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進到屋內,聞到很淡的酒息,四顧看去,就見陸銘章倚於一張羅漢榻上。
榻下整齊擺着一雙高筒靴,整個人倦倚於案,一手支着頭,闔着雙目,雙頰透着酡紅的醉意。
她將右手不着痕跡地按在腰側的器物上,左手環在身前,寬大的衣袖遮掩住小小的異樣,接着,走到羅漢榻前,俯身看向榻上之人,輕聲喚。
“大人?”
沒有回答,陸銘章閉着眼,看上去已然醉睡過去。
戴纓將手探入腰帶下的匕首,就在即將抽出時,陸銘章緩緩撩起眼皮,看......
那婆子話音未落,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七月立在門口,一身靛青比甲,裙襬還沾着廊下剛掃的浮灰,手裏攥着半截未燃盡的線香,香頭明明滅滅,映得她眉心一跳。
幾個竈婆子登時噤聲,手裏的瓜子殼掉在衣襟上也不敢撣。
七月沒看她們,只朝那說話的圓臉婦人走過去,步子不快,卻壓得人喉頭髮緊。她停在三步外,將手中香頭往對方攤開的掌心裏一按——滋啦一聲,青煙騰起,皮肉焦味混着香灰氣直衝鼻腔。
“張婆子,”七月聲音不高,像檐角垂下的冰棱,“你方纔說誰‘商戶家出來的妾’?”
張婆子縮着手,疼得倒抽冷氣,卻不敢甩,只從牙縫裏擠:“奴、奴婢……”
“芸香閣那位,是相爺親口認下的侄女,禮部批過紅帖,戶部存過檔,府裏所有新進的丫頭,第一日都要背熟她的名諱、封號、起居時辰。”七月指尖一鬆,香頭墜地,餘燼滾了兩圈,“你既連這個都不知,不如去柴房燒三天竈,把腦子煨熱了,再出來回話。”
張婆子面色霎白,膝蓋一軟就要跪,七月卻已轉身,朝小丫頭道:“回去告訴歸雁,湯羹不必等廚房,我親自送去。”
小丫頭應聲要跑,七月又補了一句:“順路把芸香閣西角那株枯死的紫藤根刨了, replant一株新開苞的忍冬——記住,是忍冬,不是金銀花,也不是絡石,若種錯一株,你明日便去漿洗房泡一整日皁角水。”
小丫頭脖子一縮,飛奔而去。
七月這才慢慢踱到竈臺邊,挽袖,淨手,舀水,淘米,動作利落如刀切豆腐。她取的是上等江米,碾得極細,摻入三錢陳年茯苓粉、半錢鹿茸末(陸銘章私庫特撥)、一撮曬乾的山茱萸果仁,再以文火熬煮。米粒漸融成乳白漿液,香氣清冽中透出微甘,竟不似尋常藥膳那般苦滯。
竈下火苗舔舐鍋底,映得她側臉輪廓沉靜。她沒說話,可整個廚房沒人敢喘重氣。方纔還嗑着瓜子閒話的婆子們,此刻全佝僂着背,一個蹲着刷鍋,一個踮腳擦竈沿,另一個默默把地上撒的瓜子殼掃進簸箕,連聲響都怕驚擾了這方寸間的肅靜。
約莫一盞茶後,七月盛了一小碗,蓋上青瓷蓋,另取一隻描金漆盒裝了六枚澄沙糰子——豆沙餡裏暗裹了半粒蜜漬金桔丁,咬破時微酸激得舌根生津,最解藥苦。她將漆盒擱進食盒底層,再覆上一層薄綢,提盒出門。
夜風拂過迴廊,吹動她鬢邊一縷碎髮。她腳步不疾不徐,卻比白日裏快了三分。經過一方居時,守門小廝欲開口通報,七月只抬手虛按,小廝立刻垂首退至階下陰影裏。
芸香閣燈影微晃。
歸雁正守在廊下,見七月來了,忙迎上來,欲接食盒,七月卻避開,徑直穿過月洞門。歸雁一怔,趕緊跟上。
戴纓坐在窗邊繡架前,針線懸在半空,未落一針。她望着窗外湖面,水面浮着幾片早凋的玉蘭瓣,隨水紋輕輕打旋。聽見腳步聲,她未回頭,只將手中銀針輕輕插回繃緊的素絹上,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七月將食盒置於案上,打開,先取出青瓷碗,揭開蓋子,熱氣氤氳而起,甜潤清香漫開。她又取出漆盒,掀開蓋,澄沙糰子玲瓏飽滿,表皮柔潤泛光,隱約可見內裏琥珀色豆沙與金黃果丁。
“主子吩咐,”七月聲音低而穩,“蓮子羹雖無毒,但廚下人心浮動,往後湯羹點心,由我親手備,每日申時送至閣前,不假他人之手。”
戴纓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那碗羹上,又緩緩移向七月臉上。她沒問緣由,也沒道謝,只輕輕點了下頭,指尖撫過碗沿,觸到一絲溫熱。
“七月姑娘,”她忽然開口,嗓音比平日更啞些,“你跟在叔父身邊多久了?”
七月略頓,答:“七年零四個月,自他初入樞密院,任參知政事起。”
“原來如此。”戴纓垂眸,用調羹舀起一勺羹湯,送入口中。溫潤甘甜滑過喉嚨,舌尖卻嚐到一絲極淡的苦尾——是茯苓的微澀,藏得極深,卻逃不過她常年浸藥的舌頭。
她沒吐出來,嚥了下去。
“這羹裏,”她抬眼,笑意淺得幾乎不見,“加了茯苓、鹿茸、山茱萸?”
七月目光微凝,隨即頷首:“是。主子特意囑咐,須得溫而不燥,補而不壅。”
戴纓放下調羹,伸手拈起一枚澄沙糰子,指尖捏住糰子尖端,微微一擠,金桔丁沁出蜜汁,在燈光下如一小滴凝固的琥珀。“澄沙糰子裏,也加了金桔?”
“是。”
“爲解藥苦?”她問。
七月看着她,片刻後,點頭:“是。”
戴纓終於笑了一下,很輕,像風吹皺湖面那一瞬的漣漪。她將糰子送入口中,微酸清冽在舌尖炸開,壓下了喉間殘餘的苦意。
“七月姑娘,”她嚥下最後一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說,一個人若明知自己活不過三五年,卻仍日日喝藥、進食、梳妝、望湖……是在等死,還是……在等什麼?”
七月沒答。她只是靜靜看着戴纓——看她蒼白指尖上殘留的一點蜜漬,看她眼睫下那片長久不散的濃重暗影,看她耳後一道極細的舊疤,隱在髮際線裏,如一道被歲月縫合的舊裂痕。
良久,七月纔開口,語氣平靜無波:“奴婢只知,主子今日申時在書房翻了半日《千金方》,翻至‘婦人虛勞’一卷,紙頁邊緣被捏出三道指痕,墨跡洇開,像血。”
戴纓的手指一頓。
“他還讓長安查了三件事。”七月繼續道,“一是謝容赴任途中是否遭遇過截殺;二是謝家老宅三年前失火,火因至今未明;三是……戴氏商行舊賬,自您十七歲起,所有銀錢往來,每一筆,皆列於冊。”
戴纓睫毛顫了一下,極輕微,像蝶翼掠過水麪。
“他查這些做什麼?”她聲音仍穩,卻慢了半拍。
七月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沒有迴避:“奴婢不知。但昨夜他召醫官之後,獨自在書房坐到寅時。今晨起身,左袖口沾了墨,右袖口卻有新鮮草汁痕跡——他去了西園藥圃,親手拔了一株萎死的何首烏,又栽了一株新苗。土是他自己掘的,苗是他自己扶的,水是他自己澆的。”
戴纓望着她,久久不語。
窗外,湖面浮萍悄然聚攏,又倏然散開。一尾紅鯉躍出水面,濺起細碎水珠,映着廊下燈籠微光,如星子墜落。
歸雁悄悄退至簾外,輕輕放下湘妃竹簾。簾影垂落,將屋內光影割成兩半——一半暖黃,照着桌上未動的半碗羹、三枚澄沙糰子;一半幽暗,籠着戴纓垂眸的側影,與她擱在膝上的手——那隻手,正無意識地摩挲着左手無名指內側一處早已褪色的硃砂痣。
七月轉身欲退,忽聽戴纓輕聲道:“七月姑娘。”
她停步。
“替我……”戴纓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替我謝謝他。”
七月未應,只微微頷首,提盒退出。
她並未回一方居,而是繞過抄手遊廊,穿過垂花門,走向府邸最僻靜的西角——那裏有一間廢棄多年的藥廬,門楣上“濟世堂”三字斑駁脫落,門環鏽蝕,鎖鏈橫亙。
她推門而入,拂去蛛網,點燃一盞油燈。燈焰搖曳,照亮牆上一幅泛黃舊畫:一位青衫女子立於溪畔,手持銀針,俯身探向水中游魚。畫旁題字:“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風十裏,不如你。”
七月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封面無字,只一角燙着極淡的暗金雲紋。她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記的全是戴纓自入陸府以來的起居細節——哪日多飲了半盞水,哪日繡架上多了一枝新折的忍冬,哪日午歇時夢囈中喚了“阿沅”二字……最後一頁,空白處添了兩行新字:
“癸卯年四月廿三,戌時三刻,芸香閣。戴氏食蓮子羹一碗,澄沙糰子三枚,未吐,未嘔,指尖微溫,目中有光,一閃而逝。”
她合上冊子,吹熄油燈,鎖門而出。
此時,一方居書房內,陸銘章並未批閱文書。
他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銅鈴——巴掌大小,樣式古拙,鈴舌已失,只餘空腔。鈴身內壁,刻着兩個細如髮絲的小字:“阿沅”。
他指腹反覆摩挲那兩個字,力道重得指節泛白。
窗外,暮色沉沉,風過處,滿庭玉蘭簌簌而落,如雪覆地。
他忽然抬手,將銅鈴狠狠摜向地面。
“哐啷——”
銅鈴裂作兩半,內壁刻字崩開一道細痕。
他盯着那道裂痕,喉結劇烈滾動,卻終究沒發出一點聲音。
長安匆匆進來,手中捧着剛從戶部調來的卷宗,欲言又止。
陸銘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無瀾:“念。”
長安展開卷宗,聲音平穩:“戴氏商行,自永昌十二年起,主營蜀錦、滇茶、嶺南香料。三年前突遭海寇劫掠,三艘貨船沉沒,損失逾三十萬兩。同年秋,謝家老宅失火,焚燬庫房七間,賬冊盡毀。次年春,戴氏商行併入謝氏名下,戴纓……被納爲謝容妾室。”
陸銘章聽着,手指無意識叩擊窗欞,一下,兩下,三下。
“謝容離京前夜,”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可曾見過戴纓?”
長安一頓,垂首:“未曾。謝小爺自吏部領了勘合,即刻出城,未歸謝宅,亦未至陸府。”
陸銘章沉默良久,忽道:“去查——謝容那晚,究竟去了哪裏。”
長安領命而去。
屋內只剩陸銘章一人。
他彎腰,拾起地上裂開的銅鈴,指尖撫過那道裂痕,彷彿撫過一道陳年舊傷。
他走到書案前,拉開最下層抽屜,取出一方素絹帕子,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已磨得發毛。他展開帕子,裏面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銀魚墜子——魚尾處刻着極細的“沅”字。
他將銅鈴碎片與銀魚墜子一同放回帕中,重新疊好,塞回抽屜深處。
然後,他抽出一份空白奏疏,提筆蘸墨。
筆尖懸於紙面,墨珠將墜未墜。
他盯着那滴墨,忽然想起白日裏戴纓遞來羹湯時,那雙枯瘦手上交錯的青紫筋脈,想起她低頭喫糰子時,喉間細微的吞嚥,想起她指尖那一點未擦淨的蜜漬……
墨珠終於墜下,在紙上洇開一團濃黑,像一顆驟然凝固的心。
他擱下筆,推開窗。
夜風灌入,吹得案上文書嘩啦作響。
遠處,芸香閣燈火未熄。
他望着那一點微光,久久佇立,直到袖口被夜露浸得微涼。
風裏,隱約飄來一絲極淡的甜香——是澄沙糰子的蜜氣,混着玉蘭的清冷,還有一縷,極淡極淡的,藥香。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