午的調查結果,結合之前的線索,我們懷疑3.01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很可能就隱藏在我們內部。”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李東說完後,嚴正宏交叉的雙手還是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沒有表現出什麼震驚之色,畢竟李東之前的反常已經給了他預警,但緊緊皺起的眉頭和瞬間變得無比銳利的目光,充分顯示了他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
他身體坐得更直,深深望向李東,沉聲道:“你知道,你的這個指控,意味着什麼嗎?”
“依據呢?我要最嚴謹、最無可辯駁的邏輯鏈,記住,你指控的不是普通人,是自己的同志,是警察!”
“我明白,嚴處。我也不想,更不願意懷疑自己的同志。”李東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但是嚴處,我只說一點您就知道了。”
“根據我們的調查,李老貴也出現了跟劉梅、吳薇薇一樣的情況,他在失蹤前曾經撞過一個拾荒老人,撞了之後跑了,結果那個老人死了...但不一樣的是,這件事,他應該只告訴過他的妻兒,且當時是一大早,天還沒亮,應
該沒有別人看見。”
隨後,李東便詳細將下午詢問李老貴家人的情況及李大強的供述詳細說了一遍。
隨着李東的敘述,嚴正宏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他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刑偵,邏輯推理能力極強。甚至不需要李東點明,他就已經在腦子裏完成了信息拼接和邏輯推導。
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他抬起頭,目光恢復了冷靜和決斷,望向成晨:“你現在立刻去檔案室,把涉及陳曉燕自殺案、劉梅侄女溺亡案,以及那個拾荒老人意外死亡案的所有卷宗材料,包括最初的接處警記錄、現場勘查報
告,尤其是法醫的鑑定報告,全部調出來,拿到我這裏。”
“是。”成晨當即步履匆匆走出了辦公室。
“記得不要留痕。跟檔案室說是我說的。”
“明白。”
房門輕輕關上,辦公室裏只剩下李東和嚴正宏兩人。
嚴正宏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東身上,語氣異常嚴肅:“這件事,目前除了我和你,還有成晨,沒有向其他人透露吧?”
李東點頭:“我們回來後第一時間就找您彙報了。”
“很好。”嚴正宏點頭,“這件事,性質太特殊,太敏感。在獲得確鑿證據之前,必須嚴格控制在最小範圍。目前,僅限於我們三人知道,尤其......”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尤其不能讓淮隆市局的任何人知道!”
“我明白。”李東沉聲道,“而且指控自己的同志,需要的必須是鐵證。我們現在掌握的,還只是高度自治的間接推理和重大嫌疑,雖然形成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鏈,但缺乏直接證據,這還遠遠不夠。”
嚴正宏對李東的冷靜和客觀很是讚許,但出於謹慎,還是吩咐道:“你能認識到這一點很好。這件事的干係太大了,牽一髮而動全身。接下來,一切行動都需要先向我彙報。”
李東的態度很明確:“好的,我聽您安排。”
嚴正宏點頭,身體向後,深深靠進椅背,手指用力按着太陽穴。
“李東啊李東,你還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他沉吟道:“今天從李老貴家查到的撞人逃逸一事也要保密,否則兇手也不笨,很可能就會從‘信息源’這方面懷疑他暴露了。”
“明白。”
“另外,外部常規的調查工作不能突然停止或表現出異常,否則絕對會引起兇手的懷疑。”
“當然。”
“最後,”嚴正宏望向李東:“我有一個初步的想法,要不,你明天先去一趟技術中心,詢問一些案件細節,藉此試探一下?"
李東這次沒有認同,皺眉道:“是不是有點激進了?”
“是有點激進,但偵查人員去技術中心詢問案件相關事情,也屬正常。”
李東搖頭:“但兇手是法醫的情況可不正常,他一定十分敏感,如果讓他察覺我是爲了問而問,可能會打草驚蛇...這裏面的分寸,可不是那麼好把握的。”
說到這裏,李東神情一動,“等等,如果我主動詢問陳曉燕自殺案的細節,乃至故意引導兇手,讓他覺得我們現在偵查的重點方向是暗戀陳曉燕的鄭磊,或者替陳曉燕打抱不平的同學...是不是非但不會讓兇手懷疑,還能降低
他的警惕性,給他一些安全感?”
嚴正宏輕“咦”一聲:“這個想法好,主動釋放錯誤信息,主動給兇手安全感,這一招高明!聲東擊西,不僅完成了試探,還能麻痹兇手,同時這也是一個很好的觀察他們的機會!”
他豎起了大拇指。
李東笑了笑:“嚴處您別捧我了,說着容易,這裏面的分寸依舊不好把握,一不小心就會露出馬腳,反而讓兇手察覺到我們已經開始懷疑他了。”
“我知道。”嚴正宏點了點頭,“如果是成晨那小子去,我還真不放心,他太嫩了,但你親自去,我還是放心的。”
“我說嚴處,沒你這樣背後說人壞話的啊…….……”
嚴正宏話音剛落,成晨幽怨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了進來。
接着,辦公室門被推開,成晨抱着一摞卷宗走了進來,臉上寫滿了“不爽”。
原來他剛纔早就取完卷宗回來了,走到門邊正好聽到裏面的談話聲,擔心隔牆有耳,便機靈地在門口守了一會兒,充當臨時哨兵。
沒想到,竟然聽到了嚴正宏對他的“差評”。
“這是壞話嗎?這是基於事實的客觀評價!”嚴正宏絲毫不給面子,招手道,“少貧嘴,卷宗拿過來。”
“哦。”成晨悻悻地將卷宗放到辦公桌上。
李東笑了起來,壓低了音量:“你這是在門口替我們把風呢?”
“還是東子瞭解我。”成晨嬉笑道,隨即眼巴巴地看向李東,“明天讓我跟你一起去唄?”
李東還沒回答,嚴正宏立即瞪眼,低聲道:“你去什麼去?這不是鬧着玩的,萬一被兇手察覺到什麼,麻煩就大了。”
成晨縮了縮脖子,閉嘴了。
反倒是李東笑着說道:“其實帶他去也行。”
嚴正宏搖頭,態度依然堅決:“不行。我知道你們關係好,配合也默契,但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這次任務太特殊,容不得半點閃失。”
“還真不是因爲私交。”李東反駁道,“其實嚴處,成晨這傢伙要比你們想象的靠譜,不要一直把他當成小孩子,今天在李老貴家裏,他的表現不比一般的老刑警差。
一旁,成晨聽了這話簡直熱淚盈眶。
還是東子懂我!
嚴正宏則有些意外,他認真看了一眼因爲李東的話而挺直了腰板的成?,略微沉吟,坦言道:“讓這小子多跟你學習,是他爹親口囑咐我的,這也是我這次帶他來參加專案組的原因。”
“有些話,我之前也沒跟你多說,既然說到了......總之,其實這次來淮隆之前,我就已經打算調你過來了,本來是讓你過來鍛鍊鍛鍊,順便破案也能撈點功勞。你轉正的事雖然順利,但這事其實要比你想象中難度大,是我們
幾個老傢伙共同推進的結果。你的功勞不少,但更多積累一點功勞,也就少一點閒話。只是沒想到,最後還又是靠你打開了這起案件的局面。”
“我就說,這次轉正太順利了...原來是嚴處和成廳你們默默在背後大力支持的結果,謝謝。”李東面色一動,感激道。
嚴正宏擺手:“告訴你只是讓你心裏有個數,以後還是要多多爭取一些功勞,讓一些得了紅眼病的閉嘴。至於你的能力,毋庸置疑,這次要不是你打開了局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查到這一步,待會我會跟成廳彙報這事,
他一定很欣慰沒看錯人。”
李東搖頭:“是嚴處你們已經把工作做在前面了。”
他感慨道:“說起來,成廳太看得起我了,受寵若驚,愧不敢受,另外成晨跟我是哥們,談不上跟我學習,我們互相進步。”
嚴正宏擺手:“行了,就咱們幾個人,別謙虛了。這件案子陷入僵局後,所有進展靠的是誰,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來,成廳的眼光確實毒辣!他不過就見了你一面,就發現了你的不凡...成晨跟着你學習,也確實成長很快。”
“不是,不是說案子嘛,扯到哪了?”成忍不住出言打斷。
除非他自己提,不然他天然牴觸一切有關他爹的話題。
這應該是天底下所有有理想有抱負的官二代、富二代共同的苦惱。
“行行行,說案子。”
嚴正宏收斂了笑容,將成晨取回來的三份卷宗在桌上攤開,逐一快速翻閱起來,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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