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中央公園像被注滿活力的巨型心臟,數萬市民和遊客從四面八方湧入。
晨跑的、遛狗的、騎單車的、推嬰兒車的、舉着自拍杆的……人潮如織,空氣裏混雜着青草、熱狗、咖啡和汗水的味道。
林銳的餐車就停在西南角,哥倫布圓環附近那片開闊的草坪邊,車身在陽光下閃着銀光,極爲醒目。
他只幹半天,從上午八點到下午兩點。
換班時,收銀機已經塞得鼓鼓囊囊,營收輕鬆破三千美元。
基本每一單都在十五美元上下,偶爾有遊客看在他那張臉的份上,會多塞五塊、十塊當小費。
“見鬼,好多人一天工資還沒你小費收的多。”琳達今天跟他搭檔,嗓門壓得低低的,卻藏不住眼底的興奮。
她把一大把皺巴巴的鈔票捏在指間,數得飛快,嘴角咧到耳根,“這感覺……太爽了!”
最近她課業重得像背了座山,可還是想方設法搶班跟林銳搭檔。
瓊斯家三姐妹幾乎天天跟她‘戰鬥’,就爲爭這半天班——不光因爲營業額高,更因爲林銳從不獨吞小費。
有時他一天光小費就能收上千美元,對半分掉。
曼哈頓是金融中心,有錢人太多。只要提供的情緒價值到位,隨手一百刀的“小費”就像扔紙巾一樣常見。
“裏昂,你真是太好了。”
琳達把五百美元的小費塞進自己包裏,轉身給了林銳一個大大的擁抱,臉貼臉的蹭了蹭。
“我最近正缺錢。有空一定好好獎勵你,保證不比瓊斯家三個婊子差。”
薩曼莎下午來接班時,正好撞見這一幕。她看着琳達喜滋滋地數錢,心在滴血,卻又無可奈何。
她更不理解林銳爲什麼下午非要去健身房——大好的賺錢時間不賺,跑去擼鐵,簡直暴殄天物。
“好了,我走了。”林銳簡單交代幾句,把圍裙疊好塞進揹包,轉身離開。
薩曼莎在身後喊了句“記得明天跟我搭班”,他只是揮揮手,沒回頭。
地鐵入口處,他下意識掏出手機瞄了一眼。幾條未讀短信跳出來,全是母親從國內發來的。
“兒子,我在網上看到你發的鏈接了。”
“我把你經營餐車的事告訴你奶奶了,你奶奶樂得一整天都合不攏嘴,到處跟鄰居說。”
“你匯款的兩萬美元,我也收到了。你爸唸叨了一晚上,說你不要太心急,別給家裏寄錢。”
“紐約花銷大,你得多留點錢傍身。另外要注意安全,我和你爸每次聽到美國出槍擊案,都嚇得心驚肉跳。”
“跟你一起經營餐車的姑娘挺漂亮的,叫啥名?關係好的話,就處處。我跟你爸都不反對。”
林銳一條條看完,嘴角微微上揚,指尖在屏幕上點了點,挑幾句簡短的回覆。
進了地鐵站,信號瞬間歸零。他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踏進那股熟悉的、讓人皺眉的臭味裏。
紐約地鐵一如既往地髒亂。
站臺牆壁上塗鴉層層疊疊,地面黏膩得能粘鞋底。
幾個黑人小夥直接翻閘逃票,工作人員懶洋洋地吹哨,卻沒人真去追。角落裏有人在清理一攤新鮮的糞便,鏟子刮地的聲音刺耳而麻木。
林銳剛來紐約時,對這些還會目瞪口呆,覺得流浪漢沒素質、地鐵管理太爛。
他後來才明白:在美國,流浪本身不違法,但街頭睡覺、公園搭帳篷、街區久留卻是違法的,警察隨時可以驅離、開罰單甚至逮捕。
唯獨地鐵二十四小時運營,誰都可以在裏頭合法待着。
於是天一黑,流浪漢們像候鳥一樣湧進地鐵站,找車廂角落一躺就是一夜,尤其是冬天。
他走進一節車廂,迎面一股混雜着尿騷、汗臭和垃圾腐爛的熱浪撲來。乘客們麻木地抓着扶手,各顧各的,沒人抬頭。
林銳沒找座位——座位上污漬斑斑,坐上去像在犯罪現場。
他選了個靠邊的角落站定,背靠車門,雙手插兜,閉眼忍着那股惡臭,苦熬這段回布朗克斯的旅程。
車廂晃盪,轟隆隆的鐵軌聲像催眠曲。直到列車進站,他睜開眼,準備下車。
車廂地板上不知何時躺着個髒兮兮的人,一動不動。
起初他以爲對方睡死了。可當列車再次啓動,車廂燈光掃過那張臉時,林銳看清了:皮膚灰白,嘴脣發紫,胸口沒有半點起伏。
是具屍體,剛死的。
周圍乘客習以爲常,無動於衷。有人甚至踩着那具屍體的腿角過去,頭也不回。
直到林銳到站下車,也沒見有工作人員來收屍——地鐵依舊轟鳴着鑽進隧道,他忽然想起母親短信裏的那句“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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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布朗克斯的四十街區。
林銳訝然發現健身房門口居然有人在等他,是昨天莫莉帶來的一個同學,十四五歲的年齡,長得跟豆芽菜似的瘦弱。
“你好,裏昂。”‘豆芽菜’昨天對健身房挑剔嫌棄,今天說話卻極爲靦腆,弱弱地說道:“我叫文森,我能在你的健身房鍛鍊嗎?”
“當然可以。”林銳沒拒絕,“這是教會的房產,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且不收費,只要你願意來。”
健身房的鐵鎖打開,兩人推門而入。林銳開了幾盞燈,入眼是滿地沒整理的器械。
昨天那場亂子的場面還沒收拾。
“我從來沒練過,能教教我嗎?”‘豆芽菜’繼續道。
林銳聳聳肩,指了指角落一臺跑步機,“從最簡單的做起吧,跑步,鍛鍊你的耐力和心肺能力。”
“好。”文森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林銳幫他調好坡度、速度——初學者模式,4.0公裏/小時,邁開腿小跑就行。
文森踩上去,雙手死死抓住扶手。可他跑了不到一分鐘,臉就漲成豬肝色,喘得像拉風箱。
汗珠順着額角往下滴,他終於撐不住,按下停止鍵,一屁股坐到旁邊的健身凳上,胸口劇烈起伏。
“我是不是……很差勁?”他低着頭,聲音悶悶的,像在問自己。
林銳在另一臺跑步機上,‘鋼鐵肺腑’的加持讓他呼吸雖重,卻節奏穩健。他瞥了文森一眼,平靜道:“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文森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絲祈求,又帶着一絲害怕被戳破的脆弱。
“真話就是——確實很差。”林銳沒拐彎抹角,“一分鐘就喘成這樣,心肺耐力幾乎爲零,肌肉也沒什麼基礎。”
文森的眼神瞬間暗下去,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沉默了幾秒,氣息漸漸平復,然後默默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腳步拖沓,像拖着一整個世界的重量。
林銳沒攔,只是繼續跑着,聲音從身後傳來:“這麼快就放棄?”
文森停在門口,背影瘦小得可憐。他沒回頭,只是低聲嘆了口氣:“我想像託比一樣強壯……或者至少有他一半也行。
可我身高不到一米六,骨架小,永遠不可能像他那樣。”
林銳完成五分鐘熱身,走到臥推架前,雙手抓住槓鈴杆,試了試重量。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卻清晰: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已經走出了最正確的一步,卻只堅持了一分鐘。你的毅力如果就這麼點,上帝也幫不了你。”
文森停住腳步,問出一句不着邊際的話,“裏昂,你爲什麼敢跟那些塊頭比你大,人數比你多的對手打起來?”
林銳回答的倒是快,只平淡的幾個字,“我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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