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本《收穫》靜靜地攤開着,巴金的文章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是一個巨大的、充滿嘲諷意味的謎題。
嘲笑爾等凡人自不量力,居然妄圖解開這個難題。
最後,司齊長長地、帶着無比困惑地吐出一口氣,把雜誌合上,推到一邊,來了個眼不見,心爲靜。
“想不通。”他搖搖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完全想不通啊!《收穫》......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餘樺也泄了氣,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和同樣巨大的疑惑。
他咂咂嘴,嘟囔了一句:“我看啊,這大刊物的事,跟咱們小縣城文化館的事,可能就不是一個路數。人家那叫......叫戰略?叫佈局?叫......左右手互搏,高級!”
餘樺想到了最近熱播的《射鵰英雄傳》裏周伯通的左右手互搏術。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解釋扯淡,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算了,不想了。”司齊甩甩頭,像是要把這團亂麻甩出去,“是福是禍,稿子總歸是發表了,巴老也給了這麼高的評價,這是天大的好事。至於《收穫》那邊怎麼回事......愛咋咋地吧。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裏那點疙瘩,恐怕一時半會兒是解不開了。
"
餘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看了一眼窗外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收穫》,語氣複雜:“行吧,你心大。反正啊,這回你是真出名了,想不出名都難。”
他這話帶着自嘲,也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羨慕,轉身拉開門,走進了黑黢黢的走廊。
司齊坐在昏黃的燈光中,瞅了瞅檯燈下面的《收穫》。他突然覺得《收穫》雜誌的輪廓有些模糊不清。
《收穫》
你們到底唱的哪一齣啊?
翌日。
司向東聽到了文化館的些許風聲。
他簡直難以置信還有這樣的事情,疑惑之下,找到最新一期的《收穫》,快速翻到評論版塊。
《寓言的偉力與敘事的迷宮???評司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司向東眨眨眼,以爲自己老眼昏花。
他把雜誌湊到眼前,鼻尖幾乎貼上紙面。
沒錯,是“司齊”。
也沒錯,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評論作者:巴金。
司向東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拿鑼在他耳邊狠狠敲了一下。
他維持着那個彎腰湊近的姿勢,足足了有半分鐘。
“這…………………………”他喉嚨裏咯咯作響,卻半天沒憋出一句整話。
目光死死釘在那幾行字上,來來回回地掃,彷彿要確認那鉛字是不是印錯了,或者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可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文章裏那些詞兒,“罕見”、“驚人”、“傑作”、“拷問”……………一個個像子彈,射在他腦仁上,生疼。
司向東揉了揉自己腦門,總感覺自己腦門被什麼砸了一下,頭疼。
他想起上午自己叫司齊晚上去家裏喫晚飯。
或許這件事司齊知道,
晚上喫飯的時候,問一問就知道。
這種事只有當事人知道,外人無論如何猜測都搞不懂裏面的彎彎繞。
晚飯時分,燈泡黃澄澄地亮着。
八仙桌上,一碗油光光的東坡肉,一盆雪菜炒筍片,一碟花生米,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青菜豆腐湯,簡樸,但透着家的實在。
廖玉梅正往碗裏盛飯,見司向東拿着本雜誌進來,魂不守舍的樣子,忍不住道:“洗手喫飯了,捧着本雜誌看啥呢?還能看出朵花來?”
司向東“唔”了一聲,把《收穫》放在桌邊,心不在焉地去水缸邊舀水洗手。
“爸,您今兒這是怎麼了?”司若?端着碗筷從廚房出來,她梳着兩根麻花辮,穿着紅色絞花毛衣,眉眼間是少女特有的清亮。
“沒事,就是有點疑惑想了一整天都沒有想通。”司向東擦乾手。
就在這時,司齊到了。
他喊了一聲,“二叔,二嬸,若瑤。”
廖玉梅連忙招呼道:“小齊來了,快坐,坐坐!今兒特意做了你愛喫的東坡肉。
司齊連忙去洗了手,然後幫忙舀飯,“那感情好啊!我可饞這一口好久了!”
“你喜歡就好!”
四人坐到桌邊。
司向東拿起筷子,又放下,終於忍不住,用筷子點了點那本《收穫》,看向正夾了一塊東坡肉往嘴裏送的司齊,“小齊,這到底咋回事?這個事兒我想了一天都沒有想通!”
廖玉梅好奇問:“咋回事?剛纔就見你魂不守舍的。”
“就這個!”司向東索性拿起雜誌,翻到巴金那篇評論,手指戳着標題,“巴老!巴老給小齊寫文章了!在《收穫》上!誇得......嘖,我都不知道咋形容了......”
廖玉梅一聽“巴老”、“《收穫》”,耳朵立刻豎了起來,放下飯碗湊過來看:“哪個巴老?巴金?哎喲我的老天爺!真的假的?”
司若?也好奇地伸長脖子:“我看看,我看看!哥,你真認識巴金啊?”
司齊把肉嚥下去,表情是十二萬分的無辜加無奈:“我不認識巴金啊!”
“這就更奇怪了!”司向東臉上的疑惑更甚,眉頭都擰成了疙瘩,“《收穫》退了你的稿子,回頭,他們主編又把退的稿子誇上了天。這.......這不合邏輯啊!”
“《收穫》拒稿咱們家小齊,是他們沒眼光,等等,你剛纔說什麼?”廖玉梅的筷子掉了。
“噗!”
司若?端起茶瓷缸子正喝水,水又全部都噴回了缸子裏了。
她和廖玉梅大眼對小眼,臉上的神情精彩極了。
比剛剛聽說巴金寫評論文章誇司齊更驚訝。
“真有這麼回事啊?我剛纔還沒有反應過來,我看看,這文章!”廖玉梅也顧不得喫飯了,連忙把雜誌搶了過來,猛瞅了起來,“嘖嘖.....
“媽,我看看,給我看看......”司若跟天鵝一樣,脖子伸的老長,她感覺無趣的高三生涯,似乎又要變得有趣起來了。
“還真是......奇怪了!”廖玉梅嘖嘖稱奇,“快告訴嬸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這一天,被問兩回了,下午餘樺,晚上你們,我比你們還想知道答案呢!”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副“我也很絕望”的表情,把一家人都給說愣了。
司向東皺着眉,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子,嘴裏喃喃:“奇了怪了......沒道理啊......”他咂咂嘴:“邪門,真邪門。大刊物辦事,都這麼......高深莫測?”
廖玉梅給司齊碗裏又來了塊肥瘦相間的東坡肉:“管他呢!反正文章是誇小齊的,這是實打實的好事!來來,多喫點,補補腦子,以後寫出更好的,氣死那些沒眼光的!”
司若?“噗嗤”笑出聲:“媽,您這話說的,好像我哥寫東西是爲了跟誰賭氣似的。”
“你懂啥,”廖玉梅白了她一眼,“人活一口氣!該爭的時候就得爭!”
司齊看着碗裏的肉,又看看一臉關切的二叔二嬸,還有偷笑的小妹,心裏那點糾結和疑惑,忽然就散了不少。
他夾起肉,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對!二嬸說得對!想不通就不想了!有肉喫,有稿費拿,有巴老誇,還想啥?喫飯!
!"
“對!喫飯!”司向東也豁達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散裝白酒,辣得他齜了齜牙,“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啊,小齊這回是露了大臉了!來,碰一個,就當......就當慶祝這糊塗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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