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林銳承諾後,琳達就開始聯繫她的紀錄片攝製組。

具體情況,是有個不差錢的甲方找到了琳達的教授,詢問能不能協助拍攝一些關於美國社會底層問題的紀錄片。

教授明顯對這事不感興趣,奈何甲方給錢太多了,於是把這活丟給了手下讀碩士研究生的琳達。

琳達正缺錢,一聽甲方報的製作費用就很積極。

林銳靠在副駕駛座上,盯着窗外掠過的破敗街景,自嘲道:“所以你就把我賣了?”

“賣什麼賣,是推薦!”琳達一踩油門,車子拐進‘破碎’健身房所在的窄巷。

“紐約最爛的街區,治安倒數第一,黑幫、毒品、槍擊天天上演。這正是甲方想要的畫面。

而你手頭資源多得嚇人——健身房、街頭混混、離奇命案,全是活生生的素材。

我一提你,製片人眼睛都直了。”

“我來紐約才四個月,怎麼就資源多了?”林銳皺眉,不滿的嘟囔,“我連綠卡都沒影呢。”

琳達瞥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長:“四個月就能在布朗克斯最髒的街區站穩腳跟,還把一羣小混混收拾得服服帖帖,不正說明你‘資源’多麼嗎?

裏昂,別謙虛了,你現在就是這片街區的活傳奇。等你那天成名了,我一定要給你寫一本傳記,鐵定暢銷。”

車子駛進健身房附近的巷子。

原本這裏蕭條得像鬼城:關門的鐵捲簾、堆積的垃圾、偶爾飄過的尿騷味和燒烤油煙。

行人稀少,車流更少。可最近幾天,一切都變了味。

安德森夫人的“幫派文化深度體驗遊”火了。

一輛貼着花哨貼紙的中巴車正停在健身房巷口,七八個說日語的遊客魚貫下車。

他們穿着嶄新的衝鋒衣、揹着昂貴的相機包,臉上寫滿獵奇的興奮,又帶着一絲不安。

帶隊是個老混混,絡腮鬍,又高又壯,滿臂猙獰紋身,髮型古怪——像趕羊一樣把遊客往巷子裏轟。

遊客們看到巷口兩個鼓脹的垃圾箱,惡臭撲鼻,幾名女性遊客立刻捂住鼻子,腳步遲疑。

老混混不耐煩了。他猛地提高嗓門,帶着濃重的紐約街頭口音吼道:“你們這些該死的日本人,在老子耐心耗盡之前,乖乖給我滾進去!

這是你們花錢買的旅遊項目,既然來了就不許缺席,否則我把你們全丟去屠宰場餵豬!”

爲了加碼“沉浸感”,老混混抬腳就踹。男遊客被踹得踉蹌,女遊客尖叫着抱頭。

有人想退縮回到車上,卻被一把抓住衣領推進巷子。場面混亂而荒誕,像一場隨機爆發的鬧劇。

琳達把車停在街對面,靠着車窗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笑出聲:“裏昂,你真打算把這當成特色旅遊?”

“這不是我搞的。”林銳盯着那羣被“趕鴨子上架”的遊客,“是安德森夫人在健身房二樓開了家‘幫派酒吧’,找了街頭混混當酒保和服務員。

遊客進去估計得被宰一刀,錢包不出血是出不來的……不過事後他們說不定還覺得值。”

“你的攝製組呢?”他轉頭問琳達。

“說是半小時後到。”琳達撥個電話,催促了兩句。

半小時過去,攝製組還沒影,倒是日本遊客從巷子裏出來了。

這些倒黴蛋像被洗劫過一樣:衣衫襤褸,頭髮亂成鳥窩,昂貴的相機和手機蕩然無存。

幾個女遊客臉色煞白,眼睛紅腫,像剛哭過;男遊客低着頭,腳步虛浮,有人甚至在發抖。

整個人羣散發着一種被掠奪後的驚魂未定。

琳達看得目瞪口呆,笑意瞬間凝固:“裏昂……你最好趕緊給安德森夫人打電話。

這些老混混只怕沒輕沒重,‘深度體驗’是好,可把客戶嚇成這樣,遲早出大事。”

林銳也意識到嚴重性。他抓起手機,迅速撥通安德森夫人的號碼。電話一接通,他沒寒暄,直奔主題:

“夫人,我剛看到一批日本遊客從健身房出來,樣子像被搶光了。你確定這個項目合規嗎?

幫派文化夠沉浸,可也容易出事啊。

萬一導遊給顧客弄出點傷勢,你的公司得賠一大筆,眨眼就破產。”

電話那頭,安德森夫人聲音淡定得很,“裏昂,謝謝你的好心提醒。不過別擔心,我有專業律師擬訂的合同。

裏面寫得清清楚楚:沉浸式旅遊存在一定危險性,老弱病殘、心臟病患者禁止參加。

所有參與者都簽了免責聲明。”

她頓了頓,掩飾不住的笑道:“就目前反饋,半天體驗遊好評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不少人結束時雖然驚魂未定,卻主動加錢報三日深入遊。

至於財產損失,都在費用裏包含了。搶走的物品事後會歸還——當然,得加點‘手續費’。”

“而且,”她壓低聲音,彷彿分享商業機密,“我們主要針對亞裔遊客推廣。他們花錢多,屁事少,喫點虧也認。

總之,這個項目要火了。”

走出巷口的那羣日本遊客,像一羣被拔了毛的菜雞,腳步虛浮、臉色煞白,互相攙扶着爬上那輛花裏胡哨的中巴車。

這其中,有人頭髮亂得像鳥窩,有人衣服被扯壞,有人雙手抱臂,低聲抽泣,彷彿眼淚在下一秒就會掉下來。

帶隊的老混混依舊凶神惡煞,驅趕這些遊客重新上車,準備前往下一個‘景點’。

中巴車引擎轟鳴,搖搖晃晃駛離巷口。

林銳對此搖搖頭,不理解爲什麼有人會花幾百甚至上千美元,專程坐飛機越洋而來,

就爲了被吼、被踹、被搶、被嚇得魂飛魄散,然後回去跟朋友炫耀“我見識過真正的紐約黑幫”?

可一想到是日本人,似乎又能勉強說得通:他們習慣了安全、秩序、極致的禮貌與剋制,所以對“危險”的獵奇欲才格外強烈。

越是平靜的生活,越渴望一點真實的混亂,哪怕是花錢買來的。

就這時,琳達的攝製組總算來了,一輛老舊的旅遊大巴緩緩出現,停在巷子口。

車身漆着褪色的“紐約城市觀光”字樣,卻明顯被臨時改裝過,車窗貼了厚厚的單向膜,防止外界窺探。

車門“嘶”地打開,一股混雜着煙味、方便麪味和機油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琳達撞了林銳一下,笑着揮手迎上去,跟下來的人員打招呼。

林銳本以爲所謂的“攝製組”會是幾個美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揹着單反、扛着穩定器,帶着理想主義的光環,來“揭露社會陰暗面”。

他覺着自己啥也不需要做,頂多告訴對方那裏有流浪漢,那裏有救濟點,哪條街的尿騷最燻人,那個公園已經被幫派佔據。

可當車門徹底打開,他整個人僵住了。

攝製組的領頭大概四十出頭,身材壯碩,猶如直立的狗熊。

後頭兩人跟的很緊,一個扛着燈光支架,一個揹着沉重的反光板,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同樣壯實。

第四個人是個漂亮女人,低胸裝配過膝短裙,黑色絲襪加高跟鞋,手裏拿着厚厚的文件夾,平光鏡片後的眼睛飛快掃視四周,典型大洋馬。

他們下車後,沒閒聊,直接開始勘景:一人架起三腳架,一人測試麥克風,另幾人低聲用俄語交流。

林銳轉頭看向琳達,聲音壓得很低,帶着明顯的震驚:“琳達……你這攝製組,從哪來的?”

琳達笑得有點尷尬,又有點得意:“俄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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