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主屋,入到裏間,湘思取來一套乾淨的衣裳,擱置於案。
然後開始給元載更衣,除去外面的大氅,便是一件綿白的交領中衣。
元載個頭高,替他除衣的湘思剛齊到他的胸口往上一點。
兩人離得也近,他身上那股不屬於他的香,讓湘思立馬嗅到了。
如同其他的姬妾一樣,先開始,她也以爲他在外有了新歡,圖一時的新鮮,過一陣就膩味了。
然而這一想法只在她的腦中存在了片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爲當她抬起頭時,她竟然發現王爺在笑,但他不是對着她笑,而是不知想到了什麼美事,嘴角揚起了一抹回味似的弧度。
這種笑,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
他對着她們這些姬妾也會笑,只是那笑並非出自真心,有戲謔的,有挑逗的,有帶着邪氣的,還有玩味的……
卻沒有像現在這樣,帶着三分傻氣的笑。
湘思既然能在衆姬妾中最爲得寵,絕非因爲她有一張姣好面容和玲瓏身段,而是她機敏的心思。
看到他的這個笑後,再加上他身上的香息,她便有預感,王爺這一次的新歡恐怕不那麼簡單。
後來她又發現一點,他雖不來她們這些人的屋裏,卻很少在外過夜,可又……回來得特別晚。
她有想過派人跟蹤探聽,可不敢,因爲王爺的脾氣並不是很好,一旦讓他知道她探聽他的事,她在這府裏很可能待不下去,於是只能忍下。
自那之後,從前爭風喫醋的後院變得死寂一片。
直到前幾日一個婦人的出現,讓死水一片的內宅再掀風波和震動。
她們喫驚地不是婦人的年紀,不是婦人的容貌,不是其他種種……而是婦人居然帶了一個孩子。
且那孩子叫王爺爲爹爹。
她們終於知道讓她們這些人守活寡的根由在哪裏了,竟是一個三十好幾,青春不再的婦人!
若說還未見到人,湘思還能平心靜氣地忍受,可見到了楊三娘後,看着一個樣樣不如自己的年長婦人搶了本該屬於她的寵愛,如何受得了這個氣。
居然……居然還帶了一個孩子!
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咽不下。
是以,她派人暗中留意楊三娘那方的動靜,她若不入王府她還真拿她沒辦法。
如今只要進了王府就好辦,她要讓她有命進來,沒命出去!
“那邊派人盯好了,莫要讓人發現。”
湘思說罷,不見自己丫鬟答應,側頭去看,就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有話就說。”
留兒這纔開口道:“也非什麼大事,只是有些奇,今日一輛馬車駛入了那婦人的院子。”
“一輛馬車?”湘思疑惑道,“馬車怎麼駛到後院來了?”
“正是呢,那馬車從府外進來不說,徑直去了那婦人的院子。”留兒停了停,又道,“而且……那輛馬車還是……”
“還是什麼?快說。”
“是那位幕僚的馬車,咱們的人親眼看見那人從馬車下來。”
湘思眼一睜:“他去內院了?”
“那倒沒有,他轉身去了前面,只是他雖未去,他那馬車卻是進了院子,真是奇怪。”
湘思想了想,有一下無一下地打着扇,再冷笑一聲:“有什麼奇怪的,如此行事只有一種可能,必是有見不得人的勾當。”
“你讓人再盯緊些,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留兒應下了。
因爲戴纓要離開羅扶,母女二人格外珍視在一起的時間。
楊三娘院子裏安排的都是王府裏忠誠無比的老人,值得信任。
楊三娘知道女兒接下來同自己相見的次數屈指可數,把該交代的不該交代的一股腦地往外說。
“丫頭,娘知道你一向是個讓人省心的,但娘還是要交代你,在他家老夫人跟前機靈些,世人都喜歡聽好話,沒人不喜歡,多說說甜淨話總是沒錯的。”
戴纓“嗯”着點頭。
楊三娘又道:“但也不能過於綿軟了,該拿起架勢來,需得拿起足足的架勢,人都是揀軟柿子捏,你若頭一次被拿捏,之後想再翻身可就難了。”
戴纓不知想到什麼撲哧一笑。
“怎麼了,想着什麼開心的事,同孃親也說說。”楊三娘問道。
戴纓就把陸婉兒帶人到一方居將她從榻上拖到院子的事講了。
楊三娘心裏狠狠一揪,雙手攥成拳,然而戴纓沒讓她氣太久,就把她如何同陸婉兒對打的事道了出來。
“我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摁到地上,然後……”說到這裏戴纓又忍不住笑起來,伏到孃親的肩頭,笑道,“我把我那襪兒塞到她嘴裏。”
楊三娘一聽,樂得一鬨,笑得把女兒抱住,問:“哎喲!快講講,後來呢?”
“她也是氣瘋了,估計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往她嘴裏塞的是什麼。”戴纓說道,“後來她父親來了,就見我和他女兒在地上扭成一團,孃親,你是沒瞧見他當時那個臉色……”
“那阿晏可有責怪你?”笑歸笑,楊三娘聽後卻是擔憂,雖說是養女,卻是正兒八經用心養了十多年的孩子。
戴纓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星,說道:“倒是沒怎麼責怪我,他若真怪我,我也是沒好臉給他的。”
楊三娘點了點頭,她看得出來陸銘章對女兒的縱容和包容,年紀大一點也好,懂得疼人。
在她心裏,只要女兒開心就好。
“娘再叮囑你一點。”
戴纓“嗯”了一聲:“娘,你說。”
楊三娘拉起女兒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娘想讓你知道,我雖勸你在陸府恭謹溫靜,察言觀色,但在陸府若遇到大的坎,過不去了,不必強撐……娘就在這裏,就在羅扶,你給娘來一封信,我差人去接你。”
她本不願進王府的,但她想給女兒一個更堅實的依靠,不僅僅是她,連同兒子也會成爲他姐姐的倚仗。
戴纓癟癟嘴,眼睛開始發酸,不論她在外面裝得多無謂,在受得委屈和不公時,多少個不眠的夜裏都會冒出一個念頭,孃親若是活着該多好,現在孃親就在她的面前,給她最最溫柔的力量。
有這一股溫柔的力量在,什麼都不怕了,從前受的傷也不疼了,她甚至可以像剛纔那樣笑着訴出苦水來。
但她也清楚,孃親雖然這樣說,其實母女二人再見很難,只要時局未定,她和她就不能再見。
這一別,不知要離散多久……
母女二人在一起時,幾乎都是身爲母親的楊三娘細細叮囑戴纓,無論大小事,恨不能把每一樣都交代清楚,生怕遺漏了什麼。
戴纓則靜靜聽着,偶爾小女兒似的撒撒嬌。
就這麼,時間不知不覺過了,對楊三娘和戴纓二人來說,相聚時間不夠,太短了。
戴纓上了馬車,院內的小廝牽着馬車出了院門,往外駛去,從始至終戴纓沒在人前露面。
於暗處的守望之人將這一境況報於丫鬟留兒,留兒又報知於她家主子湘思。
“越是如此,越是有鬼。”
湘思脣邊勾出一抹陰冷的弧度,讓她那好看的容貌增添了幾分陰狠。
楊三娘決計不能留,王爺未正式立妃就讓這婦人孕育子嗣,這還了得,這賤婦入住王府的幾日,王爺沒有一日不在她那院子裏歇的。
從前人不在眼前還罷,縱有再多的恨她也只能忍在心裏,這會兒人到了眼皮子底下,不讓楊三娘死在她手裏,都對不起這幾年的“清靜生活”。
“繼續盯着,莫讓王爺知曉。”
“是。”留兒應下。
晚間,楊三娘安頓好兒子,元載從沐間出來,就見她臨窗坐着,他一出來,她就看向他,好似等候他一般。
元載心情不錯地走過去,坐到她對面:“怎麼不去榻上歇息?”
“阿晏是如何打算的?我女兒離京可有人護送?”楊三娘問道。
元載眼皮微斂,再抬起:“這個事情有些複雜,避免引皇帝懷疑,他二人不能一道離開,需得一人先行,一人後行。”
“阿晏先行?”楊三娘又問。
元載點了點頭:“必須他先離開,否則難辦。”
“那阿纓呢?我女兒怎麼辦,誰護她離開?”楊三娘急聲問道,“元載,你不是有手下麼,你派人護她離開,這也不行?”
元載避開楊三孃的目光,半晌沒有說話。
“怎麼不說話,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有這一個女兒,只要你把她護好,這麼一個要求你都不應?”楊三娘傾身質問。
元載嘆了一口氣,說道:“三娘,我若護她離開,就會牽扯上你,我是不怕的,再怎麼樣元昊不會傷我性命,你呢,你怎麼辦,待阿晏起勢,我兄長若是知道你和纓丫頭的關係,拿你威脅他,他該怎麼應對?你是阿纓的孃親,他若不妥協,便傷了他和阿纓之間的情分,他若妥協,束手待降,先前所做的一切部署前功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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