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科幻小說 > 廢墟探險家 > 第215章 聖經裏的名單

瀰漫着胡辣湯香氣的餐車裏,柳芭正坐在獨屬於她和虞娓娓以及白芑三人的餐桌邊,享受着剛剛出鍋的水煎包和胡辣湯。

在她的腳邊,還蹲坐着兩隻水哈喇子已經流淌了一地的狗子。

在有美食的前提下,柳芭是...

風沙在黎明前最沉的那刻悄然退去,像一隻疲憊的巨獸緩緩合上了嘴。灰濛濛的天光從雲層裂隙裏漏下來,稀薄卻執拗,照在車隊揚起的尾塵上,竟浮出一層近乎病態的金邊。白芑踩着車門踏板跳下烏拉爾,靴底碾碎了一小片凍得發脆的鹽鹼殼,咔嚓聲清脆得刺耳。他沒急着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眯眼打量那幾輛停得整整齊齊的重卡——車頭燈還亮着,暖黃的光暈在漸亮的天色裏顯得格外固執,像幾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索尼婭已經快步迎了上來,軍大衣領子豎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泛着血絲卻異常清亮的眼睛。“他們來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近乎繃緊琴絃的剋制,“四輛車,十二個人。帶頭的是伊萬·彼得羅維奇本人。”

白芑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抬手朝後揮了揮。列夫立刻會意,吹了聲短促的口哨。原本散在車隊周圍警戒的棒師傅、噴罐、冬妮婭等人迅速收攏,不動聲色地將兩輛烏拉爾卡車斜斜橫在了車隊前方,車斗高高翹起,像兩道臨時壘起的矮牆。這動作沒有威脅的張揚,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邊界感——不是防備,是劃線。

重卡緩緩駛近,在距離五十米處停下。車門幾乎同時打開,十二雙軍靴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咚”聲。爲首那人身材高大得近乎誇張,肩寬得能扛起一扇門,臉上縱橫交錯的舊傷疤在微光裏泛着暗紅,左眼是隻冷灰色的義眼,正無聲地掃過白芑身後的每一輛車、每一個人,最後釘在白芑臉上。他沒穿軍裝,只是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但釦子一顆不落,系得嚴嚴實實。

“白芑先生。”伊萬開口,俄語平直,沒有起伏,像一塊被風沙打磨多年的鐵砧,“你比我想象中……更年輕。”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白芑肩頭,落在他身後那扇尚未完全合攏的烏拉爾車廂門上——門縫裏,隱約可見北野隆史被捆得嚴嚴實實、頭套蒙得密不透風的身影一角。

白芑沒接那句關於年齡的話,反而笑了,笑得輕鬆又隨意,彷彿眼前站着的不是傳說中在西伯利亞凍原上親手絞死過三十七個叛徒的“灰狼”,而是一個剛下班順路來串門的老鄰居。“伊萬先生,您這身打扮,倒像是剛從哪個廢棄礦坑裏鑽出來,準備修鍋爐的。”他抬手指了指對方袖口的磨損,“這活兒,我們這兒正好缺個老師傅。”

伊萬那隻有神的右眼微微眯起,義眼卻紋絲不動。他沒笑,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做了個極其簡單的手勢。他身後一個戴着無框眼鏡、斯文得像個大學助教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手裏捧着一個扁平的黑色金屬箱。箱子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只在角落蝕刻着一枚極小的、扭曲的蛇形徽記。

“這是你的‘鍋爐’。”伊萬的聲音依舊平板,“裏面是‘燃料’——三十七份原始實驗數據備份,涵蓋所有已知毒株的基因序列、傳播路徑模擬、抗藥性突變譜。包括……你們剛從提煉廠帶出來的那份。”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精準地刺向白芑,“還有‘點火器’——一套完整的、可離線運行的病毒合成儀核心模塊。它不聯網,不上傳,不自毀。只要通電,就能復刻。”

白芑臉上的笑意沒變,但眼神深處,那點懶散的光卻倏然沉了下去,像一口深井突然封了蓋。他沒伸手去接箱子,只是側身讓開半步,朝身後輕喚:“柳芭。”

話音未落,一道纖細的身影已從烏拉爾駕駛室裏靈巧地躍下,落地時連一點聲響都未曾驚起。柳芭奇卡穿着那件綴着蕾絲邊的淺灰羊毛衫,頭髮扎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還帶着點沒睡醒的懵懂,可當她的目光落到那個黑箱子上時,那點懵懂瞬間被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取代。她甚至沒看伊萬一眼,徑直走到箱子前,伸出戴着薄紗手套的手,指尖輕輕拂過箱子冰冷的表面,然後,毫不猶豫地掀開了箱蓋。

裏面沒有炫目的藍光,沒有精密的電路板。只有一疊邊緣齊整的厚實紙張,和一個巴掌大小、佈滿散熱孔的銀灰色金屬盒。紙張是啞光的,每一頁都印着密密麻麻的鹼基對序列和複雜的三維結構圖;金屬盒則安靜地躺在絲絨襯墊上,側面蝕刻着一行細小的拉丁文:*Ignis non ex machina, sed ex scientia.*(火焰非生於機械,而生於知識。)

柳芭奇卡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她拿起最上面那張紙,目光飛快掃過,隨即抬眼,看向伊萬,聲音清脆得像冰凌相擊:“序列正確。合成模塊……是初代‘普羅米修斯’原型機的核心。你們……把它拆了?”

伊萬那隻有神的右眼終於有了點微不可察的波動,像冰面下湧過一道暗流。“拆了。”他承認得乾脆,“零件散裝,需要重新校準。但這‘火種’,足夠點燃新的篝火。”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子踩碎了一小塊冰碴,“白芑先生,你燒掉了一座實驗室。很好。但火種,永遠比灰燼更難消滅。”

白芑終於動了。他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裏,卻沒點。他只是用拇指反覆摩挲着菸捲粗糙的濾嘴,目光在伊萬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逡巡,最後,落在對方那隻冰冷的義眼上。“伊萬先生,”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呼嘯的餘風,“您說火種難滅。可您知道草原上最厲害的火是什麼火嗎?”

伊萬沒答,只是沉默地等待。

“是野火。”白芑吐出四個字,菸捲在他脣間微微顫動,“燎原的野火,燒得最狠的時候,連草根都要焦黑。可燒完之後呢?”他抬手指了指遠處那片在微光中顯出輪廓的、廣袤得令人窒息的森林,“新草,總從焦土底下鑽出來。比以前,更韌,更密,也……更難拔。”

他叼着煙,不再看伊萬,而是轉向柳芭奇卡,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晚飯喫什麼:“柳芭,這‘火種’,你打算怎麼處理?”

柳芭奇卡的目光還黏在那疊紙上,指尖無意識地捻着紙角,聞言,頭也不抬,只哼了一聲,帶着點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驕矜:“當然是……帶回我的實驗室。”她終於抬起了頭,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裏,此刻燃燒着一種近乎純粹的、學者式的火焰,“我要把它‘種’進我的土壤裏。看看……它到底能長成什麼樣子。”

伊萬沉默了。他那隻義眼的瞳孔似乎收縮了一下,那冰冷的金屬光澤裏,第一次映出了某種類似審視、甚至……是評估的意味。他沒有反對,只是緩緩點了點頭,像一個古老部族的首領,認可了另一支新興力量的誕生權。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規律的“滴答”聲,從那輛載着北野隆史的烏拉爾車廂裏傳了出來。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這片凝滯的空氣。

白芑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醒了。”索尼婭低聲說,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白芑沒說話,只是朝車廂方向抬了抬下巴。列夫立刻心領神會,快步走過去,粗暴地拉開車廂門。一股混合着汗味、血腥氣和濃烈消毒水味的濁氣撲面而出。北野隆史被解開了頭套,臉色慘白如紙,嘴脣乾裂出血,眼睛因強光刺激而本能地眯成一條縫,但那眼神裏卻不再是初時的恐懼與諂媚,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近乎瘋狂的平靜。他胸前的防護服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面貼着皮膚的一塊微型液晶屏,屏幕正幽幽地亮着,上面滾動着一行行細小的、不斷刷新的綠色代碼——正是那“滴答”聲的來源。

“他在傳輸。”柳芭奇卡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帶着一種發現獵物陷阱的銳利,“實時加密,信道……是衛星。”

白芑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他沒看伊萬,也沒看北野,只是側過頭,對一直沉默立在旁邊的鎖匠說:“鎖匠。”

鎖匠一直垂着眼,像一尊石雕。聽到召喚,他眼皮都沒抬,只是一隻手緩緩探進自己鼓鼓囊囊的工裝褲兜,再拿出來時,掌心裏躺着一枚指甲蓋大小、泛着幽藍冷光的微型干擾器。

“斷掉它。”白芑說。

鎖匠點頭,手腕一抖,那枚幽藍的微光便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流影,精準地射向北野隆史胸前那塊閃爍的屏幕。沒有爆炸,沒有火花,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啪”聲。屏幕上的綠光瞬間熄滅,滾動的代碼戛然而止。北野隆史身體猛地一震,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瀕死般的嗬嗬聲,眼球痛苦地向上翻起,隨即,整個人像一袋被抽空的麪粉,軟軟地癱倒在車廂冰冷的鐵板上。

死寂。

只有風,卷着細雪,打着旋兒,從衆人腳邊無聲掠過。

伊萬那隻義眼,第一次,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向了白芑。那金屬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終於徹底沉了下去,又或者,真正浮了上來。

白芑卻只是低頭,看着自己剛剛點着的那支菸。菸頭明明滅滅,在微光中,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帶來一陣灼痛,卻又奇異地熨帖。他抬起頭,迎上伊萬的目光,嘴角再次彎起那個熟悉的、漫不經心的弧度,只是這一次,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停留在脣邊,像一張精心繪製的、毫無溫度的面具。

“伊萬先生,”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灰白的煙霧,那煙霧在清冽的空氣中迅速消散,不留痕跡,“您帶來的‘火種’,我們收下了。至於這‘灰燼’……”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車廂裏昏死過去的北野隆史,“我們,也替您,好好保管。”

他彈了彈菸灰,那一點猩紅的光,在漸亮的天色裏,微弱,卻固執地燃燒着。

風,忽然又大了起來。捲起地上的雪沫,迷了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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