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市人醫住院部大樓的燈光熄滅了大半,只剩下走廊裏徹夜不明的蒼白燈光,以及少數病房窗戶透出的微弱光亮。
時間已接近午夜十二點。
即便在醫院,這個點也陷入了寂靜,只有偶爾從護士站傳來的輕微響動,或是某間病房裏傳來的咳嗽聲。
李東、王小磊和錢文昌三人依舊在蹲守着,自從他們來醫院,已經過去將近六個小時了,不過經過了之前一段時間的煩躁期後,這會兒反而沉靜了下來。
長時間的蹲守是對意志和耐力的雙重考驗,而且是分階段的,一開始大家都耐得住性子,中期開始不耐煩,到了後期反而又會沉靜下來,憋着一股氣,死等。
王小磊靠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看似在無聊地眺望窗外漆黑的夜景,實則眼角的餘光始終鎖定着樓梯口方向。錢文昌則坐在距離趙小斌病房不遠處的塑料排椅上,手裏攥着一份早已看完的舊報紙,手指無意識地捻着紙張邊緣,
一樣瞄着樓梯口。
李東的位置最靈活,不斷在走廊裏踱步,像是心事重重的病人家屬。
一個小時之前,唐建新也過來了,帶來了最新的消息:另外兩名司機均已找到,經過初步調查,暫時排除嫌疑。
於是,對趙建偉的蹲守便至關重要了。
唐建新幹脆就沒走,也加入了蹲守隊伍,同樣找了一個椅子坐下。
說來有些無奈,這個年代的刑偵真的太難了,直到現在,他們對趙建偉的瞭解也不過就是一張出租車公司的表格,沒有照片的那種,最多隻是從唐建新帶過來的消息得知此人面相兇悍,小眼睛,五分頭。
僅此而已。
忽然,一陣略顯拖沓,沉重的腳步聲,從樓梯間的方向傳來,打破了走廊的寂靜。
有人來了!
這個點了,除了醫生和護士,鮮少有人上下樓了。
四個人精神陡然一振,看似姿態未變,但全身的肌肉已然瞬間繃緊。
李東停止踱步,自然地轉身,面朝樓梯口方向,假裝在牆上的醫院宣傳欄。王小磊調整了一下站姿,右手下意識地向腰間摸去。錢文昌將報紙稍稍放低,目光越過紙緣,緊緊盯住樓梯口的轉角。
唐建新沒有動彈,斜靠在椅子上,眼眸微眯,裝作打瞌睡的樣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男人的身影終於從樓梯口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來人約莫三十多歲,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舊不新的深色夾克,臉色凝重,眉頭緊緊鎖着,一雙眼睛似乎要比常人小一些,放在這張臉上,比例有些不協調。
他的目光有些渙散,顯得心事重重的,似乎在想着什麼事,根本沒留意到走廊裏這幾個病人家屬。
來到走廊後,徑直朝着趙小斌病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見狀,李東的目光與其餘三人迅速交匯,但都很默契的沒有動作,直至此人走到趙小斌的病房門口,幾乎沒有停頓,伸手便推開了房門,這才最終確定。
此人就是趙建偉無疑!
李東當即小聲招呼道:“唐哥,你下樓盯着,防止他狗急跳牆,直接從窗戶跳出去。儘管這是四樓,跳窗風險極大,但必須杜絕任何萬一。”
“好。”唐建新沒有猶豫,當即下了樓。
“小磊,你守着樓梯口。文昌,你跟我一起進去。”
“好。”
王小磊立刻腳步輕捷去到樓梯口。
李東則和錢文昌徑自走到趙小斌病房門口。
“文昌,裏面有小孩,不要強行抓人,待會進去跟在我身後就行。”
李東最後輕聲叮囑了一句,輕輕敲了敲門,不等裏面回應,便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病房裏只開着一盞昏暗的牀頭燈。
靠窗的病牀上,一個瘦小的男孩正在睡夢中,臉色蒼白,鼻子裏還插着細小的氧氣管,即便在睡夢裏,小小的眉頭也緊緊蹙着,彷彿承受着難以言說的痛苦。
牀邊,一個同樣面容憔悴,衣着樸素的三十歲婦女聽到門又被推開,茫然地抬起頭。
趙建偉剛洗完手,準備去看看兒子,聞聲也詫異地轉過頭來,看到走進來的是兩個陌生的年輕人,只當是走錯了病房或者深夜探視的其他病人家屬。
趙建偉皺了皺眉,因爲李東二人都太過年輕,他並沒有往警察方面想,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悅道:“你們找誰?走錯房間了。
“沒錯,你是老趙嘛。”李東臉上笑容不變,目光先轉向趙建偉的妻子,語氣溫和地打了個招呼:“嫂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了。”
這一聲“嫂子”,讓女人更加茫然,也讓趙建偉心中納悶,難不成是公司的人過來探望?可之前沒見過啊。
李東的目光隨即回到趙建偉身上,笑容依舊,極爲自然地走到趙建偉身旁,攬住了他的肩膀道:“老趙,我找你有點事情,咱們出去說?”
說話間,李東在趙建偉老婆看不到的角度,出示了證件。
證件上,警徽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清晰可辨。
趙建偉見到證件,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不敢置信地抬頭望向李東,眼裏滿是驚愕。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讓他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最擔心,最恐懼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而且竟然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李東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肩膀的顫抖和瞬間的僵硬。
他微微用力,保持着攬住趙建偉的姿勢,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配合點,對大家都好。”
趙建偉魂不守舍地點了點頭,用一種充滿乞求的眼神望向李東,喉嚨乾澀地蠕動了幾下,開口道:“我......先看一看我兒子……………行嗎?”
李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病牀上正與病魔抗爭的孩子,眉頭微微皺起。
他的目光與趙建偉充滿血絲,滿是哀求的眼睛對視了足足有三秒鐘。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趙建偉的妻子察覺到了不對勁,緊張地問:“大偉,他們是誰啊?”
趙建偉當即說道:“沒事,公司的同事,有點事情要問我。”
說完,仍用哀求的目光望向李東。
李東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目光銳利道:“老趙,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
說完,他鬆開了攬住趙建偉肩膀的手,但另一隻手卻摸向了腰間,露出了別在腰間的黑色手槍槍柄。
趙建偉瞥見這一幕,心中那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當即消散。
他讀懂了李東未說出口的警告。
他點了點頭,緩緩走到兒子的病牀邊,伸出手,極其輕柔地、充滿眷戀地撫摸着兒子瘦削冰涼的臉頰,彷彿要將這一刻的觸感永遠留在記憶當中,刻進靈魂裏。
隨後,他戀戀不捨地看着兒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對着驚疑不定的妻子,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說道:“沒事,你照顧好小斌,我出去跟他們嘮嘮,很快......很快就回來......”
女人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惶恐地點了點頭,一個字也沒再問。
李東見趙建偉還算配合,便也就沒有直接在病房裏給他上銬子,重新用力攬住了他,示意錢文昌開門,走出了病房。
當房門關上的那一刻,二人當即一左一右,扭住了趙建偉的雙臂。
“咔噠”一聲,上了銬子。
王小磊見狀立即跑了過來,和錢文昌一左一右,將趙建偉架了起來。
“趙建偉,你涉嫌嚴重刑事犯罪,現在你有什麼想說的?”
因爲就在病房外面,李東的聲音不大。
趙建偉閉上了眼睛:“你們都查到我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李東見狀,揮了揮手:“先帶回局裏。”
隨後,趙建偉被帶下樓。
一直在樓下緊張蹲守的唐建新頓時露出喜色:“終於抓到了!”
“文昌,你去把警車開過來。”李東笑着點頭,然後讓趙建偉指路,來到了他的出租車旁。
唐建新一把從他兜裏掏出鑰匙,解鎖,與王小磊兩個人仔細搜查。
很快,二人便在車後備箱的備胎下面,發現了黑色塑料袋包裹着的五捆鈔票!
李東當即問道:“趙建偉,這錢哪來的?”
趙建偉沉默。
李東也沒指望他立即招供,揮了揮手,一行人往醫院大門走去,走到門口,錢文昌正好將車開了進來。
將趙建偉押上車後,他們可謂凱旋而歸。
車內,趙建偉雙手被銬在了身前,低着頭,那雙小眼睛卻在飛速轉動。
他之前確實被李東他們的突然襲擊驚到了,以至於大腦一片空白,沒怎麼反應過來。
現在坐在了警車裏面,他漸漸冷靜了下來。
似乎,並不是盧偉報警?
是的,之前在病房的時候,見到李東的證件後,趙建偉第一反應就是盧偉報警了!
警察在交易地點蹲到了他們,然後過來抓人了!
但現在想想又不對。
如果警察真在交易地點就發現了人,最晚最晚,等自己這夥人回到據點分錢的時候,他們就會抓捕,不可能等到現在!
可是,他們卻是在醫院抓我?他們甚至一開始都不認識我?
趙建偉想到了剛纔:如果這幾個警察一開始就認識自己,根本不會等到自己走進病房後再進來抓人。
知道了!
一定是車暴露了!
因爲六子那晚捅傷了警察,所以警察們對那棟樓周邊調查的非常仔細,也不知道從誰的口中,問到了我的車......所以他們去公司查到了我,纔來醫院抓我,而不是直接去救盧曉月!
也就是說,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綁架案,他們只是在查警察遇襲案!
想到這裏,趙建偉不由心中稍定。
如果僅僅只是警察遇襲案,動手的是六子,跟自己又沒什麼關係!而且自己本來就是跑出租的,車出現在任何地方都不奇怪,他們順着車查我,或許本來就是碰碰運氣,或者是在詐我!
想到這裏,趙建偉不由心中悔恨,如果是這樣的話,剛纔自己的反應就非常有問題了!
該死,被他們唬住了!
得趕緊想想辦法,把這一塊圓過去......或許,兒子的錢,還能保住!
就在趙建偉心思電轉之際,警車很快駛入興揚市公安局。
沒有耽擱,趙建偉很快被帶進了審訊室。
因爲開始心存僥倖,坐在審訊椅上,趙建偉非但沒有懼怕,反而生出了一抹期待。
他期待接下來的較量。
如果運氣好的話,結果或許要比剛纔最後看一眼兒子時心中所想的那個結局,好上太多倍!
“哐啷”一聲,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孫榮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親自負責主審。
李東則跟在了他的身旁,非常自覺地坐在了記錄員的位置。
“趙建偉,知道爲什麼帶你到這裏來嗎?”
孫榮沒有繞圈子,開門見山,聲音沉穩而帶有壓迫感。
趙建偉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無辜,搖了搖頭。
孫榮見狀皺眉:“趙建偉,你覺得,如果我們不是掌握了你的情況,會去你兒子的病房抓你嗎?你要想清楚,拒不配合的後果是從嚴從重處罰!”
趙建偉委屈道:“領導,我真不知道啊,你們抓錯人了吧?我就是一個開出租的,清清白白賺錢給我兒子看病,我犯什麼事了?”
李東見狀也皺起了眉,忍不住喝道:“趙建偉,你是失憶了嗎?我人還在這呢,你都敢瞎編!剛纔在你兒子病房裏那副罪行敗露的德性,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人該有的反應嗎?”
趙建偉搖了搖頭,早有準備道:“我當時是被你嚇到了,任誰大半夜被警察找上門,都會害怕吧?你還故意露了槍,我當然害怕!”
李東喝道:“你要是沒做虧心事,你害怕什麼?”
“沒做虧心事我也害怕啊!當時誰知道你是不是真警察,萬一是假的怎麼辦!”
李東氣笑了:“你意思是,我不僅辦了假證,還搞了輛假警車?”
“警車當然不會假。”
“那你上車的時候怎麼不說抓錯了人?”
“我這不是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待會到公安局,當着領導的面好好說清楚嘛。”
“你還真是考慮周全啊。”
“好了。”孫榮開口打斷道,目光嚴厲地說,“趙建偉,你說我們抓錯了人,那你車後備箱的五萬塊怎麼解釋?本月10號,你突然存進醫院賬戶的五萬又怎麼解釋?”
“你告訴我,在短短的半個月內,你一個出租車司機,哪弄來的十萬元鉅款?"
趙建偉沒想到存進醫院的錢他們也查到了,一時語塞,眼神閃爍道:“我想問一下,我突然賺這麼多錢,不犯法吧?”
孫榮冷笑:“如果錢的來路正當,當然不犯法,可你要是沒法說明鉅款的來源......當然也不犯法,但我們就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你從事非法盈利活動,甚至非法刑事犯罪!”
“然後呢?”
趙建偉忽然問道,他露出疑惑之色,“你們懷疑我犯罪,然後呢?那個,我真的不是很懂啊......如果只是懷疑,沒有任何證據的話,你們警察能給我定罪嗎?如果不能的話,接下來該怎麼處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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