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公演當天。
公開選拔的消息傳出去之後,圈內人的反應可謂兩極分化。
有人覺得荒唐——主舞人選讓幾百個學生投票決定,不是兒戲嗎?
也有人覺得新鮮——好歹公開透明的,總比關起...
丁衡一愣,手裏的咖啡杯停在半空,杯沿抵着下脣,熱氣嫋嫋往上飄。
“倒閉?”他重複一遍,聲音裏沒半分驚詫,倒像是聽到了什麼早有預料的天氣預報,“誰倒閉?星耀?”
龍禾沒答,只從包裏取出一臺平板,指尖輕點兩下,調出一份PDF文件——標題是《關於“星耀傳媒”工商異常及關聯公司穿透式覈查報告》,頁眉印着某知名律所LOGO,右下角蓋着鮮紅電子簽章。
丁衡瞳孔微縮。
龍禾把平板推過去:“你昨天說沒見過老闆?巧了,我查了。星耀傳媒註冊於去年十月,法人是個叫李國棟的五十歲退休教師,名下無社保、無納稅、無房產,連手機都是用他女兒身份證辦的。而這家公司三個月內,經手過七家‘素人網紅孵化計劃’,六家簽約後兩週內單方面解約,唯一沒跑路的那位,上個月剛在直播間被扒出僞造學生證、冒充大學生身份,現在正被網暴到住院。”
丁衡喉結上下滑動一下,沒說話,但手指無意識捏緊了杯壁。
龍禾繼續:“你們HR對接的郵箱,域名是用境外虛擬主機註冊的,IP跳轉三次,最後落在緬甸仰光一棟爛尾樓的機房裏。你簡歷投遞入口的網頁源代碼裏,藏着一段加密腳本——自動抓取應聘者社交平臺歷史發言、點贊記錄、甚至微信步數,篩選‘情緒敏感、家庭關係薄弱、經濟壓力大’的目標。”
丁衡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慌,是冷。
一種被剝開皮肉、晾在手術燈下的冷。
他慢慢放下杯子,金屬底座磕在木質桌面上,發出“咔”一聲脆響。
“所以……你昨天讓我偷拍,是餌?”
“對。”龍禾語氣平得像在講今天天氣,“你真去拍了,說明你信這套話術,也信‘年入百萬’能填平你剛畢業的焦慮。你要是當場拒絕、報警、或者直接甩臉走人……我反而要重新評估你是不是他們埋的另一顆釘子。”
丁衡扯了下嘴角:“你連這個都算進去了?”
“不算進去,怎麼知道他們下一步想怎麼玩?”龍禾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他們要的不是照片,是證據鏈閉環。兩張親密照只是引子,後面還有三步:第一,把你包裝成‘爲愛隱忍三年’的癡情人設;第二,放出剪輯過的語音片段,比如蔣雯說‘等我站穩了就公開’,其實是她跟助理抱怨劇組盒飯太鹹;第三,安排水軍帶節奏——‘丁衡被資本拋棄’‘蔣雯過河拆橋’‘原來她早就和富二代訂婚’。”
丁衡額角青筋微跳:“他們連訂婚都能編?”
“當然能。”龍禾點頭,“只要熱搜前三有個#蔣雯訂婚#,哪怕底下全是段子圖,也會有媒體當新聞發。然後你的律師函、澄清視頻、哭訴直播……全都會變成流量燃料。你越掙扎,火越旺。”
丁衡沉默良久,忽然問:“你爲什麼告訴我這些?”
龍禾看着他,眼神很靜。
“因爲你昨天推眼鏡的動作,和我大二實習時帶我的編輯一模一樣。”
丁衡怔住。
“那個編輯,教我怎麼寫稿子不煽情卻讓人落淚,怎麼查資料不靠百度靠天眼查和裁判文書網,怎麼在對方開口前三秒,就聽出他在撒謊。”龍禾頓了頓,“他半年前因舉報某MCN機構洗錢,被吊銷記者證,現在在城南修電動車。”
丁衡呼吸滯了一瞬。
龍禾沒給他反應時間,直接打開手機相冊,翻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鏡頭裏是兩個穿藍布衫的年輕人蹲在舊書市攤前,一人手裏舉着本《調查記者手冊》,另一人正笑着往對方嘴裏塞糖葫蘆。
“他是我師哥。”龍禾把手機推過去,“你昨天說,你是新聞系畢業,實習單位是‘晨光週刊’。”
丁衡猛地抬頭。
“可‘晨光週刊’去年七月就註銷了。”龍禾聲音很輕,“而你簡歷上寫的實習截止日,是今年六月三十號。”
空氣凝住。
窗外步行街人聲鼎沸,星巴克玻璃門開合叮咚,可這張小圓桌像被抽成了真空。
丁衡盯着那張照片看了足足二十秒,忽然伸手,慢慢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
鏡片後的眼睛不渾濁,也不懵懂。眼角有細紋,眼底有血絲,瞳孔深處壓着一層沉甸甸的東西,像暴雨前的海面。
他沒擦汗,也沒辯解,只把眼鏡放在桌上,鏡腿朝外,擺得一絲不苟。
“我叫白瑪。”他說,“不是星耀的白瑪,是藏地林芝的白瑪。”
龍禾沒打斷。
“我爸是援藏醫生,我媽是小學老師。我十二歲那年,他們在一場山體滑坡裏沒了。葬禮那天,縣裏來了三個記者,扛着攝像機拍我們孤兒寡母跪在泥地裏燒紙,標題叫《雪域守望者:一對援藏夫妻的最後48小時》。”白瑪嗓音啞了,“稿子登了頭版,配圖是我媽攥着我爸白大褂袖子的手。沒人問我願不願意上鏡,更沒人告訴我,那張照片會出現在全國三百多家報紙的轉載庫裏,直到我高考填志願,招生辦老師看着我名字說:‘哦,是你啊,當年那個孩子。’”
龍禾垂眸,手指無意識摩挲着咖啡杯邊緣。
“後來我拼命讀書,考新聞系,想當個不說假話的記者。”白瑪苦笑,“可等我真進了行,才發現真相比雪線還難攀——你挖得越深,越容易被凍死。上個月,我收到一條匿名短信,附着三張圖:一張是我爸的死亡證明覆印件,一張是某MCN法人代表和衛健委官員的合影,一張是《晨光週刊》最後一期印刷廠結算單,金額欄寫着‘特別報道補貼:86萬元’。”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他們沒殺我,但廢了我。”
龍禾終於開口:“所以你接了這單活?”
“不是接。”白瑪搖頭,“是他們找到我宿舍樓下。給我看了我爸當年搶救記錄的原始掃描件——缺了最後兩頁。而那兩頁,恰好記錄着他如何發現當地某藥品供應商篡改冷鏈數據,導致一批疫苗失效。”
龍禾指尖一頓。
“他們說,只要我配合拍下蔣雯的照片,就把完整病歷還給我。”白瑪抬眼,目光直直撞上龍禾,“我知道這是圈套。可如果那兩頁還在,至少……我能證明我爸不是因爲疏忽纔沒救回來。”
咖啡涼透了。
龍禾靜靜看着他,忽然問:“你相信因果報應嗎?”
白瑪一愣。
“我信。”龍禾說,“所以我沒報警,也沒曝光你。我給你留了三天時間——今天,是第三天。”
白瑪呼吸一緊:“你……”
“我讓蔣雯刪掉了所有行程公開鏈接,退訂了酒店所有非必要服務,連電梯監控都打了招呼。”龍禾從包裏取出一個U盤,推到白瑪面前,“這裏面,是星耀近半年所有資金流水、服務器日誌、以及他們正在策劃的另外五個‘素人爆破計劃’目標名單。包括一個剛產女的單親媽媽,一個截肢後自學編程的高中生,還有一個……跟你同校,上個月在論壇發帖說想退學去開民宿的姑娘。”
白瑪手指發顫,沒碰U盤。
“你不怕我拿走就跑?”他聲音乾澀。
“怕。”龍禾坦然,“所以我昨天在你襯衫第三顆紐扣內側,貼了一粒微型定位器。它電量只夠撐四十八小時,但現在,還剩十七分鐘。”
白瑪低頭看向自己胸前——那顆純白紐扣邊緣,果然有一道幾乎不可察的銀色反光。
他緩緩閉上眼,肩膀垮下去,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終於鬆開了。
再睜眼時,他沒看龍禾,而是望向窗外。
步行街梧桐樹影搖晃,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踮腳給男友買冰淇淋,男孩笑着把融化的奶油蹭到她鼻尖上。陽光穿過葉隙,在他們身上灑下晃動的碎金。
白瑪忽然說:“我小時候,最怕雷雨天。”
龍禾沒接話。
“因爲每次打雷,我媽就會把我抱進她懷裏,用藏語唱一首歌。歌詞意思是——‘別怕,閃電是天神在擦火鐮,他在爲你點燈。’”他聲音很輕,“後來我才知道,火鐮擦出來的光,根本照不亮屋子。可那時候,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發光。”
龍禾靜靜聽着。
白瑪終於伸手,拿起U盤,緊緊攥進掌心。
“我幫你。”他說,“但有個條件。”
“你說。”
“我要見那個人。”白瑪盯着龍禾,“那個在仰光機房裏,真正下令的人。”
龍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也不是敷衍,是真正鬆了口氣的笑。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白色底,燙金邊,沒印公司名,只有一行小字:「星輝文化·輿情風控中心」,下方是私人號碼。
“他明天下午三點,會坐私人飛機落地星城機場。”龍禾把名片推過去,“航班號、抵達通道、接機人車牌號,全在裏面。他喜歡喝冰美式,左耳戴助聽器,討厭別人碰他右手——因爲那隻手,去年在雲南邊境,被毒販砍斷過三根手指。”
白瑪盯着名片,指尖用力到發白。
“你就不怕我臨陣倒戈?”
“不怕。”龍禾起身,拎起包,“因爲真正的獵人,從來不會只佈置一個陷阱。”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沒回頭。
“對了,你爸的病歷原件,我已經託人從衛健委檔案室調出來了。就在你出租屋枕頭底下,夾在《西藏風物誌》第147頁——那是你媽最喜歡的一頁,寫的是林芝桃花溝的野蜂蜜採集季。”
白瑪猛地抬頭,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龍禾拉開玻璃門,陽光瞬間湧進來,把他背影鍍上一層毛邊的金。
“別謝我。”他聲音混在風裏,輕得幾乎聽不見,“替你媽,把那首歌,唱完。”
門鈴叮咚一聲,身影消失在人流中。
白瑪獨自坐在原地,手裏攥着U盤,桌上放着那張燙金名片,咖啡杯沿一圈淺褐色指痕,像一道未乾的封印。
他慢慢抬起手,用拇指反覆摩挲着那枚小小的U盤表面——冰涼,堅硬,帶着金屬特有的重量感。
窗外,一隻白鴿撲棱棱掠過星巴克招牌,在七月正午的強光裏,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弧線。
三分鐘後,他起身,走向洗手間。
鏡子裏的男人摘下眼鏡,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拍打臉頰。水珠順着他下頜線滾落,滴進洗手池,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抬起頭,盯着鏡中那雙眼睛。
不再渾濁。
不再躲閃。
像雪線之上,初融的第一道溪流,清冽,鋒利,奔湧着不容折返的方向。
他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喂?”電話那頭傳來慵懶女聲,“喲,這麼快就想通啦?”
白瑪沒應聲,只把U盤擱在洗手池邊沿,打開前置攝像頭。
鏡頭裏,他舉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左胸心臟位置。
然後,兩根手指緩緩移開。
露出底下皮膚上,一道早已癒合卻依舊清晰的淡色疤痕——形如彎月,邊緣微微凸起,像一枚被歲月風乾的印記。
“告訴你們老闆。”白瑪聲音平靜無波,“就說林芝來的白瑪,來收利息了。”
他掛斷電話,關掉攝像頭。
轉身走出洗手間時,腳步已不再遲疑。
而就在他推開隔間門的剎那——
洗手池邊,那枚U盤表面,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行極細的熒光字跡,幽藍如磷火:
【進度同步完成。目標:星輝文化。倒計時:63小時12分。】
字跡一閃而沒,彷彿從未存在。
整座城市在盛夏正午蒸騰着熱浪,車流如河,人聲如潮。
無人察覺,一場無聲的雪,正悄然落向山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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