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沈延遲遲都沒有說話,溫素瑜眸光微閃,稍稍別過臉去,重新看往山下。
“真希望明年的這個時候,還能看見這樣的景色啊。”
聲音放得很輕,似乎剛從口出,就要消散在風中。
其實她想說的,並不是眼下的景色,而是一起看景的人。
比方纔稍大的風吹來,頭頂的銀杏簌簌作響,金黃的葉子在兩人面前打着旋兒飄落。
溫素瑜嬌軀微微搖晃,眼見就要往遠離沈延的方向去。
“會長。”
女孩的動作猛地頓住,轉過頭去看到的是少年溫和的笑臉。
“我想,和大家在一起,在學生會,在明秀的時光,我也會在往後的餘生當中牢牢記住的。”
“所以會長你所說的‘念舊’應該是很普遍的心情,畢竟所有人都喜歡和懷念美好的東西,你和我也不例外。
溫素瑜怔怔地望着他,少年平靜地敘述着這些話語,陽光將他俊美的臉部輪廓變得模糊。
“只不過比起持續地懷戀過去,我更願意帶着對過去的這份憧憬,望向未來。”
說到這裏,故技重施,他又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溫素瑜看着他這動作忍不住輕笑,沈延這欲蓋彌彰的動作太熟悉了,她卻每次都想要看看他接下來又打算說什麼。
“走吧,會長,怎麼感覺我們兩個好像是落在最後面的了。”
女孩那柔和的笑容,自始至終都維持着。
“嗯,走吧。”
如果你說的是,一起走向我們的未來就好了。
下山的路上,溫素瑜在心裏想着。
說的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停留在過去一樣。
上山都要不了多久,下山的速度就更快了。
沒多久,兩人都能望見之前一起走的幾個女同學了。
“對了,正好又是一年研學,哪天晚上叫上學生會他們幾個,一起去喫頓飯怎麼樣?”像是想起了什麼,溫素瑜忽地一拍手掌。
“行啊。”說完,沈延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會長,這算是那個邀約裏的嗎?”
“誰知道呢~”故意拖長了語調,溫素瑜豎起一根蔥白的手指貼在脣前,嘴角彎彎笑意清淺。
然後又果斷說道:“不算,那是另外的。”
彷彿怕他反悔似的,她還小心翼翼試探地問:
“你應該會遵守承諾的吧?”
聽了這話,沈延有些無奈地說:
“會長,你把我想成什麼會背信棄義的人了啊。”
溫素瑜讚許地點點頭,“那就好,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但我能相信你身後那幾個千嬌百媚的女孩嗎?
臉上滿是笑意,在那雙微微眯起的杏眸之中,依舊瀰漫着深深的懷疑。
重新看向蜿蜒的山間小路,沈延輕輕出了口氣。
他對溫素瑜近乎告白的話語,只能做到這樣的回應。
正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誰又不是一個念舊的人。
他對於溫素瑜這個女孩的印象乃至於感情,全部來自於過去兩年的相處。
可溫素瑜並沒有在那兩年當中展現出全部的自我,她表現的只是她想要別人看到的那一面,更別說沈延自己作爲穿越者,或多或少也是如此。
兩個人看對方都像在霧裏看花一樣看不真切,在這樣的情況下,要做出什麼誓言嗎?
沈延自認爲無法對這樣的諾言負起責任。
不要說未來,連當下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扭曲,充滿了令人迷亂的不確定性。
好在,對方也並非想要在剛纔的山頂之上,執着地要求他給一個確切的回答。
讓沈延在時而如同清風時而又如同泥沼,這樣互相矛盾的相處方式中得以喘息。
沈延和溫素瑜很有默契,下山路上逐漸連邁出那隻步子都成了一致,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幾個同學。
女孩們見他們孤男寡女遲遲才從山頂上下來,頓時心裏粉紅泡泡亂飛,更別說班長一臉宛若春風剛剛拂面的模樣,更讓她們不禁遐想,剛纔在那風景絕好的頂端,這兩個人都發生了什麼事情。
告白?牽手?接吻?
女孩們仔細觀察着沈延,試圖從他臉上身上挖掘出某些跡象來。
可惜並沒有,要麼就是他隱藏得太好,不然怎麼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一個閃身,溫素瑜恰好擋住了她們探詢的視線。
她笑着說:“抱歉各位,剛剛在山上稍微逗留地久了點。”
“我們快走吧,別讓走在前面的同學們等得太久。”
說着,她那雙水潤的眸子還衝衆人刻意地眨了眨,引得八卦的女孩們頓時瞭然。
懂你意思
班長想整點低調的。
“聽班長的,我們加快腳步!”
“不是,難道走在前面的不會自己先回去嗎?”
沈延見到這一幕,奇怪地問道。
典型的獨狼思維!
其中一個女生有些遲疑地開口:
“班長在剛纔上山之前就跟大家說了,讓前面走得再快的人也不要單獨自己回去,大家保持團隊行動。”
“沈延你剛纔沒聽嗎?”
"?"
他還真沒注意聽,沈延嘴角抽了抽,下意識地想往溫素瑜那個方向看去,卻在中間就生硬地停住了。
有點心虛了。
見狀,溫素瑜微微勾了勾嘴角,替他解圍道:
“沒關係,當時人那麼多,沒聽清也很正常。
“現在你又不是走在第一個的,不知道也沒關係。”
“班長你就會向着沈延!”
“我也會向着你們呀。”
女孩們之間的間隙,沈延和溫素瑜不經意地對視了一眼。
他從少女的眼中看到了幾分揶揄之色。
沈延尷尬地移開目光。
在下山口子和衆人會合之後,天色也漸漸開始昏暗了,大家商量起晚飯去向來。
衆口難調,這個說要喫這個,那個說要喫那個,一時半會兒也定不下來。
順着路邊聊邊走,不知不覺,就走到海岸線邊了。
遠在天際的流雲被暈成了夢幻的粉紅色,巨大的日輪正緩緩地沉向海平面,像一枚即將燃盡的火球,用盡所有的熱量將海面染成廣闊的赤金,粼粼浪花都被鍍上了一層燦爛的金邊,一波接一波在視野當中晃動着。
風中混着淡淡的海鹽氣息,偶然海鳥掠過天邊,在暮色中投下模糊的影子。
前方的同學們吵吵嚷嚷說說笑笑,彷彿有着說不完的話笑不完的故事,更不知道他們怎麼從晚飯喫什麼七拐八彎聊到現在這些奇奇怪怪的話題的。
或許他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十八歲,和青春活力的夥伴們走在幾近黃昏的海岸公路上。
人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
沈延確實是人,但他也同時擁有了這兩個東西。
不得不說,青春真好,再活一次真好。
恍然間,視野變幻。
重新看清眼前的場景時,沈延心中一震,微微眯起了眼眸。
如果說剛纔看到的景色唯美,現在他所見到的則是破敗。
灰暗的太陽浸在冷藍的海水當中,先前澄亮如鏡的海面完全失去了光澤,呈一種病態的灰白色,各種各樣的固態物體在海洋中隨處可見,遠處的灘塗上豎着幾根歪歪扭扭的桅杆,沒記錯的話剛纔那裏理應該是直直豎立的旗
幟。
轉過頭,附近的一些樓房看起來也早已被廢棄,大門敞開,窗戶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個窗框,裏面是空洞的黑暗。
從前方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那裏傳來一些對話。
“看來臨汐的資源也快到了極限了,我們下一步該去哪裏尋找物資?”
“我覺得還是得去市中心,再怎麼說臨汐也曾經繁華過,怎麼可能連一點資源全沒留下,全部被帶去地下城了?”
“我好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喫到點像樣的食物啊!”
溫素瑜輕輕撫着那個發出哀嘆女孩的後背,“再堅持一下小娟,一定能找到食物的。在那之前我的乾糧就先給你喫吧。”
沈延落在隊伍的最後面,因此能把人們各個都看得清楚,無一例外,他們身上包括自己都穿着方便活動工裝服和防風的衝鋒衣外套,無疑是因爲在末日的城市中這樣好做出各種各樣的運動。
出來研學,晚上去覓食,在異世界這裏就變成了生死的物資危機,沈延心裏也挺無奈。
他倒不是很擔心,死肯定是餓不死的,等一會兒之後轉換回去,接着美美喫好喫的。
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不遠處溫素瑜的側臉上,雖然心裏知道對方完全是在演戲,但這種一秒入戲的表現,還是讓沈延不得不佩服。
但,剛纔還青春美好的氛圍,眨眼間就被【轉換】給砸了個粉碎。
在無人注意的隊伍後排,沈延的眼神逐漸沉了下來。
這種毫不講理的世界轉換,絕對跟遠處那片死寂的海洋一樣,是病態的。
他個人的力量,在這種不講理的,比這個宇宙還要龐大的恐怖大手之前,還是顯得太弱了。
可他還是能夠在這隻大手籠罩之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就在這時,【轉換】結束,那充滿生機的海景再度出現在眼前,沈延卻已經失去了剛剛那種欣賞的心境。
好在,如果他預估得不錯的話,這次研學應該能夠處理結束其中的一些因素。
希望一切順利吧。
“所以最後決定好了喫什麼沒?”
整理了一下心情,回到日常生活的狀態,沈延興沖沖趕上去,拍了拍前邊男生的肩膀問道。
那個男生雖然稍顯詫異,但仍難掩語氣中的期待,興奮說着:
“剛纔不都決定了嗎,想想我們現在在哪,海邊啊,肯定得喫海鮮啊!現撈先喫,多新鮮!”
沈延聽了這話也瞪大眼睛,“我還以爲這是常識呢,那他們剛纔在討論什麼?”
“他們在爭論來到這邊要不要喫生醃......”
“呃呃呃,接受不能。”
沈延連連擺手。
後排男生之間嬉笑打鬧的時候,溫素瑜悄悄地別過臉,難以察覺地將目光投向了中間那個清俊少年的臉上,眸中閃過幾分微弱的疑惑。
除了自己.......還有那個煩人的夏採瀅,其他人應該都是像NPC一樣,兩個世界的情報互通的啊.......
腦中閃過一段時間前,下山路上沈延和那幾個女同學之間的閒聊,他哪怕漏聽了自己的囑咐,還是一副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樣子直接說出來。
說不定,無論在哪個世界之中,這人都會這樣。
確實說得通。
收回視線,女孩自顧自搖搖頭,打消了那初出的懷疑。
來臨汐想喫海鮮,別去那些大飯店喫,要去就去一些臨海的小店,實惠又新鮮。
海鮮這玩意,真正品質好的貨隨便做做哪怕清蒸都能鮮得把舌頭掉下來。
大排檔這一塊,從海裏撈上來就算直接進貨了。
廉價的塑料桌椅從店門口一路擺到路邊,整條街都瀰漫着一種讓人走不動的鮮香味,剛湧入鼻腔就條件反射地想咽口水了。
夜幕逐漸籠罩大地,海邊的鹽味和大排檔裏的炭烤味融合在一起,更加獨特。
還有一點爲什麼不去大飯店的原因,就是這樣更加有煙火氣,三兩好友圍着桌子隨意一坐,喫着鮮嫩的海鮮天南海北就是嘮,聊到半夜都行。
要是再開幾瓶冰過的啤酒......
“大家喫好喝好,但是老師那邊明令禁止了不許喝酒,還請大家在這點上遵守一下,謝謝大家~”
溫素瑜發出了這樣明確的提醒,大夥還是給她面子的。
包括沈延在內,幾個男生神情都遺憾不已。
沈延自己倒是無所謂,剛纔差點代入前世成年人的思維了,也不知道前世那幾個可以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的好友,在自己死後正做着些什麼。
同齡的男同學們大概就只是覺得喝了酒就算個大人了,所以躍躍欲試。
落下的情緒很快又被新端上來的海鮮給挑了回來。
盤上的扇貝正在滋滋地響,蒜蓉鋪在肥厚的貝肉上,那股鮮香瞬間不講理地鑽進鼻中;皮皮蝦外殼炸得酥脆,裹着一層金黃的蒜粒和椒鹽,當然也有不油炸調了獨特蘸料直接蘸着喫的蝦;螃蟹倒是清蒸的,殼還泛着紅色,冒
着熱氣,蟹肉絲絲分明,一放進嘴裏瞬間自動化掉;碳烤生蠔殼裏還汪着一層汁水,混着蒜蓉和小米辣,熱騰騰地往外冒着泡。
每道菜一端上來,幾個男生搶着喫。
其實製作工藝本身挺普通的,沈延要是上手自己也能做,只是不可能在江口買到這種品質的食材而已,他也喫得不亦樂乎。
一遇到好喫的,就很容易想到夏採瀅,這姑娘這幾天應該是有福了,這個點她大概也在四處覓食吧,這種事刻在她底層邏輯裏,自動會運行的。
還有……………
想到這裏,沈延用心聲呼喚起了明映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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