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章面容沉靜,立在那裏,他在想自己爲什麼來芸香閣,這個時候,哪怕作爲長輩,立在這裏也是不合適的。
可他來了。
他又爲什麼聽她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可他聽了。
接下來,按他的行事,他該一聲不言語地離開,又或是以長輩的語氣責她幾句,讓她知道規矩,知道府裏的規矩,更要知道在他面前的分寸。
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然而,他卻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話。
“將你那碗蓮子羹拿來。”
戴纓抬眼看他,他也回看向她,兩人就這麼對望了片刻,其實不過一瞬。
傍晚時分,她送去的那份蓮子羹,用一個小彩盅裝着,她將彩盅從食盒取出,輕擱於他的面前,他卻說,不願獨自享用,讓她分出一小份。
她知道他的意思,於是從小彩盅舀了一小碗出來,打算自己先品嚐……不,是先試毒……
結果,他的那一份碎在地面,她的那一份在她離開時,重新收入食盒,提回來了。
戴纓真就回過身,走進屋裏,將她那份早已涼透的蓮子羹端了出來。
陸銘章低下眼,看着她手裏的小碗,碗裏的羹湯仍是晶瑩剔透,他從她手裏接過,遞到嘴邊,沒有半點猶豫,仰頭飲下,之後再將湯碗遞迴。
“如此可以了?”他問。
戴纓接回白瓷碗,語調透着一絲難得的俏皮:“‘長者賜,不敢辭,幼者敬,當親嘗’,既然叔父飲了蓮子羹,那纓娘必要親嘗那碗養生湯。”
話語俏皮,表情便帶上了幾分鮮活的生氣,很亮眼的神態。
陸銘章的目光快速從她面上掠過,道:“用了湯,將藥也服了,早些歇息。”
在戴纓應下後,他再沒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待他的身形完全消失於黑夜,她才一手端着碗,一手捉裙回到屋裏。
丫頭將養生湯從食盒移出來,看着戴纓說道:“戴小娘子,這湯還是熱的,您嘗一嘗,若是嫌涼了,婢子再拿去廚房溫過。”
“不必了,將食盒放下,你去罷。”戴纓說道。
丫頭應下,退了出去。
歸雁將房門掩上,拿手輕觸碗壁,試了試溫度,端至戴纓面前:“娘子,熱度剛剛好,趁熱喫了罷,一會兒也好服藥。”
戴纓睨了湯碗一眼,聲音微冷:“倒了。”
歸雁不再勸,她身爲娘子的貼身丫頭,深知主子的脾性。
陸婉兒害了她和她的孩子,毀了她的後半生。
這就像……當着一個母親的面,活生生剮殺她的孩子,孩子死在母親的肚中,又或是死在出生的那一瞬。
最後留下的……是一個苟延殘喘,活不了多久的母體。
娘子她恨,恨陸婉兒,恨陸家每一個人,而最恨的,便是那位撐起陸家所有的陸大爺。
也許,在娘子看來,他們如今對她的好,不啻於剜除一個人的心臟,再給那人空空的心房撒上止痛藥。
歸雁將湯碗重新放回食盒,帶出屋室。
七月不知就裏,見歸雁端出食盒,以爲戴纓用過湯食,於是讓人端了藥碗進來,戴纓接過,將藥一口悶下。
“娘子,喫兩粒蜜餞,甜甜口舌。”七月將小花碟端到戴纓面前。
戴纓微笑道:“不用了,喝慣了,並不苦。”接着她又道,“七月姐姐,讓人備熱水,我要沐身。”
七月應下,出了屋,讓院中的小丫頭們提熱水進來。
沐室裏霧氣氤氳,熱氣很足,因爲戴纓畏寒,小丫頭們將水溫兌得很高,摸起來稍稍燙手。
七月將戴纓扶至沐間,替她寬衣,現下這麼個和暖的天氣,時人只穿一件單衫,戴小娘子卻穿三四件,一層套一層。
素色的柔軟長衫在七月的靈巧指間一層一層褪去,露出女子衣下的身體。
平整的肩膀上兩塊骨頭凸顯,橫亙的鎖骨下是清晰的、排列的骨痕,那一對豐軟像是未曾開過的花苞,再往下……
七月在戴纓身邊並沒有伺候多久,不見得多主僕情深,然而當她看着眼前赤裸的身體時,卻忍不住兩眼發酸。
那肚子上的皮肉鬆弛,像一隻被掏空了棉絮的舊布囊,有着細小的,水波紋褶皺。
“娘子,婢子扶您坐到浴桶裏。”她的聲音格外輕柔,像是怕驚到她。
戴纓點了點頭。
在瀰漫的煙霧熱浪中,七月將人扶進浴桶,待戴纓靠坐好後,她將她的髮髻一點點拆卸。
這一頭長髮很黑很厚,也只有這一頭烏髮昭示着,眼前的女子曾經是個美人兒。
只是這頭烏髮也失了光澤。
七月作爲奴才,她不能說什麼,但心裏卻忍不住感嘆:都說愛人如養花,謝家小爺真的愛戴小娘子麼?
若是真心喜愛,怎麼讓一個青春正好的女子萎敗成這樣?
她細細看了,戴小娘子的眉眼是極漂亮的,若是氣血豐盈起來,必是一位讓人不能移眼的人兒。
她以極輕柔的動作爲戴纓揉洗長髮,打沫子,再另外用小木盆將沫子清洗乾淨。
之後又讓丫鬟們進來換過熱水,如此,沐間的溫度一直是暖和的。
沐洗畢,七月用幹巾替戴纓拭乾身上的水漬,再換上乾淨的寢衣。
出了沐間,七月問道:“娘子是在外間坐會兒,還是去榻上歇息?”
“歇了罷。”
七月應下,服侍戴纓睡下後,讓丫鬟們將沐間清理,然後引着幾名丫頭退出去,並帶上房門。
戴纓仰躺於牀榻上,一雙眼睜望着鵝黃色的帳頂。
她一直思索着一件事情,今日在書房,陸銘章將手邊的彩盅揮到地面,是爲何意?
他讓自己先嚐那碗蓮子羹,她嘗過,便能證明湯羹是可食用的,爲何……要將彩盅揮落?
她想不通。
不過,她似乎覺察到一點,雖然這一點她十分不確定,並且過於匪夷所思。
陸銘章對她……好像不只是長輩對晚輩的情愫……
戴纓平躺於榻間,她將雙手規規矩矩地合在腰腹上,整個人繃得直挺挺的。
腦子裏卻靜不下來。
陸銘章先是讓廚房給她做養生湯,聽說她晚間未曾用飯、用藥,居然親自到她的小院來。
這不得不讓戴纓多想。
然而自己如今的樣子,那真是連狗看了都嫌硌牙。
陸銘章會對她起意?
不免讓她產生錯覺,以爲這幾日的調養讓她回了血肉,於是抬手撫向自己的面龐,掌下乾柴的觸感讓她的猜想要多荒謬有多荒謬。
陸銘章爲什麼對她這樣不同?她想到一個較爲合理的答案。
雖然聽起來也不那麼讓人信服,但至少和上一條比起來,更真實一點。
那就是,陸銘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些什麼?於是心裏生出那麼一絲虛僞且淺薄的歉意。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別的原因,他爲什麼對自己格外關注,不惜親自來芸香閣,當着她的面喝下一碗蓮子羹。
思及此,她心裏暗罵,可惜,可惜,當時屋裏人多,不能對那碗蓮子羹動手腳。
想通此節,她將身體漸漸放鬆,意識到自己這副平躺的姿態像是即將要入殮的樣子,於是將手從腰腹拿下。
就算沒有多少時日可活,她也想活久一點,再怎麼着也得死在陸銘章之後。
眼下首要之務,她得想方設法接近他。
在一聲顫索索的長嘆後,戴纓闔上了雙眼,讓眼睛休息休息,若是能快速地睡去,那便是她今日的幸事。
但是不太可能,她會清醒地閉着眼,一直到天將破曉,然後昏淺淺地眯一會兒,這一過程就像一個眨眼。
轉醒後,身體只有冷和疲乏,夜晚對她來說,又漫長又冷寂,就像浸在水牢中。
天色熹微,院子裏有了窸窸窣窣的動靜,窗上映染着淡藍色的天光,下人們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安靜的晨間,動靜即使很小,她也聽得特別清楚。
她的腦子,又睏乏又清醒。
“你回房歇息罷,今兒我當值,這裏有我。”
是七月在說話,接着便響起歸雁的聲音:“好,那我回屋了,若是娘子喚我,我再過來。”
“快去罷,你這丫頭也是的,哪裏用你親自守夜,自有小丫頭們輪值。”七月將聲音再壓低,“主子的身子是身子,你的就不是了?是鐵打的不成?”
戴纓躺在榻上聽着,沒有再聽見歸雁的答話,她的腳步聲一點點走遠了。
天再亮一些,七月帶人進來伺候戴纓梳洗。
穿戴好衣物後,戴纓坐到妝臺前,問道:“我的丫頭呢?”
“回娘子的話,那丫頭守了一夜,婢子讓她去歇息了,娘子有什麼事吩咐我也是一樣。”
接着,她爲戴纓綰髮髻,不時往鏡中瞥去一眼。
戴小娘子的皮膚很白,白卻不水潤,調養了這幾日,仍然瘦弱,一雙眼睛的輪廓好看是好看,卻無神採。
讓人辨別不出她原本的好看面目。
廚房往房中擺上早飯,都是些清淡養胃的飲食,有那蒸餅、杏酪粥、八珍糕,還有一鉢不油膩的時蔬鮮湯等。
戴纓一面細細喫着,隨意地看了一眼立於身邊的七月。
“七月姐姐,叔父大人他平時多早晚歸家?”說着又補了一句,“纓娘在府中受盡看護,想着也該在他跟前盡一盡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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