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大帆船緩緩降帆停泊。
此地已處外海,船錨長度不能觸底,就不再落錨。
今夜依舊燈火管制,船體和漆黑海面融爲一體。
林淺收拾好六分儀和海圖正出船長室,迎面碰上白浪仔。
“來的正好,隨我上艉甲板。”
林淺當先登上艉甲板,鄭重的將箱子打開,介紹道:“這就是六分儀,用來測量緯度,往後你每天正午、晚間都要測量一次,並記錄在案。”
“我記住了。”白浪仔點頭道。
“對了,會寫字嗎?”
白浪仔搖頭。
林淺突然意識到,教白浪仔航海術也不是那麼簡單,要先從阿拉伯數字教起,而後還要教天體運動規律、地圓說、經緯度的概念、太陽赤緯角的含義等。
想了半天,林淺決定先從最簡單的測量北極星高度角開始教起。
先讓白浪仔“知其然”,然後再“知其所以然”。
林淺將六分儀遞給他,說道:“這東西叫六分儀,是用來測量兩個物體間的角度用的……”
白浪仔雖然書讀的不多,但是人還算聰明,半個時辰,就已經掌握了六分儀的用法。
而後林淺開始教1-9的阿拉伯數字,而後又教十進制。
待白浪仔掌握的差不多,已經到了後半夜。
林淺道:“今天就到這吧,等明天正午時,你再來找我,我教你怎麼測太陽高度角。”
“好!”白浪仔答應一聲。
林淺低頭收拾教具,突然聽到身前“咚”的一聲悶響。
林淺抬頭,只見白浪仔跪在身前,口中道:“多謝六哥。”而後恭敬的磕頭。
林淺連忙將他扶起:“這是做什麼?”
白浪仔臉色誠懇:“我雖然沒讀過書,但也知道尊師重道的道理,六哥既然教我識字、航海,就當受我一拜。”
林淺聽了這話,微微一愣。
老實說,他是用老師傅帶學徒的隨意態度教白浪仔的,沒想到低估了古人尊師重道的程度。
林淺笑道:“兄弟之間不行這些虛禮,心裏有就是了。”
白浪仔不善言辭,不知該怎麼接話,只是道:“該拜的……”
林淺收拾好六分儀,交給白浪仔,而後拍拍他的肩膀:“這東西從此就給你保管,此物非常重要,不可輕易示人。”
“嗯,知道了。”白浪仔重重點頭。
“行了,回去睡覺吧,替我把何塞叫來。”
白浪仔沒動,猶豫着開口:“六哥,我想求你件事。”
林淺語氣輕鬆:“什麼求不求的,有事直說就是。”
“我的分紅不要銀子,全換成貨倉裏的珍珠,行不行?”
“當然可以,只是你又不是娘們,要那麼多珍珠做什麼?”林淺半開玩笑的說道,其實他心中已隱約明白了原委。
白浪仔沉吟片刻,走到船舷邊,望着漆黑大海,聲音飄忽:“六哥,你知道採珠戶嗎?”
歷代中原王朝都對珍珠需求量極大。是以,南海一帶的珍珠產地,就有人以潛水採珍珠爲生。
這是個極其危險的活,低溫、窒息、水壓、水下動物隨時都有可能要了採珠人的命,所以百姓不是走投無路,一般不會鋌而走險,僅憑民間採珍珠,供應量不足。
於是,大明就專門設了一種民籍??珠民,俗稱採珠戶,世代承襲,不得轉業。
珠民以珍珠爲賦稅,每年要定量上繳,違者處刑。
林淺對細節瞭解不多,只零星記得幾句感嘆其生活艱苦的詩句。
諸如:“一顆鮫人淚,萬千珠奴血”、“皇宮鮫人淚,海中溺亡奴”之類。
林淺倚靠船舷,示意白浪仔詳細講講。
白浪仔緩緩開口,雖然語氣平淡,但簡直是字字泣血,聽得林淺頭皮發麻。
大明朝廷對採珠戶極其苛待,可以說就沒把採珠戶當人看。
首先,珠民賦稅極重,每戶每年需繳下等珠四十兩,中等珠二十兩。
其次,朝廷對採珍珠區域有嚴格限制,謂之“珠池”,只許珠民在珠池內採珠。
但幾百年下來,這些珠池早被採的幾乎耗盡,別說珍珠,就連珊瑚都快死絕了。珠民不得不冒着“盜採”的風險,去更遠的外海,下更深的水。
大部分珠民,需得一年四季天天下水,泡的手爛腳爛,才能勉強採足數。
要知道,即使是廣東海水,冬季也冰冷刺骨,爲湊足賦稅,只能用人命下海去填。
最後,朝廷還要定期發“採珠徭役”,時間常在深冬。
一場大役,溺死凍斃者十之八九,浮上的屍骨能鋪滿整片海面,惹得羣魚爭相啃食。
這種人間慘劇,還不是偶有幾次,而是時有發生,有時一年就兩三次。
至於珠民社會地位卑賤,被人看不起,不能讀書科舉等,與性命相比,倒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珠民能活着就已不易,更別提攢下什麼財產,自然買不起房屋,只能像?民一樣在海上生活。
久而久之,官府也就把?民、珠民混爲一談。
反正對士大夫來說,二者一樣,都是賤民。
在大明,牛馬暴亡,尚要追查問責。
賤民就是死成屍山骨海,士大夫也不會正眼瞧一眼。
而白浪仔家不巧,就是這樣一戶珠民,他家裏原有七口人,現在死的就剩三個。
母親體弱已不能下海,採珠主要由姐姐做,白浪仔只在夏天下水。
倒不是白浪仔怕冷,其實是因爲男子身上脂肪少,冬天下水用不了多久就會凍死,而女子抗凍才能在冬天採珠,男子冬天大多外出跑船,其他珠戶也都如此分工。
這也是林淺能在青萍號上結識白浪仔的原因,他穿越來時,正是冬天,如果沒有劫船這檔子事,白浪仔在三月前就應該已經回家了。
聽了白浪仔心平氣和的描述,林淺只覺得胸中一陣怒意翻騰,只覺得人性再惡,也該有個限度。
世上怎麼會有人,能一邊看着屍骨盈海的慘狀,一邊心安理得的伸手要珍珠。
林淺深吸口氣,儘量維持着語氣平靜,問道:“所以你要把分紅換成珍珠,是爲了給家人交稅?”
“嗯。”白浪仔點點頭。
林淺現在明白,白浪仔小小年紀爲什麼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了。
“好,想換多少便換多少。”林淺頓了頓,“不過,珠民之苦,不是因珍珠太少而造成的,拿珍珠喂那些狗官,這是抱薪救火。”
白浪仔神色困惑,他沒讀過書,不太明白林淺說的什麼意思。
林淺壓下情緒,淡淡道:“終有一日,我會讓珠民脫離苦海……你回去吧,幫我把何塞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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