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自戕

“烏蘭？”劍蘭這纔回想起來，從昨天傍晚開始就沒有見過烏蘭了。因爲昨天埋進淺坑裏的石頭還有些溫熱，她們光忙活着照顧嶽綺雲，倒是把烏蘭給忘記了。

“烏蘭一夜都沒有回來，不知道去哪兒了。”劍蘭有些愧疚地回答。

“你不用擔心它，這樣的大雪天兒是它最喜歡的，烏蘭應該沒事兒。”嶽綺雲看了看堵在門口的巴圖一眼，那小傢伙正舔着鼻子，回味着黃羊肉的美味，一點兒沒有爲自己母親擔憂的樣子，隨即放下心來。

“周將軍讓我告訴您，龍虎衛分成三個小隊，出去尋找購糧隊伍去了，讓您不要擔心。”劍蘭又端來一碗冒着熱氣的湯藥，一邊輕輕吹着熱氣，一邊說道。

“劍蘭，小姐剛剛醒過來，你就讓她消停些吧！”羅蘭不滿地埋怨，接過了藥碗，先用湯匙舀了一口嚐了嚐溫度，才一口口地喂嶽綺雲喝下，輕聲細語地道：“這藥有些苦，如今咱們這裏也沒有蜜餞果子，小姐將就着喝吧。”

劍蘭愧疚地看了眼嶽綺雲，默不作聲地看着她喝藥。

喝完了苦苦的湯藥，在羅蘭的服侍下重新躺了下來，嶽綺雲側身看着劍蘭說道：“等周郎將他們有了消息，一定要告訴我。現在不比往日，能不能度過這個寒冬，找到購糧隊是最關鍵的。”

“奴婢曉得的。”劍蘭點頭，把手探進熊皮下面試了試，感覺到那些石頭已經冷卻，拍拍手上的塵土走出了氈房。

沒一會兒，她就帶着幾個士兵進來，重新把淺坑裏的石頭換成了燒得滾燙的石頭後，和劍蘭一起服侍着嶽綺雲重新躺下。

剛喝了熱乎乎的羊肉羹，身子下面又有熱氣烘着，嶽綺雲才感到身上又了些熱乎氣兒。也許是藥性的作用，昨天那透骨的冰寒一點點散去。

雖然她還是想接着睡會兒，畢竟睡着了就會暫時忘記現實中的煩惱。然而，她經過了一天一夜的昏睡，也確實是睡不下去。

身體溫暖了，腦子也跟着轉悠了起來。昨天發生的種種又湧上了心頭。

一想到那孩子，嶽綺雲心頭莫名地煩躁起來！

元烈對自己的厭棄，整個烈焰族人對自己的敵意

她是堂堂的天下第一名將的女兒啊，如今卻淪落到跟草原田鼠喫一樣的糧食，同草原野狼爭奪黃羊！而這一切苦難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腹中孩兒的父親！

嶽綺雲從小就心高氣傲，怎能容忍自己爲這樣無情無義的男人生兒育女？

她越想越是憋屈，忽地坐了起來，一把掀翻了蓋在身上的狐皮大氅，在劍蘭反應過來之前，她就已經箭一般地衝去了氈房。

“小姐！”兩個丫鬟慌忙追了出去，劍蘭則是拼了命地尾隨着嶽綺雲，一前一後地衝出了山谷。

“汪汪！”很少叫喚的巴圖忽然奶聲奶氣地咆哮一聲，緊跟在劍蘭身後，飛一般地追了出去。

“小姐快回來，您這要做什麼？”羅蘭沒有武功，只有站在雪地上跺腳着急的份兒，她拼命抹着眼淚，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都怪她們，做爲貼身的丫鬟，居然沒有注意自家小姐的月事。自從到了這燕北草原，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不但是自己主人，就連她們都活的戰戰兢兢，生怕稍有不慎給嶽綺雲惹上禍事。

可即便是這樣，她們最後也沒有逃脫被烈焰族人陷害的命運，被拋棄在這冰天雪地裏。

嶽綺雲將輕功運到了極致，她一邊跑，一邊用力地打着自己的小腹。

“我不要懷孕，不要給那個人渣生孩子！”她哭喊着，任狂風帶着巴掌大的雪花衝進嘴裏。她就像一頭受傷的猛獸做着最後的掙扎，在雪地裏發足狂奔。

“我不要他，不要——！”她越跑越快，時不時地高高躍起，再重重落下！

風雪中，一個衣衫單薄的纖瘦人影忽上忽下地飛奔。曠野的凜凜狂風中，不時傳出女子憤怒的嘶吼。

折騰了不知多久，畢竟她沒喫多少東西，且又睡了這麼久，全身的肌肉發軟，虛弱感很快控制了她的身體，嶽綺雲的腳步開始踉蹌了起來。

“小姐，您別跑了！”劍蘭遠遠地跟在她的身後，運足的力氣追着那單薄的身影。“您的身體，還”

劍蘭不敢再說了，她猛然明白了嶽綺雲爲什麼自虐般地在雪地裏狂奔——她不想要那孩子！

“巴圖，快跑啊！”劍蘭驚慌失措地對身邊的巴圖喊道：“快去攔住她！”

“汪汪——！”巴圖大叫了一聲，像只黑豹一樣向前衝去。雖然它還是隻小奶狗，但是因爲體型的緣故，外表已經彪悍得跟普通獒犬差不多了。

嶽綺雲的身體越來越軟，雙腿卻又重逾千鈞，她放慢了速度，淚水成串地滾落。還沒落地地上，已經被凍成了一粒粒冰珠。

終於，巴圖追上了她。它身體一躥，擋在了嶽綺雲的前面。

嶽綺雲腳下一滑，身體踉蹌着整個人撲倒在巴圖身上。

“爲什麼，爲什麼啊——！”她跪在雪地上，仰頭對着漫天的雪花大聲嘶吼，想要把滿腔的不甘和委屈吼出來似的。

四野茫茫，天地間只有飄飄揚揚的雪花，好像是上天對她聲聲質問的回答。

“小姐！”劍蘭隨後趕到，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衣衫單薄的嶽綺雲，撕心裂肺的哭聲很快就被狂風吹散。

巴圖圍着她們二人團團亂轉，急得又汪汪大叫着。

不久之後，一羣黑衣漢子隨後趕來，是留守在山谷裏的龍虎衛，他們一直跟在劍蘭身後，卯足了力氣纔沒有把人給追丟。

“請公主保重！”十幾個穿着黑色勁裝的漢子齊刷刷地跪在嶽綺雲周圍，爲首的校尉正是王大虎。他單膝跪地，汗水順着額角滑下，身上因爲拼命奔跑而顯得熱氣騰騰。

“請公主保重！”十幾個大漢齊聲大吼，臉上帶着濃濃的憂色。

“請公主保重啊！”劍蘭一頭磕在地上，發出砰砰的聲音。

荒莽空曠的雪原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乞求聲。

此時，嶽綺雲不但是他們的主子，還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是這一羣人的主心骨。

風呼嘯着，雪花旋轉着，將這曠野上的一行人團團圍住。高遠的天空好像看不得這樣悲壯的畫面，撒下更多的雪花，隔絕在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