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羣老狐狸……
一個個精得跟猴似的,全都怕得罪聖女,倒是會明哲保身,把難題全推到他這個大長老身上。
看着一衆長老避之不及的模樣,慕容劍的嘴角暗暗抽搐,心底滿是無語。
最終,他無奈地將目光落在南宮冷月身上,語氣裏帶着幾分難以掩飾的懇切:“南宮峯主,事到如今,唯有你最合適,要不,就由你來測試一下江凡小友?”
南宮冷月輕輕搖頭,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喙的理由,沒有半分推諉:
“大長老,如今江凡已歸入靈劍峯,......
洛仙怔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捻着冰鳳簪的鳳尾紋路,那一點寒意順着指腹漫上來,卻壓不住耳根驟然蒸騰起的緋色。她張了張嘴,喉間像卡了粒未融的雪珠,發不出聲,只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胸腔裏,一聲比一聲重,一聲比一聲快,幾乎要蓋過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
江凡沒睜眼,可嘴角彎得更深了,脣角弧度裏盛着三分狡黠、七分篤定,彷彿早已把她的慌亂盡收眼底。他慢悠悠補了一句:“你剛纔說‘躺牀上’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特別……順理成章。就像我們已經這樣說過千遍萬遍,熟稔得不需要猶豫,不需要鋪墊,甚至不需要臉紅。”
“我沒有!”洛仙脫口而出,聲音卻比平日高了半度,尾音微微發顫,“我那是……那是治療前的必要步驟!劍仙世界空間摺疊不穩定,須以靈力爲引,借牀榻爲陣基,你躺得越正,傳送越穩——這是常識!”
“哦?”江凡終於睜開眼,眸光清亮,帶着點逗貓似的耐心,“那爲什麼不是沙發?不是地板?不是你隨手劃個結界?非得是牀?還非得是我躺?”
洛仙噎住。她確實能編出一百種理由——譬如牀乃五行木氣最盛之所,最宜導引靈脈;譬如牀板之下暗藏她早年設下的微型聚靈陣,只待激活;譬如……她指尖一頓,忽然想起昨夜翻《九洲異界穿行手札》時,某頁硃批小字赫然寫着:“初入他界者,心神易散,唯枕蓆之安可固神臺,故必臥而行之。”
那硃批,是她自己的字跡。
她猛地低頭,假裝整理袖口,遮住燒得滾燙的側臉:“……反正,必須躺。”
江凡沒再追問,只是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攤在她面前,像捧着一捧剛曬暖的陽光:“好,我躺。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洛仙抬眸,睫毛輕顫:“什麼?”
“等回來,”他頓了頓,目光沉靜而柔軟,“帶我去見你師尊。”
空氣霎時凝滯。
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撞上玻璃,又慌忙飛走。
洛仙瞳孔微縮,下意識後退半步,儲物戒指在腕間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像冰裂。她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有一縷極淡的雪松香從她髮間散開,冷冽中帶着不易察覺的緊繃。
江凡沒催,只是靜靜看着她,掌心依舊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三秒過去。
五秒過去。
洛仙忽然轉過身,背對他站着,肩膀線條繃得筆直,像一把拉滿卻遲遲不放弦的弓。她望着窗外那棵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梧桐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師尊……已坐化百年。”
江凡的手沒收回,聲音也輕,卻像一塊溫潤的玉貼上冰面:“我知道。”
洛仙倏然回頭,眼底掠過一絲驚疑:“你知道?”
“嗯。”江凡點頭,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穴,“你每次提到‘師尊’兩個字,呼吸會停頓零點三秒,左眉梢會往下壓一點點,右手食指會無意識摩挲冰鳳簪第三道雲紋——那是她留給你唯一的遺物。還有,你昨晚煮銀耳羹時,多放了一小撮陳年桂花,說是爲了‘去燥’,可桂花性溫,根本不對症。你只是……習慣性地,想給她留一碗。”
洛仙怔住了。
她以爲自己藏得很好。
藏起師尊隕落那夜焚盡半座青崖的業火,藏起百年來每到霜降必斷一根琴絃的執念,藏起冰鳳簪裏封存的、那縷始終未曾消散的殘魂餘溫……她以爲這些都只是她一個人的祕密,是刻在骨血裏的舊傷疤,連風拂過都不會泛疼。
可他全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她喉頭滾動了一下,忽然覺得嗓子乾澀得厲害,連聲音都啞了:“……你什麼時候開始注意這些的?”
“從你第一次用這根簪子劈開我家防盜門的時候。”江凡笑了,笑意裏沒有試探,沒有逼迫,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瞭然,“那時我就想,能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用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凡人,這人心裏,一定住着比天還高的山,比海還深的念。”
洛仙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手,將冰鳳簪橫在兩人之間。簪尖朝外,簪尾朝內,一道極細的銀光自鳳喙處遊出,在空中蜿蜒成半枚殘缺的月輪。月輪中央,浮現出一行流轉的墨色小字——【青崖觀·玄機子親傳·洛仙】。
字跡蒼勁如松,卻在最後一個“仙”字末筆處,洇開一小片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灰痕,像是墨跡未乾時,被一滴淚暈開了。
“師尊臨終前,把最後三道封印解了。”洛仙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那縷殘魂,“她說……若有一日,我願爲一人破例,便替我打開最後一道門。”
江凡的目光落在那抹灰痕上,久久未移。
片刻後,他伸手,不是去碰簪子,而是輕輕覆上洛仙握簪的手背。掌心溫熱,帶着薄繭,穩穩壓住她指尖細微的顫抖。
“所以,”他聲音低沉下來,像古寺檐角垂落的鐘聲,“你願意帶我去的,不是青崖觀的廢墟,也不是師尊坐化的寒潭,而是……你心裏那扇關了百年的門。”
洛仙的眼睫劇烈一顫,一滴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冰鳳簪上,竟未滑落,而是瞬間凝成一顆剔透的冰晶,裹着那抹灰痕,靜靜懸在鳳喙之下,折射出細碎而堅定的光。
她沒擦,也沒躲,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嗓音清亮如初雪墜淵:“好。但你得答應我,見了師尊……不許跪。”
江凡挑眉:“爲何?”
“因爲,”她終於轉過身,直視着他,眸中水光未褪,卻已燃起一簇幽藍的焰,“她最討厭別人跪她。她說,修道之人,膝蓋只能跪天地,跪大道,跪自己心中所守的那一點不滅的念。其餘的……”她頓了頓,脣角微揚,帶着點少年人般的鋒利與驕傲,“都不配。”
江凡笑了,笑得眉眼舒展,像春水初生,像新竹破土。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冰鳳簪連同她的手指一起裹進掌心,暖意源源不斷地渡過去:“好,不跪。我就坐在她對面,陪她喝杯茶——聽說她最愛喝明前龍井,加三顆青梅,不加糖。”
洛仙愣住:“你怎麼知道?”
“猜的。”江凡眨眨眼,“不過,如果你師尊真嫌我胡說八道,大不了……我讓她打我三下。左右你在這兒,她總不會真把我打出個好歹。”
洛仙怔了兩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清越,驚飛了窗外梧桐枝頭最後一隻麻雀。她抬手,用袖口飛快抹掉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冰晶,再抬頭時,眼底已是一片澄澈星河:“……小江江。”
江凡笑容一僵:“嗯?”
“剛纔喊錯了。”她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吐息微涼,帶着淡淡的雪松與青梅香,“現在,正式叫你——夫君。”
話音落,冰鳳簪驟然爆發出刺目銀光,那輪殘月轟然圓滿,化作一道漩渦狀的光門,無聲旋轉。門內,隱約可見層疊劍影撕裂雲海,鶴唳清越,古松虯枝間懸着半闕未寫完的狂草詩碑。
洛仙拉着他的手,一步踏入光門。
就在兩人身影即將被光芒吞沒的剎那,江凡忽然回頭,朝空蕩蕩的出租屋揚聲道:“瑤瑤,哥走了!冰箱第二格有你愛喫的芒果千層,保質期三天——別偷喫超過兩塊,不然下次回家,罰你抄《道德經》全文!”
光門閉合,餘音嫋嫋。
出租屋恢復寂靜。
窗臺上,一隻迷路的蜻蜓停在玻璃上,翅膀微微翕動。
三分鐘後,它振翅飛走。
樓下便利店,店員正往冰櫃裏塞新到的芒果千層,掃碼槍“嘀”一聲輕響。
同一時刻,劍仙世界·青崖觀廢墟。
斷碑斜插於焦黑土壤,碑文斑駁,唯餘“青崖”二字尚可辨認。碑旁一株枯死百年的老松,突兀地抽出了第一支嫩綠的新芽。
新芽頂端,凝着一滴露珠。
露珠裏,倒映着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一襲素白,一襲墨黑。
江凡仰頭望着那截斷碑,忽然問:“粥粥,你說……師尊當年,是不是也這樣,牽着你的手,第一次踏進這裏?”
洛仙望着松枝上那滴露珠,輕聲道:“是。她說,青崖不是終點,是起點。只要心火不熄,枯枝亦能逢春。”
江凡點點頭,抬手,輕輕拂去斷碑上積了百年的灰。
指尖觸到碑底時,一道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神識波動,順着指尖悄然鑽入他識海——
【吾徒洛仙,攜良人歸。此石爲證,青崖不滅。】
字跡蒼勁依舊,墨色新鮮,彷彿剛剛寫下。
江凡笑了,轉頭看向洛仙,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如刻:“粥粥,你看,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洛仙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山風忽起,捲起她鬢邊一縷青絲,拂過他手背。
遠處,一聲鶴唳穿雲裂石。
雲海翻湧,似有萬千劍光,正自深淵之下,緩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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