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新漢皇朝1834 > 第202章 新奧爾良(7K)

整個密西西比河三角洲幾乎都是爛泥沼澤,只有新奧爾良城所在的區域是一片高出水面堅硬臺地。

新奧爾良是整個三角洲唯一適合建設城市的地方,自然也獲得了得天獨厚的優勢。

新奧爾良在1840年的人口...

張樂行站在王宮正殿外的石階上,暮色正一寸寸吞沒安塔那那利佛的屋脊。風從東面高原吹來,帶着乾爽的涼意,卻裹挾着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腥氣——那是白日裏城門下、宮牆邊滲入青磚縫裏的血,在夕陽餘溫裏蒸騰出的最後一絲氣息。他沒進殿,只讓兩名通事守在門口,自己則靠在一根斑駁的木廊柱旁,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佩刀的鯊魚皮鞘。刀是御賜的,鞘口嵌着一枚銅質蟠龍徽,龍眼用黑曜石點就,冷光幽微,像一雙始終未閉的眼睛。

身後傳來靴子踏在碎石路上的聲響。不是禁軍那種整齊劃一的節奏,而是略帶遲疑、鞋底拖沓的步子。張樂行沒回頭,只將手從刀鞘上移開,垂在身側。

“陛下……不,女王陛下。”他聽見自己聲音低而平,沒起伏,卻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您請。”

梅里納女王獨自走了出來。她沒穿朝服,只裹着一條褪了色的靛藍棉布披肩,赤足踩在微涼的石階上,腳踝纖細得近乎透明。白日裏被刺刀逼迫時的驚惶已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枯槁的平靜。她停在張樂行斜後方三步遠的地方,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遠處漸漸暗沉下來的王宮廣場上。廣場中央,一隊禁軍正用繩索捆紮繳獲的滑膛槍,金屬碰撞聲清脆而空洞。

“你們……不殺我。”她開口,弗朗斯語生硬,尾音微微發顫,卻不是恐懼,倒像久未啓封的陶罐被猝然撬開,內裏積塵簌簌落下,“可你們殺了雷尼哈羅。”

張樂行終於轉過身。他比女王高一頭有餘,目光垂落時,能看清她額角一道淺淡舊疤,像被什麼細小的爪子抓過。“他舉着軍旗衝向城門,”張樂行說,仍用弗朗斯語,字句清晰如刀刻,“旗下聚了八百人。火槍兵列陣,鼓點未歇——這算投降?”

女王喉頭輕輕一動,沒應聲。她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拂過自己左耳垂——那裏本該懸着一枚金環,如今空着,只餘一個細小的孔洞。“他替我戴上的。”她忽然道,聲音輕得幾乎被晚風揉碎,“第一次戴,是登基那日。他說,金環要繫牢,才壓得住王冠的重量。”

張樂行靜默片刻。他想起白日裏那具倒在宮門石階上的屍體:雷尼哈羅仰面躺着,胸前炸開一朵暗紅的花,左手還死死攥着半截斷掉的指揮刀,刀柄纏着褪色的藍布條——正是此刻女王披肩的顏色。

“女王陛下,”他重新開口,語氣未變,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力道,“您有兩條路。一是明日晨起,以梅里納國主身份,頒下詔書,命全島十三部族酋長三日內至安塔那那利佛朝見新主;二是今夜子時前,由您親筆簽署一份《歸順表》,蓋上王璽,交由我軍轉呈大漢天子。詔書是給活人的命令,表文是給死者的祭文——您選哪樣?”

女王猛地抬眼。暮色已濃,她瞳仁深處卻燃起一點幽微的、近乎慘白的光:“祭文?你們要我寫祭文?”

“不。”張樂行搖頭,目光掃過她空蕩蕩的耳垂,“是給您自己寫的。寫了,您還是女王;不寫,您連名字都會被抹去。天子的冊封詔書上,只會寫‘馬達加斯加都護府首任都護’,不會提‘梅里納’三個字。”

女王身體晃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她扶住廊柱,指甲在粗糲的木紋上刮出細微聲響。“都護……”她喃喃重複,舌尖嚐到一絲苦澀,“那我的兒子呢?拉姆波阿西?”

“拉姆波阿西王子。”張樂行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得齊整的素紙,遞過去,“這是鴻臚寺擬的《嗣位考實疏》副本。您看第三頁,第七行。”

女王遲疑地接過。紙頁微涼,帶着墨香與硝煙味混雜的氣息。她展開,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硃批小楷——那是大漢史官慣用的筆法,字字如釘,句句似刃。當視線觸到“誕於先王薨後十一月”幾個字時,她手指驟然收緊,紙頁邊緣瞬間皺成一團。她想繼續往下看,可後面幾行字卻模糊起來,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黑蟲在墨跡間蠕動、啃噬。她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撕裂暮色:“荒謬!我丈夫病中昏聵,連自己兒子的哭聲都聽不見!他怎知……怎知……”

“他不知。”張樂行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像一堵冰牆橫亙在兩人之間,“可天子知。大漢律,嫡庶之辨,重於山嶽。先王薨時,王子尚在襁褓,您卻已設宴慶賀新夫入府——這宴席的菜單、賓客名錄、禮部司存檔的貢品單子,都在鴻臚寺庫房裏鎖着。您以爲,天子派來的,只有刀兵?”

女王踉蹌後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廊柱上,震得檐角一隻銅鈴發出喑啞輕響。她盯着張樂行,嘴脣翕動,卻再吐不出一個字。暮色徹底沉落,最後一縷天光掠過她蒼白的臉頰,照見眼角一道蜿蜒而下的水痕,無聲無息,卻比白日裏所有嘶喊更顯淒厲。

張樂行沒再看她。他轉身走向殿內,腳步聲沉穩如常。剛踏上第一級臺階,身後傳來極輕的“啪嗒”一聲——是那張素紙墜地的聲音。他沒停步,只朝身後伸出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地面虛虛一點。

一名侍立在階下的禁軍立刻上前,俯身拾起紙頁,雙手捧起,遞還給張樂行。張樂行接過,卻沒再看,只將紙摺好,塞回懷中。那動作隨意得如同收起一張廢紙,可紙頁邊緣被他指腹按壓出的深深摺痕,卻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殿內燭火已亮。黃暉坐在主位,面前攤着一卷羊皮地圖,手指正點在島嶼西海岸一處標着“圖萊亞爾”的紅點上。見張樂行進來,他抬眼,眉頭微蹙:“怎麼?談崩了?”

“沒談。”張樂行走到案前,從懷中取出另一份薄薄的冊子,封面印着“馬達加斯加鹽鐵營造局勘驗初報”字樣,“剛從歐洲顧問那兒拿來的。您看看這個。”

黃暉接過翻開,只掃了兩頁,臉色便沉了下來。冊子末尾附着幾張炭筆速寫:一座座依山而建的窯爐羣,煙囪歪斜,爐膛裏堆滿灰白殘渣;一間間低矮工棚,屋頂塌陷,地上散落着斷裂的陶模與凝固的玻璃液塊;最觸目驚心的是一頁標註“北郊琉璃廠”的圖紙——圖上密密麻麻標註着三十處地窖入口,每處旁邊都寫着“存料:硝石三千斤”、“存料:硫磺五百斤”、“存料:鉛錠二百錠”……

“他們……自己煉火藥?”黃暉聲音發緊。

“不全是。”張樂行指向圖紙角落一行蠅頭小楷,“顧問說,硝石和硫磺是從阿拉伯商人手裏買來的,鉛錠是本地礦脈所產。可這些窯爐……”他指尖點在圖紙上幾處扭曲的爐膛結構上,“燒製玻璃的溫度,夠熔化鑄炮的青銅。您看這爐膛弧度,這排煙通道——分明是仿着弗朗斯人《炮匠手札》裏畫的。”

黃暉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案頭的銅哨,用力吹響。尖銳哨音刺破殿內寂靜。門外立刻湧進七八名軍官,個個甲冑未卸,臉上還沾着煙塵。

“傳令!”黃暉聲音如金鐵交擊,“第一團即刻接管王宮西側三座軍械庫,第二團封鎖北郊琉璃廠所有地窖入口,第三團……”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樂行,“張營長,你帶獵兵營,跟我走一趟。”

張樂行抱拳應諾,轉身欲出。黃暉卻突然伸手按住他肩甲:“等等。”他俯身,從案下拖出一隻沉甸甸的檀木匣,掀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十二支烏黑鋥亮的燧發短銃,槍管上蝕刻着繁複的藤蔓紋,扳機護圈卻鑲嵌着細小的綠松石。“繳獲的。”黃暉將匣子推到張樂行面前,“女王貼身侍衛的佩槍。工匠說,槍機簧片用的是本地一種合金,韌度比咱們的鋼還強三分。你挑兩支,夜裏巡營用。”

張樂行沒推辭,探手取出一支。槍體冰涼,握在手中卻異常趁手。他拇指撫過槍管上那圈藤蔓紋,忽然問:“師長,您信不信,這島上有些東西,比火藥更危險?”

黃暉正低頭整理腰間佩刀,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張樂行。燭光映在他眼中,跳動着兩簇幽微的焰。“你說的,是那些喫毒草尋死的人?”

“不全是。”張樂行將短銃插回腰間槍套,金屬扣合發出一聲輕響,“是那些看着別人喫毒草,自己卻把根莖挖出來,曬乾、碾粉、混進鹽罐裏的人。”

殿外,更深露重。一隊巡邏的禁軍踏過宮牆陰影,火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扭曲地攀上斑駁的硃紅宮牆。牆根下,幾株野薔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細刺上掛着未乾的露珠,像一串串冰冷的淚。遠處,安塔那那利佛城中零星亮起幾點燈火,微弱,飄搖,如同沉船甲板上最後幾盞不肯熄滅的油燈。而更遠的東方天際,墨色雲層悄然裂開一道縫隙,一彎慘白的新月正緩緩升起,清輝如霜,無聲覆蓋着這座剛剛易主的王都,也覆蓋着宮牆根下那些無人認領的、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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