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禮》言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書,六曰九數。

今日的第一課,是射。

教射的夫子是個不苟言笑的中年人,聽高說他的先祖曾是楚國第一射手,能百發百中的養由基。

初見面,這位養夫子送給了含光一張小弓,她能輕鬆的拿在手中,沒有任何負擔,這是一把爲她量身打造的弓。

桑木所制,柔軟堅韌,弓弦要使點勁才能拉開,一拉開,桑木就被撐出一道半弧,一鬆手,蓬草做的矢就飛了出去,飛向天地四方。

太簡單了,含光覺得射箭也不怎麼難,她又拿了幾根箭矢,搭弦射出,飛出幾米遠後才輕飄飄落地。

“高,我現在也學會射了。”她拿起弓箭得意地向高展示。

公子高被逗笑了:“含光,這是蒙童用的弓,當然簡單了,蓬草本身就沒什麼重量,很容易就射出去,等你以後拉一石的弓,就知道射箭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他手裏也拿着一把弓,比含光的要更大也更重,通體玄色,在弓弭、弓淵處用硃砂繪着玄鳥紋。

他隨意取了一支箭,搭弦射出,就射中了掛在枝頭的柿子。

含光看了看自己的弓,又看了看他的弓,頓時覺得自己的弓不好了,對着養夫子說:“夫子,我也要這樣的弓。”

“殿下,您現在還不適合用這樣的弓,”養夫子實話實說,“您力氣太小了,拉不開兩石的弓。”

含光不相信,不試一試,她怎麼會拉不開呢,公子高看出了她執着的想法,將弓遞給她:“小心點,不要弄傷了自己。”

一接過含光就差點倒下,這把弓太重了,弦稍稍陷進指頭就很疼,真是不明白高是怎麼拉開的,還那麼輕鬆,她不想用這把弓了,還是用自己的小木弓好,蓬草箭雖然不威風,可很好玩呀。

把弓還給高,她又拿起桑木弓,蓬草箭又一次飛向了天空。

公子高說:“母親說,我出生時,有射人在門口用桑木弓射蓬草矢,射向天空,代表有遠大志向。”

“你如今射了箭,未來也會有遠大的志向。”

含光不理解:“可我沒什麼遠大志向呀。”

她就想喫喝玩樂,這也算遠大志向嗎。

公子高想做遊俠,也沒有什麼遠大的志向,就說:“就當是個好兆頭吧。”

他這樣一說,含光對射箭愈發熱忱了,又射了一箭,不料風輕輕一吹,那箭矢就改了方向。

輕飄飄落在一個少年的頭上,他高高大大,眉毛又硬又直,長了張倔強不屈的臉,他徑直走到公子高的面前,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不善地盯着他。

他是將閭,也是秦王的公子,比高年長。

“嘿,你要幹什麼?”含光張開手臂擋在公子高面前。

將閭看到她,眉頭一皺,對旁邊的宦者說:“爲什麼她會在這。”

宦者答道:“將閭公子,陛下讓少公主來學室讀書。”

“父王說的?父王爲什麼要一個稚子跟我們讀書,她認字嗎。”

她不認字怎麼了,他看着也不像學習好的,含光在心裏哼聲:“有我在這你不能欺負高。”

“欺負,”將閭嗤笑,“我纔沒欺負他。”

“高,你難道還要躲在一個女童身後。”

公子高把含光推到一邊:“我上回騎射第一,那把弓自然是我的,將閭,做人要願賭服輸。”

“我不認你是第一,那日我染了風寒,狀態不好,比試怎麼能算數。”

八月末小考,公子高以豪釐之差勝了將閭,贏得了一把弓,就是現在他手上拿的這一把,是少府最好的制弓匠人所造,他們遵循古禮,合天地四時之力,於冬時折木,春時處理牛角,夏時搗制筋腱,秋時合弓,是張二石弓,雖不是用於戰場的強弓,也是一把好弓。

將閭愛射,不能接受心儀的弓被別人贏走。

公子高認爲他就是輸不起:“不管如何,我贏了就是贏了,若是你感染風寒,那就跟夫子說不上場,爲何比完又出爾反爾。”

那把弓是公子高好不容易贏的,他可不會讓出去。

將閭早知道他不會讓出弓,就說:“你既然自認爲是第一,那就與我再比一次,若你贏了,我就真得願賭服輸,不再打擾你,可要是你輸了,就要將弓給我。”

公子高:“憑什麼我要和你再比一次?”

“你難道怕輸給我?”將閭反問。

公子高不認爲自己會輸,他比將閭小一歲,但自認爲在射這一道比他要強。

“比就比。”他還沒開口,含光就替他說了,兩個人都看向她,她又說:“不過,你在和他比之前要先和我比。”

“跟你比?”將閭看身高不足五尺的含光,就她這個小不點,怕是連一石的弓也拉不開,“我爲什麼要跟你比?”

“因爲高之前贏了你,他有權利決定要不要跟你比,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你打敗了我,就可以去挑戰高。”

將閭只覺得離譜,看向公子高:“你難道要聽她的?”

公子高見含光對他使眼色,猶豫了一會兒開口:“我聽她的。”

含光得意的揚了揚小腦袋:“看吧,我都說了,你到底答不答應,不答應可就沒機會了。”

將閭不認爲會輸給一個小孩,就算多加一場比試也無關輕重。

含光很滿意:“好,既然我們倆要比,你輸了,就要答應我一個條件,我輸了,我也答應你一個條件。”

將閭夾緊眉頭:“怎麼這麼麻煩。”

“這有什麼麻煩的,不就是口頭幾句話的事。”

將閭只覺得麻煩,希望快點結束,就隨口說了一句:“如果我贏了,我不要你幹什麼,讓我和高比試就行了。”

“真的?你確定。”含光說。

“我確定。”將閭還不至於跟一個小孩子斤斤計較。

含光轉了轉烏溜溜的眼睛:“好啊,那如果我贏了,你就要替我寫作業,所有的作業你都要替我寫,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難也要替我寫,你聽到了嗎?”

他還以爲是什麼,不過是給個五歲的孩子寫作業,給一個小孩寫作業能有多難,果然是個小孩,腦袋裏只想着這些東西,他點了點頭。

含光笑起來:“那我們來比吧,就比射魚怎麼樣。”

她指了指旁邊的水池。

水池不深,光從天井投下,能看到水面之下遊着幾尾黑魚。

“一刻鐘內,誰射的多,誰就贏。”

將閭遲疑了,他從沒射過魚,而且箭射入水中,未必有那樣的威力。

“你難道就想認輸了?”含光歪頭看他。

將閭想也不想就反駁:“不可能,我不會認輸的。”

思來想去,還是同意了,他沒經驗,難道含光這個剛剛學射的小孩就有經驗了嗎。

含光點頭:“那就好,要是你連我也贏不了,又怎麼能去挑戰高呢。”

“那我們三日後就來此地比試。”

“爲何是三日後?”將閭以爲現在就能比了。

“看你好像沒射過魚,我給你時間好好練一練,”含光一副爲他好的模樣,“我們這是君子之試,君子怎麼能趁人之危呢。”

“將閭兄長你一看就沒準備好,那我當然得等你準備好再來比呀,這樣才公平公正嘛。”

將閭愣住,沒想到含光一個小孩會這樣說,他決定了,到時候不會讓她輸的那麼快。

……

自從知道含光重鑄的玩具是一把曲轅犁,少府日日膽戰心驚,生怕天子讓人收了他的官印,將他打入詔獄,遭受各種苦刑。

現在聽說含光這個小祖宗又來了,額頭突突的跳,連忙放下手上的事去找她。

“含光君。”他恭敬地道了一聲。

含光往後退了幾步:“幹嘛叫我含光君。”

“陛下已經下詔封您爲君了,少公主。”

少府還以爲她會很高興,不想表情卻很平靜,不過想到含光還是個孩子,想來也不懂這意味着什麼。

含光卻覺得父王把她當成耕牛了,想要讓牛跑,就得讓牛喫草,哼,當她不知道嗎,這些手段可都是她用過的。

不過含光君這個名字還挺好聽,這個名字比少公主好聽多了,咸陽宮裏有那麼多公主,可天底下就只有一個含光君。

小孩子最喜歡獨一無二的名頭了,就算是含光也不例外。

於是又高興了,哼着小曲在少府的目光中,輕車熟路拐進裝廢棄雜物的內庫,拿了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少府漸漸放心了,看來這次少公主沒什麼驚天動地的想法。

他的官印保住了。

含光帶着一堆雜物回到泉宮,把它們一個個拼起來,用工具把個別的小零件仔細打磨。

第三日,她拿着這個東西去到學室。

把所有人嚇得目瞪口呆。

將閭臉色青了白白了青:“……這是作弊。”

“我哪裏作弊了。”

“用這個難道不是射嗎?”

是,用這個是射,可問題是,你都把弩拿出來了,還比什麼比,將閭氣的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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