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工廠下班時間,行人匆匆,賀家的門口除了這羣趕着回家的路人,就只有發呆的小傻子。

他託着腮,坐在夕陽的餘暉裏,成爲這下班場景的一部分。

他跟簡秋意見過的傻子不一樣,簡秋意村裏的傻子,整天四處溜達,哪裏有熱鬧往哪湊,可賀敘寧不一樣,他總是安靜地坐在門口發呆。

工廠上班音樂響起時,他就會坐在門口,下班音樂響起,他依舊坐在那。

好像他的人生除了發呆和等待,再沒有別的事可做。

簡秋意遠遠看着,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她自我反省,她是不是對小傻子太過分了?

他就是個傻子,她跟一個傻子置什麼氣?

簡秋意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沙琪瑪,在賀敘寧眼前晃了晃。

這是關玉華昨天帶回家的,簡秋意昨天頭一次喫了沙琪瑪,沙琪瑪很好喫,她想讓賀敘寧多喫點。

賀敘寧回過神,側身看向坐在他邊上,陪他一起發呆的簡秋意。

“沙琪瑪,寧寧都喫膩了!寧寧想喫進口商店的巧克力,不想喫沙琪瑪!”

簡秋意心說,你長得跟進口巧克力似的,嘴上卻哄道:

“寧寧,你還生氣呢?”

“哼。”

“別生氣了。”

“你總搶寧寧的被子,寧寧每天早上醒來時,身上都沒有被子蓋。”

簡秋意總算知道小傻子在氣什麼的,原來一切都是從搶被子開始的。

她有些哭笑不得,“我睡着以後什麼樣,我自己又控制不了。”

“你先是搶寧寧的牀,再是搶寧寧的被子,下一步,你連寧寧的人都要搶走了。”

簡秋意噎了一下,心說,她要搶也得搶個聰明人,她搶傻子幹嘛呢?

??我搶你那高工資的爸媽還差不多。

“這樣吧,今天晚上,我問媽多要一牀被子,咱們分被子睡。”

分被子?那就不用滾成一團了吧?

賀敘寧臉色好了一些。

簡秋意靠近他,手指在他胳肢窩撓了撓,“生氣是小狗!”

“你纔是小狗呢!”賀敘寧脣角彎了彎,“你還搶寧寧牛奶,夾寧寧的肉絲,你還讓寧寧去搶東西,你不是小狗誰是小狗?”

“好,我是小狗!汪汪!”

簡秋意學着小狗撒嬌的樣子,發出嗚嗚的叫聲,手指還在賀敘寧腋窩下撓着。

賀敘寧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簡秋意喜歡小傻子高高興興的樣子,小傻子的笑容乾乾淨淨的,像是下了一夜的積雪,又像沒染塵埃的玻璃球。

倆人關係緩和,簡秋意拿着沙琪瑪往賀敘寧嘴裏塞,賀敘寧抓住她的手臂制住她,倆人打打鬧鬧,笑成一團。

曹愛芳端着一盆大白菜,坐在鄰居們邊上,默默開始摘菜。

笑聲傳來,曹愛芳遠遠瞧見小倆口嬉笑,哼道:

“嫁了個傻子,神氣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爲撿到寶了呢!要我說,她做人也太出風頭了,纔來幾天啊,上躥下跳的。”

鄰居喬嬸子頭都沒抬,“我倒覺得小簡這性子滿好的,敘寧情況特殊,她要是不硬氣些,準得被人欺負。”

胡家媳婦周桂雲正在醃鹹菜,也附和道:

“我聽說躍進前幾天就找敘寧的麻煩,還欺負人家小簡。愛芳,不是我說你,賀廠長和關會計對咱們都客客氣氣的,你應該回去說說你家躍進,讓他別做這麼損的事,說出去丟人。”

曹愛芳一聽這話就急了,“這是誰在背後亂嚼舌根子?我家躍進不是那種人!”

“你家躍進沒少欺負敘寧,”周桂雲意味深長地笑笑,“前幾年,你家躍進還夥同廠外混混,把敘寧推進河裏。”

曹愛芳有些心虛,“那他不是好好的回來了麼?”

“那是人家敘寧水性好,換個不會水的,寒冬臘月掉水裏,早就回不來了。”

曹愛芳見他們幫着賀家說話,心裏一股子氣。

焦躍進是欺負賀敘寧沒錯,可這些年她家老焦像頭矜矜業業的老黃牛,起早貪黑,三班倒,職稱評級卻一直上不去。

國營工人們想要升級,都是要員工們集體投票評選的。

升不上去,工資就拿不高,這一級之間差着不上錢。

說到底,還不是賀建山在背後搗鬼,攛掇廠裏的人,不給老焦升級?

假大度什麼呀!

曹愛芳見鄰居們不順着自己說話,只好端着菜,氣哼哼回屋去了。

簡秋意耳朵貼在牆上,認真偷聽完她們的談話,這孫桂雲和喬嬸子都是個明白人,只這位端着菜盆的曹愛芳不好相處。

“寧寧,曹愛芳是焦躍進的媽媽?”

賀敘寧點頭。

“焦躍進以前也欺負過你?”

賀敘寧繼續點頭,“寧寧七歲的時候,他想騙寧寧去偷廠裏的東西,寧寧沒聽,他想和別人一起揍寧寧,幸好寧寧跑得快。”

“什麼!”簡秋意是個護短的,最聽不得身邊人受欺負,“還有呢?”

“過年的時候,他在寧寧屁股裏塞炮仗,想炸寧寧的小鳥。幸好寧寧把鞭炮拿出來,塞到他棉衣裏,纔沒被炸着。”

簡秋意下意識忽略後一句話。

“他爲了向別人證明寧寧是傻子,就把沙子活在飯菜裏,想騙寧寧喫。”

“他還把寧寧推下水,寧寧差點就一命嗚呼了。”

簡秋意太生氣,以至於沒發現,小傻子竟然會用成語。

她咬牙切齒道:“還有呢!”

賀敘寧低着頭,“他還搶寧寧的錢。”

“有一次,他想把寧寧推進茅坑裏,還好寧寧機智,把他推下去了。”

……

簡秋意氣得夠嗆,伸出一根手指對天發誓。

“這個該死的焦躍進,咱爸是廠長,咱媽是會計,還有咱媳婦,也就是我!我簡秋意是個刺頭,沒有讓你被欺負的份!我會讓他知道,惹惱我是什麼下場!”

賀敘寧抿抿嘴,乖巧地坐在門檻上發呆。

他其實騙了簡秋意,焦躍進雖然愛欺負他,可沒把他推進茅坑,也沒用炮仗炸他小鳥。

這是他編出來的。

剛纔,焦躍進從賀家門口走過,看到他坐在這發呆,原本是想嘲笑他的,不知道想到什麼,忽然變了臉色,見了鬼似的走了。

賀敘寧知道,焦躍進怕簡秋意,而簡秋意雖然總哄自己,卻不是真心對自己好。

他想讓一個總欺負自己的人,去對付另一個總欺負自己的人。

簡秋意偷偷瞄向隔壁那羣人,意外發現焦躍進鬼鬼祟祟地沿着牆根,往隔壁小巷子走。

眼見着天要黑了,焦躍進這是去哪?

簡秋意剛聽了賀敘寧的訴苦,又聽了曹愛芳的那番話,此刻就想找找麻煩。

她衝賀敘寧勾勾手指,笑得很壞,“寧寧,你想不想高興高興?”

……

夜黑風高,焦躍進戴着一條圍巾,立着衣服領子,站在一棵大樹下,鬼鬼祟祟地張望着。

忽然,另一個差不多打扮的年輕人過來了,那人左右看了好幾次,確定沒人,才張開外套,從咯吱窩掏了一包東西出來塞給焦躍進。

焦躍進連忙夾緊咯吱窩,緊張地直咽口水,還把一坨錢塞給了對方。

那人迎着光看清錢的數量,這才夾緊衣服,匆匆走了。

焦躍進正準備離開,忽然眼前一黑,頭上被人套了麻袋,緊接着,劈頭蓋臉的拳頭就砸了過來。

焦躍進以爲自己被人盯上了,嚇得屁滾尿流,頭一低,卻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白球鞋。

昏暗的月光下,那球鞋白的發光,款式也跟大家穿的不一樣。

他們附近這幾家國營工廠,沒人比賀敘寧穿的鞋子更高檔,也沒人比他的球鞋更白。

這傻子有潔癖!

“賀敘寧?”焦躍進試探地喊了一聲。

拳頭忽然停了一半,那人有些意外地問:

“你怎麼知道是寧寧?”

焦躍進氣得把麻袋掙脫開,“我看到你球鞋了!”

“球鞋?”簡秋意瞥了眼賀敘寧的球鞋,沒看出來這球鞋有什麼特別之處,也就是白了點。“寧寧,你怎麼不找個大一點的麻袋?這麻袋太小了,根本擋不住視線。”

賀敘寧搖搖頭,“家裏只有這個麻袋。”

“行吧,下次記得找大點的。”

簡秋意交代完,視線落在焦躍進憤怒的臉上。

他鼻子被打流血了,眼睛也青了一塊,但不是很嚴重。

簡秋意不是很當回事,“回家擦幾天紅藥水就行了。”

焦躍進氣得夠嗆,“簡秋意!你別以爲你是女的,我就怕你!我告訴你啊,我明天就把你們打我的事,上報給朱副廠長!我要讓你喫不了兜着走!”

“你?去舉報我?”簡秋意聽笑了。

“是啊,你們合夥打我,這事完不了!”

“呦,聽着還挺有骨氣。”

簡秋意圍着他轉了一圈,在他鞋邊上撿起那個掉落的東西。

“傻子媳婦,我警告你,趕緊把東西還給我!”焦躍進肉眼可見的慌了,作勢就要去搶。

“不還會怎樣?”

簡秋意身子一躲,要笑不笑地盯着手裏的東西,這外皮是紅色的對聯紙,憑手感,裏頭是一本書。

她把賀敘寧拉到前面當擋箭牌。

“寧寧,你攔着他,我看看,這到底是什麼好東西,讓我們焦躍進同志,大晚上不在家待着,跑出來走街串巷,跟特務接頭似的!該不會是什麼危害國家和人民利益的非法物品吧?”

賀敘寧攔着焦躍進,不讓他過去打擾簡秋意。

簡秋意翻開紅紙,如她所料,裏頭確實是一本書,只是這書有些特別,封面是一個穿泳衣的裸露女郎。

“好傢伙!原來是黃色書籍!”

簡秋意臉皮厚,當時就舉着書在頭頂晃了晃,“大家快來看,焦躍進看黃書!”

“哎呦,祖宗,奶奶!”

焦躍臊紅了臉,急得汗都下來了,“兩位小祖宗,我求你們了!我不去告狀了,還不行嗎?你們把書還給我,我保證,下次見到你們,一定繞道走!”

簡秋意點點頭,作勢把書扔給他。

焦躍進笑着去接,誰曾想,她卻虛幻一槍,手臂把書一夾,轉身就跑。

“寧寧,快跑!”

焦躍進傻眼了,後知後覺去追,可這倆人左拐右繞,很快就把他甩在身後,再也不見蹤影了。

簡秋意拉着賀敘寧一口氣跑到家裏,關玉華看他們氣喘吁吁地進屋,還覺得奇怪呢,怎麼一回來就把門關上。

簡秋意鎖上房門,拉了燈繩,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雜誌。

好傢伙,裏面竟然是一羣□□的外國女人。

簡秋意猛地合上書,隨即瞥了眼跟她頭碰頭的賀敘寧,“你看到了?”

“嗯。”

“這些人沒穿衣服。”

賀敘寧點頭,“女澡堂裏的人也沒穿衣服。”

“什麼?你去過女澡堂?”

“沒有,沒有!”賀敘寧連忙擺手,“寧寧是男的,只能去男澡堂。但寧寧知道,男人在男澡堂裏脫光了洗澡,女人在女澡堂裏脫光了洗。”

簡秋意鬆了口氣,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把書鎖在衣櫃最下面,順道抱了一牀新被子鋪上。

“寧寧,今天打了焦躍進,高興嗎?”

賀敘寧的興奮勁兒還沒滅,他眼睛發亮,興奮地抿脣,“寧寧高興,寧寧下次心情不好,還要打焦躍進!”

簡秋意笑得肚子疼,好一陣子,才止住了。

“好寧寧,作爲報答,你能不能幫我打盆熱水,讓我洗腳?”

賀敘寧遲疑了一下,“寧寧不喜歡勞動。”

“你要是給我打水,我就讓你看小黃書。”簡秋意忽悠道。

“不看就不看,寧寧又不愛看。”

“你竟然不愛看?”

簡秋意心道,還真是個傻子,哪有男人不好色的?

這就跟狗不喫屎一樣稀奇。

“你不看你後悔。”

賀敘寧卻非常傲嬌地哼了一聲,認真地鋪好被窩,躺下休息了。

簡秋意只能自己打水洗腳了。

她坐在牀邊,一邊打量着賀敘寧,一邊慢吞吞洗澡。

好不容易等到賀敘寧呼吸變得勻稱,她腳都來不及擦,溼漉漉的腳直接穿上鞋,偷偷摸摸去了櫃子前,打開櫃子上的鎖,鄭重地把小黃書掏了出來。

簡秋意頭跟賀敘寧一起看總覺得不過癮,有所拘束。

現在黑燈瞎火的,她拿了把手電筒,躲在被子裏,天地俱籟,她只專注於被窩裏小小的自己,以及那本充滿誘惑的小黃書。

她感受到一種喫獨食的快樂。

簡秋意一頁頁翻過來,越看越高興,這小黃書真夠好看的,賀敘寧這傻子竟然不愛看,他不會是摔到根本,沒那方面的想法吧。

簡秋意琢磨不明白,便懶得再想,扔掉書,翻個身繼續睡覺了。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