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桃源村內,近20位藝人,在各處勞作,歡聲笑語。
《世外桃源》這檔節目,這幾天的熱度,徒然走高。
孟子藝在溜雞,嘴裏哼唱着歌曲。
章若南託腮發呆中。
作爲李深組10...
田希薇沒回屋,卻也沒睡。
她坐在自己房間飄窗邊,膝蓋上攤着劇本,檯燈暖黃的光暈只籠住紙頁一角。窗外月光清冷,把桃源村靜默的屋檐、竹籬、池塘邊緣都染成銀灰。她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劇本封皮——那上面沒有署名,只有手寫體《隱祕的角落·舞臺劇版》八個字,墨跡沉穩,力透紙背。
她翻到第一頁,不是劇情,是李深用鉛筆在頁眉空白處寫的一行小字:“徐靜不是‘受害者’,她是張東昇黑化路上唯一一面未被擦淨的鏡子。”
田希薇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
鏡子裏照見什麼?不是血,不是刀,不是山崖邊懸空的手。是婚禮錄像裏,張東昇笑着挽起她手時,袖口微微滑落一截手腕——青筋微凸,指節繃緊,像一張拉滿卻無聲的弓。
她忽然想起直播結束前,李深在音樂屋裏說的那句:“舞臺劇第一幕,就弄名場面。”
不是殺人,不是墜崖,不是“一起爬山嗎”的毛骨悚然。
是笑。
是穿着定製西裝、打着蝴蝶結領結、站在鮮花拱門下,對着鏡頭說“I do”的那個男人,嘴角弧度精準得如同尺規畫出,而瞳孔深處,卻像兩口枯井,連倒影都吸不進去。
田希薇輕輕吸了口氣,把劇本合上,抱進懷裏,像抱着一塊剛從冰窖裏取出的玉石——涼,硬,沉甸甸壓着心口。
她赤腳踩過木地板,推開隔壁房門。
李深沒睡。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三臺設備:一臺筆記本正在剪輯《今天你要嫁給我》的MV分鏡,一臺平板循環播放《小白船》不同年代的童聲版本,第三臺手機屏幕幽幽亮着,是V博後臺實時數據——#徐靜求婚郭齊林#話題閱讀量已破12億,轉發超800萬,評論區90%都在問:“DT和Jolin到底是誰?”
他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只伸手按了按太陽穴,聲音很輕:“你再唱一遍副歌。”
田希薇沒猶豫,走到他身後,對着他耳側,低聲唱:
“聽你說,手牽手,一路到盡頭……把他一生交給你。”
尾音落下,李深終於轉過頭。燈光下,他眼底有紅血絲,但眼神清醒得近乎鋒利。
“錯了一個音。”他說,“‘交’字,你用了氣聲,太軟。徐靜這時候不能軟——她正把整個家族的命運,親手放進張東昇掌心。那不是託付,是交付祭品。”
田希薇怔住。
她下意識想反駁:可徐靜是愛他的啊,至少在那一刻……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爲李深已經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打印稿——是《隱祕的角落》原著小說某章的複印件,頁邊密密麻麻全是鉛筆批註。她目光掃過其中一段,心口猛地一縮。
那是張東昇第一次動手前夜的描寫:
> 他站在浴室鏡子前刮鬍子,刀片劃過下頜,一道細血線蜿蜒而下。他盯着鏡中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霧氣浮在玻璃上,三秒後就散了。他沒擦血,任它幹在皮膚上,像一枚暗紅的印章。
而李深在這段旁邊批註道:【此處刪。舞臺劇不用血,用靜。用徐靜睡着後,張東昇獨自站在陽臺,數對面樓棟亮着的燈——共十七盞。他記住每一盞的位置,像記住十七個將死之人的名字。】
田希薇喉嚨發緊:“你……什麼時候改的?”
“昨晚直播切信號後。”李深關掉平板,《小白船》童聲戛然而止,“我重寫了第三場戲。把‘爬山’提前到第二幕結尾。第一幕收束在婚禮錄像播放完,全場燈暗,只剩一束追光打在徐靜臉上。她沒說話,只是慢慢摘下左手婚戒,放在鋼琴鍵上。C4音顫了一下。”
田希薇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見了——不是畫面,是感覺。那枚戒指落在黑白琴鍵上,金屬冷光刺眼,而徐靜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像一道即將閉合的閘門。
“爲什麼是C4?”她問。
李深抬眼,目光沉靜:“因爲《今天你要嫁給我》主歌第一個音,就是C4。整首歌的幸福基音。現在,它成了葬禮鐘聲。”
田希薇沒說話,只慢慢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窗外風動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碎的低語。
“你怕觀衆看不懂?”她終於開口。
“不怕。”李深搖頭,“怕他們看得太懂。怕新人聽了這首歌,在婚禮上笑得越甜,十年後離婚時,越恨這首歌。”
田希薇心頭一震。
她忽然明白他爲何執意刪掉徐靜出軌線,爲何把“贅婿”改成朋友一句玩笑、他自己一聲自嘲——他不要因果報應式的惡,他要溫水煮蛙式的崩塌。所有伏筆都埋在糖霜裏:婚紗裙襬繡着雲紋,雲紋暗線卻是扭曲的藤蔓;喜糖盒底印着“百年好合”,放大十倍,字縫裏藏着“永失我愛”四字篆體。
“所以……”她聲音很輕,“你讓我演的,從來不是徐靜。是徐靜鏡子裏的張東昇。”
李深笑了。那笑容溫潤如初,可田希薇竟在那一瞬,脊椎竄起細微電流——她看見了,就在他眼尾微揚的弧度裏,一絲極淡、極冷的倦意,像雪線之上,終年不化的薄霜。
“對。”他說,“你是他唯一允許照見自己的鏡子。也是他最後,親手打碎的那面。”
兩人靜了片刻。
院外忽然傳來窸窣聲。孟子藝探進半個身子,睡衣領口歪斜,頭髮亂糟糟紮成揪:“哎喲,你們倆大半夜不睡覺搞學術研討呢?我剛刷到一個熱搜——#徐靜李深劇本圍讀會現場照#,底下全在扒你倆站位圖!說你靠他肩膀上記筆記,他手指都快戳你臉上了!”
田希薇一愣,下意識摸臉。
李深卻已起身,順手抄起桌上一張A4紙——正是剛纔那頁劇本批註。他朝孟子藝晃了晃:“看清楚,這是孟老師指導我改臺詞的痕跡。她用紅筆寫的‘此處徐靜該冷笑’,我改成了‘該垂眸’。專業,嚴謹,毫無曖昧。”
孟子藝湊近一看,果然紙角有鮮紅批註,字跡凌厲,力透紙背。她眨眨眼,噗嗤笑出聲:“得,是我格局小了!不過狗哥,你這字練得可以啊,比你寫歌詞還工整!”
李深把紙摺好,塞進她手裏:“送你。留個證據。”
孟子藝剛轉身,又想起什麼,回頭:“對了希薇,周朋棟說他夢見張東昇了!夢裏你倆在爬山,他一直往前走,你跟在後面,怎麼喊他都不回頭。結果他一轉身——”
“——長了你的臉。”田希薇接上。
孟子藝瞪圓眼:“你怎麼知道?”
李深淡淡道:“因爲他睡前反覆聽《今天你要嫁給我》副歌,循環到第七遍時,我把‘明天就會可惜’那句,替換成‘明天就會是你’。”
孟子藝:“……臥槽。”
田希薇卻沒笑。她望着李深,忽然問:“你改過多少遍?”
“哪句?”
“所有。”
李深想了想,從抽屜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袋。倒出來,是厚厚一摞便籤紙,每張都密密麻麻寫滿字,邊角捲曲泛黃,有些還沾着咖啡漬、茶漬、甚至一點乾涸的番茄醬。
“第一版,徐靜是律師,張東昇殺嶽父後,她替他做無罪辯護,庭審現場崩潰。”
“第二版,徐靜是心理醫生,張東昇是她病人,她早看出他病態,卻因同情與好奇,一步步縱容。”
“第三版,徐靜根本沒死,她假死脫身,十年後以新身份歸來,在張東昇任教的學校當音樂老師……”
他一張張翻着,語氣平淡,像在盤點超市貨架。田希薇卻越聽越靜——這些廢稿裏,沒有一個徐靜是無辜的。她們或清醒,或貪婪,或懦弱,或冷酷。她們不是祭品,是共謀者,是火種,是懸崖邊上,主動鬆開張東昇手指的那隻手。
“爲什麼都扔了?”她問。
李深停頓兩秒,把最後一張便籤翻過來。背面是鉛筆塗鴉:一座山,山腰有條小路,蜿蜒向上,盡頭消失在雲裏。雲層之下,站着兩個小小的人影。前面那個穿西裝,後面那個穿白裙。白裙人影抬起手,指尖幾乎觸到西裝人影後頸——卻永遠差一毫米。
“因爲太聰明的徐靜,會讓觀衆原諒張東昇。”他聲音很輕,“而我要的,是讓他們看完戲,走出劇場,看見路邊一對新人牽着手,忽然胃裏發緊,想問對方一句:‘你真的瞭解我嗎?’”
田希薇久久沒說話。
窗外,東方天際已透出極淡的青灰。晨光將至,黑暗最濃。
她忽然起身,走到李深書桌前,拿起他常用的那支黑色簽字筆,在劇本扉頁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下四個字:
**鏡中之獄**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又像鐐銬輕碰。
李深沒阻止。他靜靜看着,直到她寫完,才伸手,將那頁紙小心撕下,夾進自己隨身攜帶的硬殼筆記本裏。本子內頁,早已貼滿各種剪報、速寫、樂譜碎片——最中間一頁,是田希薇三個月前在節目裏即興哼唱《小星星》的音頻波形圖,旁邊標註:“此處可埋兒歌BGM伏筆,3.2秒後切入《茉莉花》變調。”
田希薇看着他動作,忽然說:“明天錄音,那首兒歌,我來配和聲。”
李深抬眼。
“不是主唱,是背景音。”她解釋,“小孩們唱主旋律,我混在合唱團音軌裏,用氣聲墊底。像……像徐靜死後,還留在張東昇耳膜上的餘響。”
李深凝視她三秒,忽而頷首:“好。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得先學會,用喉音唱‘啦’,而不是用胸腔。”
田希薇笑了。這次笑得真實,眼角彎起,像初春解凍的溪流。
她沒答話,只輕輕張開嘴,氣息下沉,喉結微動,一個極輕、極薄、帶着金屬震顫感的“啦——”字,如遊絲般飄出。
窗外,第一縷晨光終於刺破雲層,金線般劈開夜色,正正落在她半邊臉頰上。明暗交界處,那道光影鋒利如刃。
李深沒說話,只伸手,將桌上那臺正循環播放《小白船》的平板,輕輕合上。
屏幕暗下去的剎那,整個房間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無人察覺的縫隙裏,悄然完成了一次精密咬合。
而桃源村外,城市尚未甦醒。千萬部手機屏幕卻已在黑暗中次第亮起——有人轉發那條V博,有人下載《今天你要嫁給我》,有人截圖婚禮視頻裏新人相擁的瞬間,配文:“原來DT和Jolin,是我們自己。”
沒人知道,就在方纔那個凌晨,有兩個人,在一盞檯燈下,用一支筆、一張紙、一個音符,悄悄改寫了某個故事的結局。
不是救贖。
是更深的,更溫柔的,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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